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悔城外,官道两侧的榆树被砍了大半,树桩参差不齐,像一排被拔掉的牙齿。树干横在路边的沟渠里,枝叶还没完全死透,散发出一股凄凉的涩味。
逃难的人零星出现在路上,背着包袱推着板车,狼狈地赶路。他们的脸被烟熏得发黑,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有悔城的浓烟还在升腾,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灰黑色。
铁刀木蹲在路边的土坡上,用破斗篷裹住身体。斗篷是从一具尸体上扒下来的,灰蓝色的粗布,沾着发黑的血迹和泥。她把兜帽拉低,遮住大半张脸,向城门走去。
官道上有军队经过,不是有悔城的靛蓝色,而是极乐城的暗紫色,像一大片淤血,沿着道路缓缓流淌。他们押着长长一串俘虏,俘虏的双手被绳子捆住,歪歪斜斜地拖向远方。
铁刀木低下头,逆着逃难的人群,走进城门。
城里的景象比城外更惨,房屋烧毁了大半,焦黑的房梁横七竖八倒在路上。到处是瓦砾和陶瓷的碎片,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是烧焦的木头、腐烂的肉和什么东西发酵后混在一起的腥气,人间地狱。
街上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紫色盔缨的军卒经过,行色匆匆。店铺的门板大多砸烂了,货架推倒,货物散了一地,落进泥里。
铁刀木贴着墙根走,斗篷下摆拖在地上,翅膀紧紧缩起,伤口还在疼,每走一步都牵动撕裂的肌理。
转过一个弯,她瞧见了一个熟人——罡正的副将,曾经戳着她的胸口,说夜叉种都是低等的畜生。
他站在一顶紫色的帐篷前,正和两个极乐城的军卒说话,身上的甲胄换过了,腰间别着一把新配的长刀,刀鞘上老旧的铜饰泛着暗淡的光。他对那两人说话的姿态是卑微的,透着殷勤的讨好,像个没骨头的降将。
铁刀木把兜帽拉得更低,加快脚步想从一旁过去,副将的目光正好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铁刀木的手下意识按上腰间,但那里并没有刀。
副将收回目光,对两个极乐城的军卒说了什么,两人笑着走了。他转过身,朝铁刀木使个眼色,往旁边的一条小巷走去。
铁刀木犹豫了一瞬,跟上他。
巷子很窄,两侧的屋檐几乎挨在一起,天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亮白的一线。副将站在巷子深处,背对着她。
铁刀木停在他几步远的地方,翅膀在斗篷下微微张开,随时准备攻击。
“别紧张。”副将的声音沙哑,“就算你现在杀了我,我也不会还手。”
他转过身,铁青的脸在窄巷的阴影里显得憔悴。他的目光从铁刀木的兜帽往下移,落在斗篷下露出的赤脚上,那双脚全是泥土和干涸的血迹。
“都督的头,”他说,声音像砂纸被反复磋磨,“被他们砍下,带回来了。”
铁刀木蹙起眉头。
“就吊在都督府正门,”副将低下头,像是不敢看她的眼睛,“已经死了好几个了,都是去取头的,一个没活成。”
铁刀木动了动。
“别去,”副将说,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窝囊的自己,“没意义。”
铁刀木仍是沉默,窄巷外传来军卒的说话声,打闹着,嘻嘻哈哈。
“小都督呢,”副将忽然问,“还活着吗?”
人心难测,铁刀木不可能信任他。
副将没等来回答,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垂着头,肩膀似乎抖了抖,转过身,朝巷子另一头走了。
铁刀木也旋身离开,危城之下,没有哪里是安全的。
都督府在城北,府门前的街道被清空了,两旁的房屋拆得只剩断壁残垣,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府门大敞着,朱漆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的匾额不见了,剩几只铜钉孤零零嵌在门板上。
罡正的头颅就悬在门楣正中央,亡妻留下的金簪还插在头上。
一根粗麻绳绕过簪子,把他吊在半空,离地面约莫两人来高。他的脸已经腐烂了,皮肤呈现一种骇人的青灰色,嘴唇翻卷着,露出发黑的牙龈。眼睛要睁不睁的,瞳孔上蒙着一层灰白的雾,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铁刀木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盯着那颗头。她不用管的,她并不是真正的铁刀木,没有领受过罡正的恩情,何况这太冒险了,也与她的目标无关,她要救的是不断死亡的自己,凭什么去管一颗已经腐烂的脑袋?
