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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铁刀木凭着一股莽劲儿,带着虎子冲出重围,粗粝的翅膀已经伤痕累累。不知道飞了多久,视线全然模糊,山林在视野里晃动,变成一片混沌的绿。

“铁刀木!”背上的虎子关切地叫。

她咬着牙,没有回答。下方是一片密林,树冠浓密得像铺了一层墨绿色的绒毯,她在往下坠,翅膀扇动得越来越慢,每一次振翅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前方出现一道山脊,长满了高大的杉树,像一排指向天空的巨矛。她想拔高飞过去,但右翅剧痛,身体痉挛,整个朝左侧倾斜。

虎子惊叫,铁刀木试图稳住平衡,但翅膀完全使不上力,两人一起朝树冠栽去。她本能地把虎子护在怀里,用背部撞向那些尖锐的树枝。

树木折断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松针和碎屑飞溅,铁刀木的后背被刮出一道道血痕,翅膀撕裂的痛让她几乎晕厥。她死死抱住虎子,在树枝间翻滚,重重摔在地上。

落地的一瞬,后背、翅膀、手臂,没有一处不疼。她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被火烧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头顶的树冠被她砸出一个大洞,天光从那里漏下来,刺得她眼睛生疼。

虎子从她怀里爬出来,小手慌张地摸她的脸:“铁刀木!你怎么样!”

铁刀木想说“没事”,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偏头咳了一口血。虎子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滴在她脸上,温热。

“别哭。”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虎子用袖子擦眼泪,越擦越多,整张脸都花了。

铁刀木躺了一会儿,攒了些力气,撑着起身。这是一片古老的杉树林,树木高大笔直,树冠遮天蔽日,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有松脂的气味,混着泥土和苔藓的潮湿——她飞进了银盏山深处。

“饿了吧?”她问虎子。

虎子摇头,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点吃的。”

虎子乖乖点头,两只手攥着小木刀。

铁刀木转身,刚迈步,身后传来虎子短促的惊叫。她猛地回头,大树下空荡荡的,虎子不见了。

“虎子!”

没有人回答,风穿过杉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笑。铁刀木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翅膀和后背的伤口、肺里的灼烧,全都感觉不到了,她振翅,深吸一口气——

气味。

松脂、苔藓、泥土,还有一股陌生的玉腰奴气味。很淡,被风吹得要散了,她及时捕捉到,是龙种,不止一只,在西北方向。

瞳孔骤然收缩,她追过去。

杉树林飞速后退,风灌进耳朵,很快,她看见了它们——五只,灰褐色翅膀,队形松散,像一群被惊扰的麻雀。其中一只抓着什么东西,一团小小的鹅黄色,正拼命挣扎。

虎子!铁刀木的怒火从胸腔里蹿上来,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她翅膀发力,一颗流星似的,朝那群龙种冲过去。

他们看见这道铁锈红的身影,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四散奔逃。

抓虎子的那只逃得最慢,被铁刀木一把掐住后颈,他吃痛放手,虎子掉下来,铁刀木松手去接,在虎子落地的前一刻把她抄进怀里。

两人滚在地上,滚出好远,停在一棵大树下。

铁刀木把虎子护在身后,翅膀徐徐展开,铁锈红的翅面在杉树林昏暗的光线中像两团燃烧的火,一股来自血脉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

几只龙种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瑟瑟发抖,在夜叉种面前,他们连逃的勇气都没有。

“滚。”铁刀木说。

龙种们如蒙大赦,扑扇翅膀的声音在林中远去。

铁刀木转过身,蹲下来,虎子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的衣裳被树枝刮破了几处,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它们……”她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要抓我?”

铁刀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玉腰奴恨人类,恨人类捕捉它们、囚禁它们、割下它们的翅膀。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虎子抱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时,林中的光线暗下来,风停了,松脂的气味被另一种气味取代,一股浓郁的、属于猎食者的血腥气。

铁刀木本能地感觉到,是她的同类。

她身体绷紧,把虎子拉到身后,树木的阴影中,亮起三双金绿色的眼睛。

它们在不同方向,脚步无声,翅膀或收拢或张开。一只双翅漆黑,没有一丝杂色,一只是翡翠色,两翅各长着四只眼斑,俗称“八眼儿”。还有一只“青衫红袖”,翅面是青绿的山水色,长长的尾突却是鲜艳的朱红,像两缕流苏,随风飘荡。

三只雄性夜叉种在她面前停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孩子。

黑色的皱了皱眉,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响:“人的味道,好臭。”

“居然敢带人类来这儿,”八眼儿促狭地问铁刀木,“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银盏山。” 她答。

“银盏山是玉腰奴的山,”青衫红袖接过话,“不欢迎人类。”

铁刀木回身抱起虎子要走。

“你可以走,”八眼儿舔了舔嘴唇,“人类留下。”

铁刀木的眼神凛冽起来。

八眼儿逼近她,翅膀上的八只眼斑在身后闪烁:“我饿了。”

铁刀木不是他们的对手,但她不能屈从,双翅缓缓展开,血从伤口边缘渗出,红色的残翼像两面破烂的旗帜,毫不犹豫地立起。

三只夜叉种瞧见这样的翅膀,瞧见那些血和伤口,神色有一丝变化。

“来真的?”青衫红袖龇起獠牙。

铁刀木不废话,陡然震翅,朝他扑过去。她的状态比预想的差,翅膀使不上劲儿,体力也几乎耗尽,对方轻松避开她的扑击,朱红凤尾在她眼前一扫,带起一阵腥风。

她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青衫红袖从侧面攻来,速度极快,力量大得惊人,一巴掌把她整个人拍飞出去,撞在树上。

后背摩擦粗糙的树皮,右翅被树干挤压,她滑落下来,跪在地上,疼得几乎叫出声。虎子跑过去,挡在她身前,张开小小的手臂:“不要伤她!”

