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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罡正把大营扎在千岁城东南的山谷里,三面环山,外围挖了一圈壕沟,沟里插着削尖的竹竿,断口处泛着冷森森的白。壕沟后是两人来高的木栅墙,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哨位,火把还没点燃,靛蓝色的旗帜摇摆在落日的余晖中。

铁刀木走进中军帐,翅膀顺从地拢在身后。

罡正换了一身家常袍子,没有披甲,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眉宇间带着少见的柔和。他把一个东西递过来:“我不放心虎子,你回去看看。”

是把小木刀,刀身用整块枣木削成,刀柄上缠着细麻绳,绳结打得规规矩矩。做工算不上精致,但每一处都透着用心,像是做了很久,一刀一刀削出来的。

“给虎子的。”他吩咐。

铁刀木不知道谁是虎子,只点了点头,把木刀别在腰间。

“早去早回。”说罢,罡正挥了挥手。

铁刀木却没走,犹豫了半晌:“能不能,先不跟千岁城交兵?”

罡正挑眉看向她。

“我不信任极乐城,”她只能这样说,“小藩王引我们和千岁城死斗,等我们力竭了,他再背后插上一刀,坐收渔翁之利。”

罡正想了想:“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只是晚几天,”铁刀木劝他,“看看形势,再做打算也不迟。”

她说的有道理,罡正陷入沉思。

“只要十天,十天后我们便大军压城,摧枯拉朽!”

罡正摸了摸髻上的金簪,缓缓点了头。

铁刀木离开大帐,展翅腾空而起。夜叉种的速度和力量惊人,翅膀扇动时带起凌厉的风声,脚下的山林迅速后退,像一片翻涌的绿色海浪。约莫飞了半个时辰,有悔城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城墙由赭红色的石料砌成,不似千岁城的肃穆,也不似极乐城的温润,有一种粗粝原始的风味,还带着大地的温度。城墙不高,但厚实,墙头上插满了“罡”字旗。

这里靠近玉腰奴的栖息地,翡翠林离城南不到二十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野性的、生机勃勃的气息。铁刀木翻起翅膀,飞入城内。

城里的街道不算宽,路两旁的房屋多是木石结构,没有过多的装饰。整座城有一种说不出的朴素,像一个不善言辞的汉子,勤勉务实。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声懒洋洋的。都督府在城北,占地不大,朱漆门上钉着两排铜钉,钉帽磨得锃亮。门楣上悬着匾额,上头的大字和罡正的为人一样,遒劲却不张扬,只在骨子里透出一股硬气。

铁刀木飞进去,落在前院。

院子青砖墁地,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正对着院门的是中庭,庭上有阁,能看见正中的紫檀条案和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

没有奇花异草,没有雕梁画栋,罡正把所有的奢华都省了,省下来的银子大概养了兵。铁刀木环顾四周,正想着该去哪儿找那个“虎子”,忽然,一双小手从背后环过来,抱住了她的腰。

“猜猜我是谁!”一把脆生生的声音,尾音上扬,像只蹦蹦跳跳的麻雀。

铁刀木愣了一下,偌大的有悔城,她只知道一个名字:“虎子?”

“猜对了!”背后的双手收紧,语气里带着撒娇,“你怎么一猜就中!”

铁刀木自认有一副凶暴的长相,被人这样亲昵地依赖,有些意外。她转过身,一个孩子站在那里,七八岁的年纪,白白净净,小脸圆润得像刚出笼的包子,眼睛又大又圆,亮晶晶的,嘴唇红润,嘴角天生上翘,不笑也像是在笑。

他一身鹅黄色锦袍,绣着狮子滚绣球的纹样,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兔毛,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净。头上梳着髻,戴小金冠,冠上嵌着绿宝石,闪闪发光。

好漂亮的孩子,铁刀木感叹。像山涧里的一汪清泉,像初春枝头刚冒出来的嫩芽,干干净净,有一种天然的、从骨子里透出的灵秀,看一眼就觉得心头柔软。

“爹爹呢?”虎子仰着脸看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他爹爹应该是罡正,但铁刀木怕出错,斟酌着没有回答。

虎子的嘴瘪了瘪,有一瞬失落,但很快笑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后院走。

他的手很小,手指又短又软,掌心热乎乎的,攥着她的食指。铁刀木任由他拉着,后院比前院精致些,靠墙种着一丛翠竹,竹竿细长,在晚风里沙沙作响。竹丛边上有一口小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几个下人在廊下忙碌。

一个侍女端着瓷盆从厨房出来,脚步匆忙,没留神被门槛绊了一下,瓷盆脱手飞出,啪地摔在地上。盆里的东西洒了一地,是刚熬好的桂花藕粉,黏稠的,还冒着热气。

侍女的脸一下子白了。

虎子松开铁刀木的手,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侍女已经跪下,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小、小都督,奴婢一时失手……”

虎子小小的眉头蹙起来,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威严:“这是第几次了?”

