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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今天,是罡正的死期。

铁刀木从一早就坐立难安,翅膀紧紧收着,靠在中军帐外的木桩上,金绿色的眼睛盯着东边山脊,和山脊后越来越亮的天光。

晨雾还没散,营区里的火把刚熄,靛蓝色的旗帜在晓风中湿漉漉地垂着。罡正从帐中出来,已经披好了甲,腰间悬着长剑,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金簪在晨光里闪烁。

“铁刀木?”罡正看见她,有些意外,“这么早。”

“睡不着。”铁刀木跟在他身后。

罡正没多问,大步朝将帅们的营帐走,今天要议事,几个副将已经等着了。铁刀木亦步亦趋,翅膀在身后微微张开,锋利的眸光不停扫视四周——营盘、哨位、栅墙,还有远处的树林。

她不知道箭会从哪里来,第一次,罡正是在中军帐里被射穿了眉心,上一次,则是在东营,毫无规律可循。

将领们聚集在一处帐内,铁刀木没进去,翅膀半张,挡住帐门一侧的视野。目光从东南方扫到西南方,从营区边缘扫到远处的山坡,弓箭手如果在这个距离射击,必须要有足够的高度和开阔的视野,附近最高的地方是——

她抬起头,看向营区东南角的栎树林,树冠浓密,离大营不到八十步,刚好在弓弩射程内。她眯起眼睛,正要飞过去查看,帐内吵了起来,这群武夫总是这样,把议事搞得漫长而琐碎,一直争论到正午,帐帘掀开了,罡正走出来。

“去东营。”他说。

铁刀木的心一沉,上次他就是在东营被射穿了咽喉,想到那一幕,右翅上并不存在的伤口依然隐隐作痛。她跟上去,几乎贴着罡正的身侧。

罡正终于发现不对:“你干嘛一直跟着我?”

铁刀木语塞。

“虎子又缠着你要什么了?”

铁刀木忙咕哝:“没有……”

罡正奇怪地看了她两眼,懒得再问。

东营是一片开阔地,没有树木遮挡,视野极好。两人来到一处工事前查看,立刻有负责的军卒跟过来。这一次没有盗簪和退兵,工事完好无损地耸立在面前,铁刀木戒备地站在罡正身后,翅膀完全打开,像两面血色的盾。

一名副将从营区那头来,拿着什么文书,罡正迎上去。

铁刀木跟了两步,忽然停下,她感觉到什么,一阵细小的破空声,从上风处来,东南方向,和上次一模一样。

她展开翅膀,朝罡正扑过去,想把他扑倒。罡正被她撞了个趔趄,两人一起摔在地上,箭矢从他们头顶掠过,钉进身后的木桩,箭尾嗡嗡地颤。

第二支、第三支紧随其后,铁刀木压着罡正,翅膀罩住他的身体,箭镞钉进她粗粝的翅膀,没有刺穿,疼得她闷哼了两声。

“刺客!”副将大喊,拔刀朝箭来的方向奔去。

罡正从她身下挣出来,扶住她的肩膀:“你受伤了!”

“没事,”铁刀木拔下箭杆,翅膀上多了两个洞,血顺着翅脉往下淌,她顾不上疼,把罡正往营区深处推,“回中军!”

罡正被她推着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转过头。铁刀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箭来的方向,树林的边缘,有几个灰绿色的人影。

那是千岁城的颜色,她的心脏猛地一跳,正要开口,罡正已经朝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都督!”她扇动受伤的翅膀,只一跃,便在罡正前面落下,挡住他的去路。

“别追了。”她说。

“千岁城的人,”罡正的声音沉下去,“他们来阴的。”

“不是千岁城,”铁刀木没法解释,不能说自己经历过这些,说背后是极乐城的阴谋,只能说,“千岁城不至于傻到明晃晃搞刺杀。”

是陷阱?罡正反应过来。

“回去,”铁刀木说,“一军之帅,不可轻出。”

风吹起罡正的战袍,他沉默了一阵,转身朝中军帐走去。

铁刀木跟着他,翅膀上的伤口渗着血,心里却轻松起来,她把故事改变了,或许这一次,罡正真的不用死。

太阳西沉,天边还剩最后一抹金红,营里点起了火把,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摇摇晃晃。铁刀木陪着罡正站在中军帐外,终于松了一口气。

弓箭手的视线在夜里会变差,这个距离,没有人能在看不清目标的情况下一箭命中。她靠上木桩,收起翅膀,疲惫地闭上眼睛。

嗖——细微的声响,从正前方来,她猛地睁开眼,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支箭穿过暮色,穿过火把的光,精准地钉进罡正的太阳穴。铁刀木眼见着罡正的头偏向一侧,箭杆在他头边颤动,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轰然倒地。

她冲过去,接住那具身体。

血从太阳穴的伤口冒出来,顺着脸往下淌,罡正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开始涣散,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都督——!”

