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生了根,正顺着骨缝往四面八方钻。她从混沌的黑暗里挣扎着醒来,树叶间筛下的光斑落在眼皮上,晃得人难受。
她趴在一棵高树的树枝上,粗壮的枝干横斜出去,离地面有三四丈高。她下意识动了动翅膀,一阵陌生的感觉从背后传来,不是熟悉的丝绸触感,而是粗粝的、砂纸般的痛痒。
怎么回事?
她撑着胳膊爬起来,扭头去看自己的翅膀。
深沉的红,像凝固了的血,又像被火烧过的铁锈。翅脉结实,没有迦楼罗金丝般纤细的脉络,而是两副更硬、更有力量的骨架。翅面上没有任何装饰性的眼斑或花纹,只有一种野蛮的、近乎妖异的光泽。
她愣住了,这一次,她是铁刀木?
脑子里一片混乱,还没来得及理清思路,身后突然袭来一阵风。她本能地侧身,一道暗蓝色的身影从头顶掠过,翅尖擦着她的耳朵,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她从树枝上跌落,身体在空中翻转,翅膀在惊慌中胡乱扇动,好在坠地的最后一瞬稳住了姿态,狼狈地落在厚厚的草甸上,滚了半圈。
“嘻嘻嘻!”
一阵小小的笑声从头顶传来,那只暗蓝色的玉腰奴落在她面前,翅面大张,银白色的翅脉在阳光下像炸开的闪电。她身材娇小,面容灵巧,嘴角挂着促狭的笑。
“你今天是没睡醒吗?”她歪着头,用脚尖踢了踢她的翅膀,“连我都躲不过。”
她见过这只小巧的夜叉种,见过她在千岁城的队伍中穿梭,折断人们的脖子和手臂。她记得她的的笑声,尖利刺耳,像碎琉璃在铁板上摩擦。
“飞足!铁刀木!”树冠上传来低沉的叫声,听得见声音,找不见人影,“别玩了,千岁城过来了!”
飞足的眼睛亮起来,像两团点燃的磷火:“还挺快。”
“前锋离这儿不到一箭地。”
飞足看向铁刀木,舔着嘴唇,露出一个嗜血的笑:“走啊,还愣着干什么?”
铁刀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跟着她跃上枝头。
站在高处,视野豁然开朗。林子的西边,灰绿色的旗帜在树冠下时隐时现,队伍最前方是一匹白马,马背上坐着一个人,猩红的袍子在翡翠色的密林里格外刺眼。
是小千岁,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一次,他不是她的主人,不是她的朋友,而是她的猎物。
飞足腾空而起,暗蓝色的翅膀在树冠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扑向千岁城的前锋。铁刀木的脑子飞速运转,这是那次林中遭遇战,她已经重复经历了许多次,只是这一次,她站在了天平的另一端。
千岁城的队伍乱了,箭矢从地面射上来,飞足闪身避开,伸手一抓,一个军卒的喉咙在她指间裂开,她舔了舔手指,笑得更加猖狂。
铁刀木没有动,蹲在枝头上,看着那片混乱。灰绿色的旗帜在箭雨中摇摆,小千岁勒住马,拔出佩剑,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紧张。
终于,她从枝头跃下,翅膀在身后展开,炫目的铁锈红在阳光下像两团燃烧的火。她俯冲过去,速度快得连自己都吃惊,夜叉种的速度和力量果然不是迦楼罗能比的。
小千岁正挥剑格挡射来的箭镞,余光瞥见一道铁锈红的身影从天而降,瞳孔骤然一缩。他调转剑锋,朝她的方向刺去,她轻松避开,一只手抓住他的剑刃,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把他从马背上扑了下去。
两人一起摔在地上,滚了两滚。
小千岁的后背撞上一棵大树,疼得闷哼一声。剑被铁刀木牢牢握在手里,抽不出来,一双金绿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那是嗜血的,属于捕食者的眼睛。
“你……”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铁刀木指着一个方向,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那儿有一片枯草坡,一会儿起南风,用火攻。”
小千岁的身体僵住了。
她松开他的剑,退后一步,翅膀展开,红色的巨翅在他面前像两堵墙,然后猛然振翅,腾空而起。
战斗持续了几个时辰,千岁城的队伍且战且退,朝北边那道山梁撤去。小千岁猩红的袍子像一面移动的旗帜,被有悔城紧咬着不放,发白的山坡出现在视野尽头。鸡毛草在风中摇摆,枯黄的,像一片干涸的海。
