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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迦楼罗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老槐树,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得人心烦。她转过身,面向小千岁:“他还是不肯借兵,对吧?”

小千岁的伤好了许多,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燕窝粥、翡翠烧卖、金丝甜瓜,他盯着屋顶的横梁,目光空洞。

这几天,小藩王每次见他都笑脸相迎,端茶倒水,嘘寒问暖。说到借兵,便顾左右而言他,语气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可那春风就是不肯化雨。

“就这么养着我们,”迦楼罗说,“像是在等什么。”

小千岁的眉心一跳。

“我们走吧。”迦楼罗说。

“走?”小千岁的眼里布满血丝,眼下一片乌青,显然夜不安枕,“去哪儿?”

迦楼罗答不出来。

“走了,”小千岁自嘲地笑,“孤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说这话的瞬间,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迦楼罗的耳朵竖起来,翅膀微微张开,蹑手蹑脚走过去。

她猛地拉开门,小藩王站在门外。

他一身白袍,头发松松挽着,手里一只青瓷小碗,盛着褐色的汤药,还冒着热气。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刚到门前的样子。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仿佛有一条蛇盘在草丛里,吐着信子。

“贤弟,”小藩王没进来,把药碗递给迦楼罗,“该喝药了。”

她与他一步之遥,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看清他唇角那抹淡淡的笑意,看清他眼底幽深莫测的阴毒。

“别凉了,趁热喝。”说完,小藩王淡淡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回廊上远去,迦楼罗关好门,神情凝重:“他肯定听见了。”

小千岁接过药碗:“听见又如何。”

“不知道他听了多少,至少知道我们起疑了。”

小千岁的表情有一霎动摇,但很快镇定下来:“要是想杀我们,他早杀了。”

迦楼罗想了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嗯?”小千岁挑起漂亮的眉毛。

“放手一搏。”

小千岁的眉毛又拧起来:“怎么搏?”

“演戏。”

小千岁不解地凑近她。

“我们现在这样和软禁也没什么区别,不如冒个险,吊出真相。”

小千岁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你信不信我?”迦楼罗问。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窗纱摇摆不定,在两人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影子。

“信。”小千岁看着她,透出破釜沉舟的决绝。

夜幕降临,迦楼罗把窗户支起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花香的甜腻。两个侍卫守在院门口,手持长戟,肃然无声,这时,院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是小藩王,他换了一身墨绿色锦袍,头戴玉冠,冠上耸着雉鸡尾,身后跟着两个侍从,手里捧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来了。”迦楼罗低声说。

小藩王跟侍卫交待了几句,正要过来,听见屋里传出一声:“废物!”

他疾步进屋,见小千岁正掐着迦楼罗的脖子,把她摁在地上。那对斑驳的蓝色翅膀被压得扭曲,迦楼罗的脸涨得通红,眼里迸射出愤怒的光。

小千岁一脚踹在她肚子上,她猛地蜷缩,发出一声闷哼。

小藩王忙打圆场:“贤弟,这是怎么了?”

小千岁不松手,胸膛剧烈起伏:“方才趁孤睡着,她想跑!”

小藩王看了一眼迦楼罗,又看了一眼小千岁铁青的脸,嘴角微微翘起。

“一只玉腰奴,何必动这么大的气,”他拍了拍小千岁的肩膀,“杀了就得了。”

迦楼罗露出惊惶的神色。

小藩王蹲下来,打量她,额头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她躲避似的低下头,头发散落,遮住了脸。

“你想跑?”小藩王问。

迦楼罗的肩膀抖了一下,亮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我……想回家……”

“家?”小藩王歪了歪头,“你的家在哪里?”

“银盏山,”迦楼罗可怜地说,“翡翠林。”

小藩王的眼神微变,看向小千岁:“她不是千岁府的家养蝶?”

小千岁脸色难看:“野生的,迁飞种,那又如何?她戴着孤的银环,便是孤的财产。”

“贤弟,”小藩王笑着提起迦楼罗的翅膀,“这种养不熟的东西,交给为兄吧。”

说着,他像拎一只狗一只鸡,生生把迦楼罗拖出了院子。

迦楼罗的翅膀抖得厉害,哀哀乞求:“我……我不想死!”