军卒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火把的光把整片营区照亮。铁刀木跪在地上,罡正再次死了,她改变了时间,改变了地点,却改变不了结局。

“起开!”大将推开众人,蹲下查看罡正的伤口。箭是普通木杆,箭羽用的白鹅毛,没有任何标记。他转而去看箭头:“这……不像是千岁城的箭。”

“千岁城脱不了干系!”上次和铁刀木发生冲突的副将拔出刀,双眼充血,“他们烧了我们的人,现在又来刺杀,跟他们拼了!”

周围的将士纷纷应和,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撤兵。”铁刀木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大将转过头看她。

“立刻撤兵,”铁刀木说,“回援有悔城。”

“你说什么?”副将的脸涨红了,“都督被杀了,你让老子撤兵?”

“有悔城有危险,”铁刀木说,“极乐城……”

“极乐城?”副将打断她,狠狠啐了一口,“你他妈是不是被千岁城的人收买了?战场上放走他们的小千岁,现在又让我们撤兵,你一个夜叉种,算什么东西!”

铁刀木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危险的气息。

“我说你算什么东西!”副将朝前走了一步,指着她的脸,“低等的畜生,也配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

夜叉种们围过来,翅膀半张,站到铁刀木身边,飞足暗蓝色的翅面在火光中炸起闪电。副将拔刀,飞足则龇起利齿,两拨人对峙起来。电光石火间,铁刀木忽然想起虎子,那个笑起来小包子似的孩子,她毫不犹豫,腾空而起。

翅膀上的伤口在高空中撕裂开来,血顺着翅脉往后飘,她顾不上疼,拼命扇动双翅,只想快些,再快些。

有悔城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城墙上点起了火把,城门还未关。城里一切如常,卖馄饨的摊子要收了,熄灭炉火,热汤的香气飘了半条街。小孩子们追逐打闹,手里举着糖葫芦,笑声清脆。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顿挫着,模糊不清。

铁刀木从他们头顶掠过,翅膀带起的风吹翻了馄饨摊的棚布,摊主抬头骂了一声。

她落在都督府后院,一脚踹开房门,侍女们围上来,她理都不理,径直往里走。虎子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描红簿,手里握着笔:“铁刀木?”

看见她翅膀上的血洞,她扔下笔:“你怎么了!”

铁刀木走过去,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我们走。”

“去哪儿?”虎子有些慌,“爹爹呢?”

铁刀木没有回答,抱着她往外走。

“等等,”虎子从她怀里滑下去,“我还有东西!”

她跑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小木刀,还有那条水红色的裙子,这大概就是她最宝贝的东西了。铁刀木忍着心疼,把她托举到背上。

刚出房门,几个侍女拦住去路:“铁刀木你要干什么,等都督回来——”

“都督回不来了。”她冷冷地说。

侍女们愣住了,铁刀木没时间跟她们耗,展开翅膀,一个侍女来拉她,嗖地,被一支冷箭射穿了后背——极乐城的军队到了。

铁刀木扇动鳞羽挡开箭矢,乘着夜风,飞上半空。

箭雨从四面八方射来,她在空中左右闪避,有悔城的街上已经乱了,火光四处亮起,刀兵正在涌入,杀声震天。

飞回大营时,天已经黑透了,营里火把通明,她直奔大将帷幄,翅膀上的血滴了一路。进了营帐,她把虎子放下:“有悔城被屠了!”

大将变了脸色,像是不敢置信:“屠……谁?谁干的!”

“极乐城,”铁刀木抓着虎子的手,“小藩王。”

大将面孔煞白,终于吐出两个字:“撤……兵。”

这一次,没有人反对,大军连夜开拔。铁刀木抱着虎子随军回城,小姑娘紧紧攥着她的手指,没有哭,没有闹,是个像样的世子。

大军移动缓慢,第二天清晨才进入千岁城和有悔城交界处的一条山谷,谷道狭窄,两侧是高耸的岩壁,最窄处只能容四五人并排通过。铁刀木看着头顶灰暗的一线天,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快走,”她对身边的大将说,“这地方……”

话没说完,山谷前后同时亮起火把,不是几百支,而是成千上万支,把整条山谷照得通明。前方被堵住了去路,后方被截断了退路,两侧山壁上,数不清的弓箭手探出头来,箭尖对准了谷底的他们。

黑甲,没有旗帜,铁刀木毛骨悚然。

牛毛般的箭雨袭来,她忙把虎子护住。四周响起惨叫声,到处是倒下的身影和越来越大的血泊,靛蓝色的旗帜千疮百孔,在朝霞中晃了晃,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