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以色见我 > 第36章 第 36 章

第36章 第 36 章

今年夏天来得早,五月未过,日头已经毒辣起来。庭前的芍药开到了尾声,花瓣边缘发黄发焦,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小缨坐在花园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来有悔城已经五天了,小藩王每天都去找罡正,应该是在极力劝说他对千岁城用兵。

她把团扇丢在栏杆上,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园子深处有一棵大柳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条垂下来,像一挂绿色的瀑布。柳条在风里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小缨抬起头,柳枝高处歇着一只玉腰奴。

飞足正靠在一处背阴的枝条上,暗蓝色的翅膀半张在身后,嘴里叼着一片狭长的柳叶,懒洋洋地哼着小曲。

“喂!”小缨仰着脖子。

飞足没听见似的,不理她。

“拉我上去!”小缨朝她伸出双手。

飞足低下头,金绿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凭什么?”

小缨想了想:“我用东西跟你换!”

飞足从嘴里取下柳叶,在指间转了两圈:“什么东西?”

小缨今天穿一条芙蓉色襦裙,系绿色丝绦,绦上坠着一块白玉双鱼佩。腕上挂一只碧玉手镯,耳朵上有一对红宝石,脖子上是一把长命锁,锁上錾着“长命富贵”四个字。

“你挑!”

飞足来了兴致,从树上探出大半个身子,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终停在那细瘦的手腕上。小缨低头看,描金玉镯子,是去年小藩王送她的生辰礼。

“眼光还不错,”她把镯子退下来,毫不当个事儿,往上一丢,“拿着!”

飞足险些没接住,挓挲着翅膀,愣愣瞧着她。镯子精致漂亮,她套了半天才套上,偏偏然从枝头落下,抱起小缨,轻轻一跃便上了树顶。

两人并排坐下,小缨开心地晃着腿:“还是高处好啊。”

说真的,她最喜欢做铁刀木的日子了。

“真是个怪人。”飞足咕哝。

“你说谁怪?”小缨嘴上不服输。

“说你,怎么样?”飞足也是个倔脾气。

“哼,我要是羽化了,用得着你?”

“那我帮你下去?”飞足作势要推她,这时风吹起来,柳枝拂过她们的脸,痒痒的,小缨拨开枝条,看见花园尽头的月洞门里走来两个人。

一个穿杏色锦袍,头上的雉鸡尾灵动招摇,另一个身形高大,铁锈红的翅膀时开时合,是小藩王和铁刀木。

飞足正要说话,被小缨一把捂上嘴巴,压住翅膀,藏进茂密的柳条里。小藩王和铁刀木一前一后走到树下,停住了。

“……只是做个交易。”小藩王窥着铁刀木的翅膀,用一种炙热的眼神。

铁刀木注意到他的视线,露出厌恶的神色。

“潜入千岁城,替你家都督取下老千岁的首级,”小藩王目光阴鸷,像一条嗅探猎物的蛇,“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吧?”

铁刀木冷着脸,没答话。

“作为交换,”小藩王说,“我会给你夜叉种最想要的东西。”

铁刀木挑起眉,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小藩王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小缨几乎听不清:“……你要是得到了……还……”

铁刀木的翅膀微动,翅脉似乎亮了一瞬。

小藩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也是替你家都督分忧嘛。”

铁刀木沉默着,柳条在风里摇曳,时而拂过他的翅梢:“那东西,你真有?”

小藩王像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蛇:“只要你想,我一定替你弄到。”

铁刀木再次陷入沉默,小藩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答复,脸上的笑意淡了。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铁刀木,机会只有这一次。”

他摇着雉尾离开,铁刀木在树下站了半晌,振翅飞远。

小缨松开飞足:“他们说的什么?”

飞足翻起眼睛:“我哪知道。”

“小藩王说的那个,”小缨拉住她的手,“夜叉种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飞足看了看她们贴在一起的掌心,偏过头:“小藩王可是你的主子。”

小缨愣了愣,把嘴一撇:“谁管他,你快说!”

飞足别扭地甩开她的手,告诉她:“是修罗种的唾液。”

啊?小缨瞪大了眼睛。

“传说吃下修罗种的唾液,夜叉种便能获得非凡的力量。”

好半天,小缨皱起鼻子:“哕,好恶心。”

飞足给了她一下,假装掐她的脖子:“你再说一个试试?”

“那、那铁刀木会答应吗?”小缨担忧地问。

“不会吧,”飞足不假思索,“那家伙只认罡正一个人。”

小缨眨巴着眼睛。

飞足肯定地说:“都督不开口,谁也别想让他动。”

这天晚上,小缨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她总觉得日子近了,林中遭遇战的日子、罡正被一箭射死的日子、千岁城被屠城的日子,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第二天一早,小藩王带她离开有悔城,坐在车上往外看,城里到处都是兵。靛蓝色的旗帜四处竖立,旗上的“罡”字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只只展翅的鹰。士兵们排成整齐的队列,甲胄在晨曦中泛着冷光,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发颤。

弩手背着大弓,箭壶里是密密麻麻的羽箭,步兵扛着长矛,矛尖朝天,寒光闪闪。骑兵勒着缰绳,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运送粮草和辎重的马车排成一条长龙,押运的士兵面无表情,目光犀利地扫视四周。

罡正打马走在队伍前面,没戴盔,头上的金簪熠熠发光。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面不倒的旗帜。小缨望着那身影,心想这一天还是来了,有悔城和千岁城在林中遭遇的日子,没有她的火攻之计,结局会怎么样呢?