小千岁带人冲上去,有悔城的追兵跟着往上涌,坡上的人越来越多,靛蓝色的旗帜在枯草间翻飞。然后,火起了。
火星迎风窜起,一个呼吸的间隔都没有,整面山坡瞬间燃烧。疾风把火舌卷起来,火苗有一人多高,浓烟滚滚,所到之处吞噬一切。
山坡上乱成一团,烧着的人在地上翻滚,甲胄被烤得滚烫,皮肉灼烧的气味混在烟里飘上来。飞足从那烟与火中冲出,翅尖被燎黑了半边,金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愤怒。
“撤!往山谷撤!”她尖声喊。
铁刀木随她而去,身后,山坡上的大火还在烧,浓烟升到半空,被南风吹散。
罡正的大军驻扎在山谷里,没起营,没挂旗,没生火,铁刀木落向这个神秘的营地,收了翅膀。
飞足比她先到,停在营门边的木桩上,找来一块湿布擦翅尖的焦痕。铁刀木穿过营区,一路上,军卒们看着她,不似千岁城对玩物的轻蔑,而是充满了敬畏和警惕——有悔城的玉腰奴是战士,不是宠物,但终究不是人。
中军帐到了,她掀开帐帘走进去。
帐内坐着几个将领,都是戴盔的副将,一个个虎背熊腰。罡正在主位,面前摊着舆图,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都督,”一个副将不满起身,目光扫向铁刀木,撇着嘴角,“一屋子人单等这小子一个,她不来,咱们还定不下这个行军路线了?”
“坐下。”罡正的声音不大,但威严霸气。
副将憋着一股气,带着明显的敌意,走到铁刀木面前,戳了戳她的胸口:“夜叉种,”语气像在说一头野兽,“刚才吃了几个人啊?”
帐中响起几声低笑。
铁刀木没发怒,甚至轻笑了一下,金绿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副将的笑容反而僵了:“你他妈……”
“够了!”罡正显出怒意,副将立刻噤声,退回自己的位置。
“铁刀木,”罡正叫他的名字,像叫一个家奴,“败了?”
铁刀木看向他髻上的金簪,想起他被利箭贯穿咽喉的样子,抱拳跪下。
“知罪吗?”罡正问。
“铁刀木请罪!”
“晚点再收拾你,”罡正把舆图往她面前一掀,“林子你熟,看看,走哪条路。”
议事结束已是傍晚,夕阳把整座山谷染成金红色,营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趴伏在地上的巨兽。
铁刀木沿着营区边缘走,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刚转过一处粮草垛,迎面撞上一个披斗篷的人。
那人掀开斗篷,露出一身湖水蓝的锦袍,和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铁刀木胳膊上的汗毛全竖起来,竟然是小藩王。
暗中怂恿有悔城出兵的果然是他,她强压下翻涌的恨意,捏住拳头。
“铁刀木,”小藩王叫她的名字,语气熟稔,“又见面了。”
她垂下眼睛,微微颔首,算是行礼,想从他身边过去。小藩王没有让开,挡在她面前,执拗地看着她。
“伤着了吗?”他问,声音低沉。
铁刀木皱了皱眉,后退。
小藩王跟着上前一步,伸出手,碰了碰她翅膀的边缘。那触碰很轻,但她翅膀下的皮肤还是瞬间绷紧。
“好硬,”他喃喃地说,指尖从她的翅面上滑过,“果然和那些便宜货不一样。”
他的眼神痴迷,仿佛一个被**攫住了灵魂的狂徒,让铁刀木想起小千岁第一次见到迦楼罗展翅时的样子,比那更浓烈、更露骨,近乎癫狂。
陡地,藩王府的纸窗闪回在脑海,还有纸窗上那迅速洇开的血迹,仿佛一朵盛放的花。那只被割了翅膀的家养蝶,她叫什么来着?
对了,叫小缨。她冷冷推开小藩王的手。
她的冷淡没有激怒他,反而让他更沉迷了,眼神粘腻。铁刀木忽然明白,这家伙迷恋的不是她,而是夜叉种。或者说,他迷恋所有稀有的、能被他占有和收藏的东西,而她这样上过战场杀过人,凶悍野性、不可驯服的东西,更让他欲罢不能了。
“小王爷,”她说,特意高傲地吊起眼眉,“我还有事,不能久留。”
小藩王留恋地捻着手指,笑了笑,退开一步:“去吧,别忘了我的提议。”
提议?什么提议,她连铁刀木昨天做过什么都不记得,真让人懊恼。她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她能感觉到小藩王的目光黏在自己背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她的翅膀上游走。那家伙说过,屠了有悔城、灭了千岁城的,背后另有其人,他只是替人办事而已。
那么,那个人究竟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