小藩王快意地笑着:“这话说的,谁想死呢?”

“求贵人救我!”

小藩王停下来,在沉沉的夜色中,定定看着她:“那要看你如何求了。”

迦楼罗垂下眼睛,没有答话。

“自己的命,自己都不争,”小藩王恶狠狠地问她,“谁会替你争呢,那个把你从翡翠林抓走的主人吗?”

迦楼罗像是下了决心,抬起头,泪眼模糊:“想跑的不是我!”

小藩王终于松开她的翅膀:“接着说。”

“是……是……”迦楼罗迟疑着。

小藩王没有耐心,给了她一脚:“我答应你,饶你不死。”

“是小千岁!”迦楼罗立刻招了,“我们做了场戏,让你掉以轻心,他好跑!”

小藩王本该愤怒的,或是焦急,可他甩了甩手上的鳞粉,反而笑了。

迦楼罗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的血还在流,她用袖口擦了一把:“贵人?”

西厢房,小千岁从屋后的小窗翻出去,穿过回廊,跑过甬道,一路朝后院的角门去。入了夜,府里的人大多睡下,偶尔有一两个值夜的下人经过,他稍避一避就躲过了。

角门窄小,外面就是街巷,只要出了这道门,他就能消失在极乐城的夜色里。他伸手要推门,几乎同时,门从另一侧打开了。

石榴红襦裙,累丝小金冠,一张白皙娇纵的脸,身后站着四个黑衣侍卫,腰佩长刀。

小千岁的脚步顿住了。

“这么晚了,”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笑意,“去哪儿呀郎君?”

小千岁没料到拦自己的会是她,恍然大悟,露出受伤的神情。

“怎么,”她歪着头,走近来,“是嫌我们兄妹招待得不周吗?”

“你们兄妹,”小千岁碾着牙齿,“好深的心机!”

她笑了,轻慢的,带着几分嘲讽:“还当自己是千岁城的世子爷呢,命不久矣的阶下囚而已!”

她一挥手,身后的侍卫齐齐抽出长刀。

“本来还要留你几天,”她叹了口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奈何你急着今天死。”

火把的光从回廊两侧涌出,角门四周照得亮如白昼,小藩王从那光里走出来,墨绿色的袍子在灯火下泛起华丽的光泽。

迦楼罗跟在他身后,快速的,和小千岁交换了一个眼神。

“贤弟,大半夜的不睡觉,你这是去哪儿?”小藩王自觉胜他一筹,志得意满地晃着头上的雉鸡尾。

小千岁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迦楼罗贴近小藩王,余光扫过周围,他们少说有三十多人,但近处只有前后的四五个,只要她下手够快,就能扼住小藩王的咽喉,挟着他,放小千岁逃出生天。

“临死前,”小千岁忽然说,“孤想问个明白。”

小藩王转了转手上的戒指,漫不经心的:“你问。”

“屠了千岁城、杀了孤父亲的,真……是你?”

小藩王笑容和煦,像春天的风吹过柳梢:“贤弟,你太看得起我了。”

他朝前走了一步,火光映在他脸上,照透了那层虚假的温润,露出底下骇人的狡诈。

“我只是替人办事而已。”

小千岁的瞳孔骤然收缩:“替谁?”

迦楼罗盯着小藩王的嘴唇,那片唇角牵动着,马上要说出一个紧要的名字,就在这时,背后伸过来一双手,带着冰冷的杀意。

没等她挣扎,一把锋利的东西贴上了喉咙,刃口很薄,薄到割开皮肉时几乎没有感觉。她只觉得脖子上一凉,然后一阵温热的东西从身体里喷出来,顺着锁骨往下淌。

翅膀的力气一点点消失,深蓝色的翅面在火光中黯淡下去,鳞粉簌簌落下,像尘埃,在空气里散开,仿佛一场无声的、绚烂的告别。

她看见小藩王转过身,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她听见撕心裂肺的喊声,是小千岁,凄厉地回荡着,远了,远了……

视线开始模糊,四周的火光变成一团一团橘黄的光晕,在眼前摇晃、扩散,最后变成一片混沌的、温暖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