但虎子的脸浮现在眼前,圆润的、小包子似的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铁刀木闭上眼睛。
再睁开,她开始观察府门周围的布防,远处站着四个紫色盔缨的军卒,手持长矛。两侧的断壁后隐约有人影晃动,至少还有六到八个暗哨。府内的情况不明,但按照常理,重兵应该布置在外围。
硬闯是不可能的,只能夜里来碰碰运气。
她刚要转身,发现路边有几个没人管的摩呼种,缩着脖子蹲在屋檐下,像一群肮脏的老鼠。他们衣裳破烂,脸上糊着泥,齐刷刷盯着她。
兜帽盖住了眼睛,斗篷遮住了翅膀,但她知道,这些虫子能察觉到她的气息,来自强大的夜叉种的气息。
铁刀木加快脚步离开,沿着城墙找到一处隐蔽的角落,蜷缩着闭上眼睛。翅膀的伤还在疼,腹中的饥饿感一阵阵往上翻,她强迫自己入睡,强迫自己在行动前积攒力气。
月亮升起来,缓缓向西落去。
后半夜,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停了。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灰白。铁刀木从藏身处出来,绕到都督府侧面,找了一处没有暗哨的围墙,轻手轻脚翻过去。院子里漆黑,枯枝败叶铺了一地,她放慢脚步,朝前院摸去。
府门就在前头,罡正的首级挂在门楣上,随着夜风摆动。
铁刀木躲在廊柱的阴影里,乍然振翅,伸手去拽那根麻绳。这时头顶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一张巨大的铁网从上方落下,带着可怕的破空声,兜头罩下来。
她想躲,但铁网太大,分量又极重,把她整个人压在地上,粗糙的铁线甚至嵌进她的翅膀,疼得她两眼发黑。
火把从四面八方腾起,把府门前照得大亮。
紫色盔缨的军人从断壁后、从府门内、从街道两端涌出来,黑压压一片,长矛和刀锋对准了她。她在铁网里挣扎,翅膀被网子缠住,越挣越紧,伤口撕裂,血渗出来,顺着网眼往下滴。
无人在意的街角,几个摩呼种正从军卒手里接过赏钱。他们衣衫破烂,脸上糊着泥,正是白天盯着她那几只。
铁刀木陷在网中,忽然发笑,笑自己没被人类出卖,倒被几个不起眼的同类出卖了。
“带过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火光后响起。
军卒拖拽铁网,铁刀木全身的皮肉都被铁线割破,血把斗篷洇湿了。他们把她从网里拉出来,踩住翅膀,用锁链捆住手脚,从地上提起来。
一瞬间,火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被往前拖,随后膝盖上埃了一下,被迫跪在地上。
火光正中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披着漆黑的甲胄,甲片层层叠叠覆盖身体,没有一寸皮肤暴露在外。黑色头盔遮住了整张脸,只在眼鼻处留着两条狭长的缝隙,里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是黑甲军!
铁刀木跪在那儿,身体不由自主发抖。
不是冷,也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从血脉中、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臣服,不受控制,没有理由,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她的喉咙,让她喘不过气。
这种感觉她做摩呼种的时候有过,做迦楼罗的时候也有过,那是低级玉腰奴对高级玉腰奴的本能畏惧,是天然的种群压制。
可是眼前这人并没有翅膀。
她咬着牙,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铁盔上的缝隙。她已经是夜叉种了,能对她进行压制的,是更强大的夜叉种?或是……修罗种?
忽然,她想起小藩王那双贪婪的眼睛,想起他缓慢抚摸自己翅膀的手。
“我要见小藩王。”她说,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这位黑甲军的首领抬起手:“可以,”低沉的声音从铁盔后传来,像一口深井发出可怕的回响,“先把小都督交出来。”
铁刀木绷紧的身体反而放松了,这不可能,他们没得谈。
她闭上嘴,一个字都不再说。
等着她的,只剩那一个结局了。
首领毫不犹豫,挥下裹着甲片的手。
身后的军卒拔出长刀,刀刃在火光中闪动,那光很冷,像冬天河面上反出的白芒。铁刀木不肯闭眼,牢牢盯着铁盔上那道缝隙,盯着缝隙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刀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