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花窗漏进来,投下一片一片菱形的光斑。小缨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腕上的碧玉镯子。
她已经在这间屋子里躺了三天,三天里,侍女们进进出出,端来燕窝、银耳、各色精致糕点,还有那种红色的粉末。她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是朱砂,小藩王的妹妹曾经说过,一两朱砂一两金,小缨用了她许多朱砂。她只是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用法。
她摸了摸自己瘦弱的胸口,也许从出生起,这具身体就被朱砂喂养着了,为了让羽化后的翅膀更红,更娇艳。
“小缨姐姐。”
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头顶梳着双环髻,髻上缠着鹅黄色的发带。是只乾达婆,翅膀漂亮,两片典雅的青蓝色,翅尾上装饰着金环和长长的绸带。
“她们在前头赏花呢,你不去?”
小缨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从榻上起来。侍女立刻给她披上外衫,跪下为她穿鞋,她由着她们摆弄,像一具没有魂魄的木偶。
花园在藩王府西侧,正值暮春,芍药开得好,粉的白的一团团一簇簇,挤挤挨挨占满了花圃。花间有一条碎石小径,曲曲折折,通向一座六角凉亭。
亭子里坐了几个人,都是玉腰奴,小缨走进来,她们齐刷刷起身,目光里有艳羡,也有轻蔑。小缨是家养蝶里的翘楚,吃穿用度都是头一等,但她却迟迟没有羽化,大概是常年服食朱砂,伤了身子的缘故。
一只紧那罗招呼她,小缨坐过去,随手抓了几颗瓜子,磕着。长期豢养的玉腰奴凑在一起,聊得都是些琐碎事,听了一会儿,她问:“你们见过修罗种吗?”
几只玉腰奴互相看了看,露出茫然的神色:“咱们这藩王府里,你都没见过的东西,我们上哪里见去?”
“见是没见过,”一只乾达婆接过话头,“可没少听人说,说是修罗种极少,野外都没有几只。”
“那三十三天呢?”小缨问,“王城里总有吧?”
“三十三天什么没有啊,”紧那罗嗑开一颗瓜子,脆生生的,“各藩城各州府,每年都要上贡,怎么也会有几只吧。”
“听说,”乾达婆压低声音,“王城里是有,但近几十年,只有过一只。”
一只?小缨吐出瓜子壳,会是黑甲军的那只吗?
“那天种呢?”她又问。
紧那罗愣了一下,笑起来:“姐姐你说的什么梦话!”
“天种是活在传说里的东西,是不是真有其物都不一定,”乾达婆说,“几百年来从没有人见过,连只言片语的记述都没有。”
“说是天种都在天上呢,”又有人说,“玉腰奴分八等,只有天种从未降世。”
这不合理,小缨想,如果天种不存在于世间,又怎么会被人记录下来:“那……”
话没说完,小藩王施施然走进凉亭,几只玉腰奴的翅膀不自觉收紧,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恭顺的姿态。
他今天穿一件浅色锦袍,袍上绣着云雷纹,头发用玉冠束起,冠上插着翠绿的雉鸡尾,一步一摇。乾达婆、紧那罗纷纷起身,屈膝行礼,只有小缨仍坐在石凳上,捏着没磕完的瓜子,懒懒瞧了他一眼。
“都下去吧。”小藩王反倒笑了。
这个“都”当然不包括小缨,她看着她们鱼贯离去,慢慢把最后一颗瓜子磕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小藩王在她身边坐下,也不恼她的无礼,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膝头。小缨没有推拒,小藩王的手伸过来,指腹温热,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今天吐了吗?”他问。
小缨伏在他膝上,点了点头。
小藩王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瓷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一些红色粉末,递到她唇边。她看着那撮红,胃里又开始翻搅,但还是像只小猫般顺从,舔净了。
朱砂没什么味道,但吃下后的灼烧感鲜明。它从胃里烧起来,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像一条看不见的火蛇在身体里游走。她知道这东西吃多了会要命,朱砂也叫红丹,少量服用可安神定惊,但以她这个吃法,便是毒药了。
温柔地、慢慢地死去,先是头晕、恶心,然后四肢麻木、视力模糊,最后五脏六腑都衰竭,像一朵花从花心开始腐烂,她活不了多久的。
“天气真不错。”小藩王心情很好,手指拨弄着她小小的珍珠耳坠。
小缨忍受着灼热和晕眩,出了一身冷汗。
“陪我出趟城。”小藩王忽然说。
小缨晕乎乎的,渐渐舒服了些:“去……哪儿?”
