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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生了根,正顺着骨缝往四面八方钻。她从混沌的黑暗里挣扎着醒来,这一次,疼痛不是只停在脑袋里,而是像无数条毒蛇钻出来,游遍四肢百骸,钻进每一条肌肉、每一寸皮肤。

她开始抽搐。

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用力拧绞。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她本能地侧过头,张开嘴,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喉咙里喷出来,带着铁锈的腥气,鲜血一样艳红。

她艰难地喘息,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她盯着那片红,心想这次难道刚重生就要死了?

“姐姐!姐姐吐了!”

“快,扶起来!”

“水!端水来!”

好几双手同时伸过来,有扶她肩膀的,有托她后背的,有的拿帕子擦她的嘴角。她被扶回床沿上,靠进一堆柔软的垫子里,一只温热的茶碗递到唇边,她抿了一口,舒服了些。

眼前是一片耀眼的奢华。

她躺在一张拔步床上,床柱由整根金丝楠木雕成,刻着缠枝莲纹,莲瓣上嵌着薄薄的螺钿,泛着七彩的虹光。床帐是天青色的软烟罗,薄得像一层雾,帐顶缀着拇指大的东珠,一颗一颗,排成吉祥的如意纹。身下的被褥是上好的缎面,绣着折枝花,手摸上去,滑得像一匹流动的水。

千岁府的陈设已经算得上华美,但和这里比起来,就不值一提了。房梁上悬着琉璃灯,灯盏是莲花形,烛火透过琉璃罩子洒下来。窗下摆着描金长案,案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面前是掐丝珐琅的香炉,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

墙角立着一架十二扇的屏风,屏心是缂丝的,绣着百鸟朝凤,每一只鸟的眼睛都镶着小小的宝石,一闪一闪,活生生的。地上是厚厚的织锦地毯,花纹繁复到了极致,卷草纹首尾相连,看得她有些头晕。

她抬手扶额,手指纤长白皙,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淡淡的蔻丹,是一双被精心养护的、从未干过粗活的手。

她下意识动了动后背,肩胛骨之间光滑平整,没有翅膀。她有些惊讶,难道这一次,她是人类?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忙碌的侍女,有的端着铜盆,有的捧着帕子,有的整理床铺,有的在往香炉里添香。她们穿着一样的裙裳,鹅黄色窄袖短襦,配青碧色长裙,腰间束一条银线编织的丝绦,行动间环佩叮当。

都是龙种,翅膀不大,有淡淡的藕荷色,翅脉纤细如蛛丝,有浅浅的柳黄色,边缘一圈银白,还有粉紫色,遍布花纹,像被风吹皱的春水。

她看着她们,不禁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或许这一次,她不是玉腰奴,而是玉腰奴的主人呢。突然胃里一阵翻涌,那种恶心的感觉又来了,像有一只手伸进喉咙,用力搅弄。这时她听见角落里两个侍女在窃窃私语:

“怎么办,都吐出来了……”

“再喂……”

“……快去端来!”

脚步声细碎地跑远,没一会儿又跑回来,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水注入碗中的声音,接着,侍女来到床边,在她身边蹲下。

“姐姐,”那声音软绵绵的,带着讨好的笑意,“再喝一碗吧。”

她看见一只白瓷小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一撮还没化开的红色粉末,慢慢的,把水染成了绯色。

她接过碗,看着那些细末扩散,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她方才吐出来的,大抵就是这些东西。

“姐姐?”侍女催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看向她,一只十四五岁的龙种,鹅蛋脸,五官算得上清秀,垂着眼睛不敢看她,睫毛颤动着,她在怕什么?怕她不喝?

她把碗端到唇边,一饮而尽。

一团火从胃里烧起来,沿着血管往四肢蔓延,身体开始发烫,皮肤表面渗出一层薄汗,汗是凉的,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湿布。心跳骤然加速,像是有人在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抓住床沿,指节发白。

“姐姐?”侍女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忍一忍,一会儿就好了。”

她咬着牙,眩晕感一波一波袭来,正难受的当口,房门被人推开,一阵环佩声,一个嬷嬷模样的人站在领头:“新衣裳新首饰都搬过来了,快选选!”