侍女的眼泪掉下来:“第三次……”

“第一次是茶盏,第二次是花瓶,这次是瓷盆,”虎子掰着手指,一条一条数,语气不急不慢,“不是不饶你,是你自己不改。”

侍女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不敢抬头。

“以后别在跟前伺候了,”虎子摆摆手,“下去吧。”

侍女如蒙大赦,磕了个头,手忙脚乱地收拾碎瓷和藕粉,退了下去。

铁刀木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上扬。这孩子年纪不大,倒是有板有眼、赏罚分明,像个坐了几年堂的大老爷。

虎子转过身,对上她的目光,小脸微微红了:“其实我不想管的……”

“你管得很好。”铁刀木蹲下来,和他平视。

虎子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脚尖在地上画圈:“可是……爹爹都不在。”

铁刀木心里一软,从腰间抽出小木刀,递到他面前:“都督让我给你的。”

虎子抓起木刀,小心翼翼摸了摸刀刃,又捏捏刀柄上的麻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木刀抱在怀里,傻乐。

“都督亲手做的。”铁刀木说,七八岁的孩子,再像个小大人,终究是想爹的。

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涩,柔声问:“想不想飞?”

虎子的眼睛水汪汪的,小声说:“真的?”

“真的,”铁刀木转过身,蹲下来,“上来。”

虎子犹豫了一下,把木刀别在腰间,趴到她背上。两只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脸贴着她的肩膀,呼吸热乎乎的,像一只小猫。

“抱紧了。”铁刀木说着,唰地展开翅膀。

铁锈红的翅面在暮色中带起一阵疾风,竹丛被吹得乱抖,廊下的灯笼摇起来,几个侍女遮着脸躲避。虎子在她背上发出一声惊呼,像过年时看见爆竹炸开,咯咯地笑。

铁刀木飞高,再飞高,有悔城不断缩小,变成一幅赭红色的画。城外,翡翠林在夕阳下泛着墨绿色的光,像一片凝固的海。

“你看。”铁刀木说。

虎子从她肩膀上抬起头,往下一看,整个人呆住了。

“好……好高!”他的声音飘忽忽的,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自己从天上震下去。一双圆眼睛睁得老大,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直盯着脚下的城池,那座生他养他,被他称为“家”的城。

不久之后,这座大城会被猛火烧毁,被屠戮殆尽。

铁刀木背着他飞了很久,直到夕阳沉到山脊下面,天边最后一抹金红被暮蓝吞没,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方的天际。

吃过晚饭,虎子不肯自己睡,非要铁刀木陪他。铁刀木拗不过他,被他拉着进了卧房。侍女端来热水,虎子脱掉锦袍洗了脚,摘下头上的小冠了,解开中衣,露出里面的——

铁刀木愣住了。

“他”竟然穿着一件绣花肚兜。

大红色的绸布,绣着几朵石竹花,花瓣用了金线,花柄用了绿丝线,是女孩子才用的纹样,小都督……是个女孩子?

虎子钻进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小脸和两只眼睛:“铁刀木。”

铁刀木在她身边躺下:“嗯?”

“今天丫鬟们换了新裙子,”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风听了去,“真好看。”

铁刀木没说话。

“我知道,有悔城的世子不能是女孩子,我只能穿男孩子的衣裳,束男孩子的头发,学男孩子的样子,”她的手指在被上画圈,“可我真的很羡慕……”

“羡慕什么?”铁刀木问。

虎子抿了抿唇,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羡慕她们穿裙子。”

铁刀木心里什么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可只能伸出手,把虎子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轻声说:“睡吧。”

第二天天不亮,铁刀木就溜出了房间。虎子起床洗了脸,坐到铜镜前,由侍女伺候着梳头。乌黑的长发披下来,垂到腰际,妆台上有一只白瓷小瓶,瓶里插着几枝刚摘的桃花,她眼睛一亮,从瓶里抽出一枝,往鬓边戴。

侍女的手一僵,轻轻从她鬓边抽走花枝,塞回瓶里。

“小都督,您是有悔城的世子,都督交代过,不可做女儿情态。”

虎子的眼睫垂下去,像两盏被风吹灭的灯,轻轻“哦”了一声。

铁刀木这时回来,看见这一幕,冷冷地让侍女下去。都督府的侍女多少都有些怕她,放下梳子,行个礼,乖乖退出去。

门关上,屋里安静了,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虎子脸上,把她低垂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铁刀木从背后变出一样东西,抖开来,水红色的,绣着一圈玲珑的芍药花。虎子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像被施了定身术,傻傻盯着那条裙子。

“试试?”铁刀木说。

虎子把手伸出去,在布料上碰了一下,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

“喜欢吗?”铁刀木问。

虎子把裙子抱进怀里,紧紧的,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使劲儿点头。

铁刀木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窗外,朝阳从山脊后升起,金灿灿地涌进房间,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外面的世界正酝酿着一场大战,烽火即将燃起,所有人的命运都将卷入浩劫。可此刻,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在这个朝阳初升的清晨,有一个小姑娘笑得像一朵初开的花,铁刀木觉得,一切似乎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