小藩王轻笑,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有悔城。”
听到这三个字,小缨的心脏陡然揪紧。
“走。”小藩王打横抱起她,穿过藩王府,马车在府门口等着,车身朴素没有纹饰,拉车的马儿毛色油亮,是一对良驹。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毯,坐垫是丝绒的,小缨靠上去,闭上眼睛。小藩王挨着她,伸手把她环住,有一下没一下揉着她的眉心,小缨像是要睡了,咕哝说:“刚在亭子里,她们聊起修罗种。”
眉心上的手明显一顿。
“那种东西,”小藩王轻嗤,“有什么可聊的。”
小缨睁开眼,从极近处看着他:“她们说,三十三天里有一只。”
小藩王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几不可察。
“你见过吗?”她问。
小藩王松开她,没有回答。
小缨有些意外,她以为他会说漏些什么,因为他对稀缺种玉腰奴有着异乎寻常的痴迷,像他对铁刀木那样,贪婪、粘腻,恨不得拆吃入腹。没想到他竟是这种反应,厌恶、回避,甚至……畏惧?
他畏惧黑甲军,为什么?
或许,她想,他畏惧的并不是黑甲军,而是那背后的势力。
有悔城到了,小藩王宠溺地把她抱下车,携着她进城。头顶的“罡”字旗在风中飘荡,小缨看着那旗,心中不免唏嘘。
进了都督府,小藩王被迎进议事堂,小缨则被引到后院。罡正的花园无聊至极,只有几丛修秃了的冬青,和一棵歪脖子石榴树,树下站着一只玉腰奴,正孤零零踢着石子,暗蓝色的翅膀,银白色的翅脉,是飞足。
飞足扭头瞧见她,金绿色的眼里满是戏谑:“哟,这不是藩王府那只小蝴蝶吗,怎么,还没羽化呢?”
随着这话而来的,是夜叉种与生俱来的种群压制。小缨的腿有些软,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但是她昂起头,强行把恐惧感压下去:“我什么时候羽化,要你来管?”
飞足的眼睛眯起来,那股压制更强了,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上她的喉咙。小缨几乎说不出话,但咬着牙,死盯着飞足的眼睛,不肯退后一步。
“有意思,”飞足舔了舔嘴唇,“我以为藩王府养出来的都是软骨头呢。”
小缨嗤了一声,正要说什么,花园那头传来脚步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冬青丛后转出来,铁锈红的翅膀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是铁刀木。他牵着一个孩子,七八岁年纪,白净的脸蛋,像个刚出笼的小包子。
虎子,小缨的眼眶微微发热,心尖跟着一软。
铁刀木瞧了瞧她,给飞足使个眼色,意思是离这种废物远点儿。飞足那么烈的性子,倒听他的话,乖乖走到一旁不吱声了。
铁刀木没搭理小缨,领着虎子往前走,小缨的目光追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忽然跑起来,追上去:“小都督!”
虎子回过头,亮晶晶的大眼睛眨了眨。
小缨蹲下来,和她平视,想了想,从耳朵上摘下坠子,一对圆润的海珠,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这是个被当作男孩养大的女孩,喜欢花儿,喜欢裙子,也一定会喜欢耳坠的。
虎子愣住了,大眼睛盯着那对珍珠,嘴巴微微张开,抬头看向铁刀木。铁刀木的眉头皱得很紧:“你什么意思,我们小都督……”
小缨没管他,把耳坠塞进虎子的小手:“藏好了,别让人瞧见。”
虎子的眼睛亮着,像两颗初升的星,她是喜欢的,小脸蛋红扑扑。
铁刀木紧张起来,有悔城的世子是个女孩儿这件事,极乐城的人是怎么知道的?小藩王知道吗?她有什么用意……没等他理出个头绪,小缨朝虎子挥了挥手,扭身跑远了。
她沿着回廊往议事堂去,她知道,小藩王和罡正在密谈着什么,状似不经意的,她贴近虚掩的房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还有说话声。
“……小千岁前日来见我,”是小藩王的声音,“说想与我联手,铲除有悔城。”
这个小人,小缨在心里狠狠咒骂。
“我极乐城不善嗜杀,也实在是于心不忍,所以特来给有悔城报个信儿。”
罡正说了句什么,小缨没听清。
小藩王接着说:“……的性子你也知道,骄横跋扈,不达目的不肯罢休,我若不应他,他说不定又要起别的心思,到时候有悔城更被动。”
这说的是小千岁,小缨捏紧拳头,一派胡言!
“依我看,有悔城还是要早做准备,”小藩王无奈似的,叹了口气,终于亮出刀来,“都督,先下手为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