之后是沉重的物件被搬动的声音,金属碰撞的脆响,绸缎滑过木器时的窸窣声,她撑着身子坐稳,努力保持清醒。

衣裳不是一件两件,而是十好几件,密密匝匝挂在架子上,像一面色彩斑斓的墙。榴红的、月白的、石青的、松绿的,每一件都用金丝银线绣着花纹,牡丹、凤凰、祥云、八宝,眼花缭乱。

旁边是几只朱漆箱子,箱子打开来,分门别类摆着金钗、玉簪、步摇、耳坠、手镯、戒指、禁步、压裙……红珊瑚、绿翡翠、蓝青金、白珍珠,每一件都镶着奇珍。

嬷嬷一双浓眉,嘴唇很薄,也是只龙种:“瞧瞧,这都是……”

突然一声脆响,是重物坠地的声音,一个小侍女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只瘪了角的金匣。她的脸白得像纸,肩膀打着抖:“奴、奴婢不是有意的……”

嬷嬷转过身,走过去,居高临下瞧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一只脚,踩住她的手指,慢慢地碾。

小侍女疼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咬着嘴唇一声不敢吭。周围的侍女掩着嘴角,互相递着眼风,幸灾乐祸地笑成一团。

她更觉得恶心了,这个地方,这些人,绫罗锦缎,锦衣玉食,却藏不住一颗扭曲冷漠的黑心。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沿站起来。

“姐姐?”几个侍女同时惊呼,伸手来扶。

她推开她们,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迈过门槛走出去。

这里是一处水榭,回廊曲折蜿蜒,两侧是一池碧水,池面上浮着睡莲。正值花期,白的粉的一盏一盏,回廊尽头有一座小亭,亭子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亭子四周种满了花,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层层叠叠挤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水汽的味道,甜腻腻的,她能肯定,这里不是千岁城,千岁城没有这样奢靡风雅的景致。

她沿着回廊往前走,在栏杆边不经意地一瞥,池水清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弋的锦鲤,红的、白的,在青绿的水草间穿梭。这水太清了,像一面半透明的镜子,晃动着,照不清她的模样。

似乎是张漂亮的脸,皮肤雪白,颧骨处有一层淡淡的粉,最引人注目是那双眼睛,亮金色的,独属于迦楼罗种的眼睛。

她惊讶地靠向水面,难以置信地分辨着,她是迦楼罗种?可她并没有翅膀……猛地反应过来,她只是还没羽化而已。

脑子里乱成一团,全然陌生的环境,无法确认的时间点,从没经历过的人物,这次她会是谁?她们喂给她的红色粉末又是什么?这具娇弱的身体到底和之前的事有什么联系?

她急着回房找镜子,一转身,在水榭的另一头,隔着一池碧水和莲花,看见了一个银白色的身影。

那人一头银发,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又像月华凝结成了丝线。长发垂到腰际,没有束起,散在肩后,仿佛一缕缕流动的光。他的衣袍也是白色,素净得像刚从织机上裁下来,脸孔看不清,但轮廓冷峻艳丽,该是一只品相绝佳的玉腰奴。

可他没有翅膀。

她刚觉得奇怪,忽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身体不由自主绷紧,彻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从血脉中、从灵魂深处涌上来。

她认得他,那是高等玉腰奴对低等玉腰奴的绝对压制,她忘不了。眼前陡然出现一副黑色的头盔,露着两道狭长的缝隙,里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是那个斩了她头颅的人,黑甲军的首领!

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知道这儿是哪儿了,和黑甲军有关系的,只能是极乐城——极乐城的藩王府,而她,则是小藩王豢养的一只宠物。

至于藩王府的迦楼罗种,她确实见过一只,又漂亮,又天真,叫什么来着?

对了,叫小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