冷酷的夜叉种看着这个小小的人类孩子,露出费解的表情。

铁刀木从地上爬起来,把虎子拉到身后,擦掉嘴角的血。视线模糊了,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像是隔了一层水。她再次扑上去。

只是佯攻,她其实想跑,携着虎子朝夜叉种之间的空隙冲去。可只跑了几步,就被八眼儿挡住,掐住了脖子。

她被提起来,挣扎着去掰那只铁钳般的手。虎子放声哭叫,对着八眼儿又踢又打。

八眼儿低头瞧着这人类的幼崽,又抬头去看铁刀木,她的眼睛已经失去焦距,但仍死死瞪着,没有放弃,不肯求饶。

忽然,脖子上的手松了。

铁刀木摔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咳嗽,空气涌进肺里,带着松脂的清香和血的腥味。八眼儿居高临下看着她:“一只自由的夜叉种,为什么要给人类当狗?”

铁刀木的手指抠进泥土,没有说话。

“带着你的人类,”青衫红袖说,“滚。”

铁刀木艰难地爬起来,抓住虎子的手,像他们说的,丧家犬一样狼狈地逃了。

她们走出杉树林,沿着山脊往南,铁刀木的翅膀完全垂下去,拖在地上,翅尖划过碎石和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月亮升起的时候,她们走到了仰泽。

这是一片开阔的河谷,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河水宽阔,水流不急,岸边长满了芦苇,芦花在夜风中摇曳,像一片白色的海浪。

铁刀木把虎子放下,蹲在河边,捧水洗脸。河水冰凉,带走了血污和疲惫,她冲洗翅膀上的伤口,冷水激上热伤,疼得她直抽气。

虎子到她身边蹲下,学着她的样子洗脸,洗了两把,忽然指着河面:“有鱼!”

铁刀木顺着她的手指看,河面平静,什么也没有。正要说话,她听见水下有声音,什么东西在河底游动,速度很快,水流被搅起,河面上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不是鱼,那东西正朝虎子过来。

“退后!”铁刀木伸手去抓虎子,但晚了一步。

水面炸开,一只**的手从水中伸出来,抓住虎子的脚踝,猛地往下一拽。虎子甚至来不及叫一声,就被拖进了河里。

铁刀木没有犹豫,纵身跟着跳入河中。

河水冰冷刺骨,灌进她的耳朵、鼻子、嘴巴,她努力睁大眼睛,看见一个暗影正把虎子往河底拖。虎子在挣扎,小手胡乱挥舞,嘴里吐出一串气泡。

铁刀木拼命划水,翅膀在水里成了累赘,但仍竭尽全力,追上去,抓住虎子的手。那东西回过头,铁刀木看清了它的脸——

一张极其美丽的、雌雄莫辨的脸,背后生着一对蔷薇色的翅膀。

一只紧那罗,但是水生种。

他在水下异常灵活,一只手拽着虎子,另一只手来推铁刀木。肺里的空气已经用尽,胸口像要炸开一样,铁刀木想起虎子傻笑的样子,想起她喊爹爹的样子,想起她张开小手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她不能松手,死也不能!

紧那罗疑惑地看着她,看着她因缺氧而扭曲的脸,看着她死不松手的倔强,一晃神,自己先松了手。

铁刀木趁机快速上浮,抱着虎子冲出水面。一瞬间,大口大口的空气涌进肺里,她挣扎着爬上岸,趴在泥里,咳出几口水。虎子在她身边,昏迷了。

紧那罗跟着出水,向她们逼近,铁刀木已经没有力气阻止他,拽着虎子试图往怀里搂。紧那罗凶狠地龇了龇牙,伸过手来,就在这时,一阵破空声响起——

一双暗蓝色的翅膀从空中冲下,咔嚓,拧断了紧那罗的脖子。

铁刀木看清来人,松了口气,瘫回泥里:“你还活着。”

飞足抖了抖翅膀:“命大。”

说着,她啪啪拍虎子的后背,直到孩子咳出水来:“寻着你的味儿来的。”

铁刀木休息了一会儿,勉强起身,撑开翅膀:“你带着她,找个安全的地方。”

飞足皱眉:“凭什么我带,你干嘛去?”

铁刀木答:“我去有悔城。”

飞足觉得她疯了:“你翅膀都这样了,找什么死!”

铁刀木转过身,看向有悔城的方向。夜色深沉,那片如墨的天幕下,火光还未熄灭,浓烟正滚滚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