马车辘辘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往西北走。小藩王掐着几粒梅脯,慢悠悠地吃,脸上松弛惬意,像个耐心的看客,等着瞧一出好戏。

小缨靠着车窗,忍受着朱砂带来的晕眩和无力,眼前好几次一片漆黑,是间歇性失明发作了。马车走得很慢,熬着她,把她的痛苦无限拉长,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极乐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窗外。

夕阳西下,远的近的景物都镀上了一层金红,一匹快马从官道上驰来,扬起一路尘土。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车前。

“报!”

小藩王掀开车帘:“说。”

“千岁城大败,小千岁负伤,已撤回城中!”

小藩王拧起眉头,带着一丝不悦:“有悔城这帮废物。”

放下车帘,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带着冷意:“就算没杀死,也该活捉的。”

小缨没说话,指尖在裙摆下冰凉,千岁城败了,小千岁伤了,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隔天,小藩王携她去千岁城探病。马车进城,小缨掀着车帘往外看,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关了半条街,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千岁府内院,小千岁的卧房里,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小藩王到床边坐下,小缨则侍立在他身后。

小千岁躺着,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左臂吊在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出血迹。右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眉尾缺了一块,伤口已经结痂,黑红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贤弟,”小藩王关切地问,“怎么伤成这样?”

“皮肉伤,”小千岁的声音疲惫,像是整夜没合眼,“不碍事。”

小藩王握住他的手,用力攥了攥:“你放心,有悔城那边我帮你盯着,罡正此人野心不小,但眼下刚打完一仗,他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动。”

小千岁冷哼:“有悔城调兵三万,已在千岁城外三十里驻扎。”

小藩王故作惊讶,叹了口气:“贤弟,如今三城鼎立的局面已经破了,有悔城势大,千岁城新败,若不有所作为,怕是……”

小千岁眯起眼睛:“兄长这话什么意思?”

小藩王摆了摆手,温和地笑:“没什么,就是提醒贤弟一句,该争的还是要争,该抢的还是要抢,这偌大的千岁城,不能坐以待毙。”

他在挑唆千岁城迎战,小缨心里一紧,立刻看向小千岁,极轻极快地,摇了摇头。

小千岁瞧见,稍蹙了蹙眉。

小藩王注意到这一瞬,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正要说什么,小千岁轻笑:“兄长的这只玉腰奴,生得真是标致。”

小藩王眼睛一转,明白过来,轻佻地拍了拍他的手:“等我们两家成了亲,一并给你送过来,就当是我妹妹的嫁妆。”

小千岁别有深意地看了小缨一眼:“那就先谢过兄长了。”

他似乎明白了她的暗示,小缨松了一口气。

回到极乐城已是深夜,小缨坐在窗前,对着铜镜发呆。镜子里映出一张艳丽的脸,皮肤雪白,颧骨处有一层淡淡的粉色,嘴唇红润,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窗外忽然传来拍翅声,她探头看,一道暗蓝色的身影从夜空落下。

“飞足?”她惊讶,“你怎么……”

“我不能来?”飞足收了翅膀,钻进她的窗台。

小缨忙跑到门边,左右看了看,掩上房门。

“有悔城没意思,”飞足说,语气懒洋洋的,“都没人和我斗嘴。”

小缨“切”了一声,回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肉脯,扔给她。飞足拿了,叼一片在嘴里,嚼了嚼:“你们这儿的吃食是真不错。”

“你就为了吃食来的?”小缨白她一眼。

“不然呢?”飞足一张刀子嘴,“来看你?”

小缨说不过她,到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问:“上次你说的那个,修罗种的事,再跟我说说。”

飞足嫌烦似的:“有什么可说的。”

小缨牵她的手指:“说嘛说嘛。”

飞足的脸微红:“修罗种……数量很少,几十年见不到一只,据说现存的一只,在王城三十三天。”

居然真在紫金王手里?小缨亮金色的瞳孔一闪,有什么东西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不过修罗种野性难驯,又太强大,紫金王拿着也没用,除非……”

“除非什么?”

“割掉翅膀。”

“割掉……”小缨震惊,“割掉了翅膀的玉腰奴,还有什么价值?”

飞足摇头:“修罗种不是普通玉腰奴,天生五感超群,即使没有翅膀,也是神兵利器,据说得一只便可定天下。”

没有翅膀……小缨恍然大悟,鬼魅般的黑甲,银色的毛发,令人胆寒的血脉压制,没错了,那就是一只修罗种,属于紫金王的修罗种。

那样精良的装备、可怕的战斗力、训练有素的配合,除了王城军,没有更合理的解释。

怪不得小藩王说他只是替人办事,能让一个藩王鞍前马后的,也只有三十三天上的那位了。原来千岁城和有悔城,不过是紫金王削藩的目标罢了。

原来只要大权独揽,老百姓家破人亡,几百里生灵涂炭,不过是眨眼间的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