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的军卒去藩王府通禀,小千岁和迦楼罗在城门外等待。
暮色中,能看到门后笔直的青石大道,大道两侧每隔十步立着一对铜制灯树,烛台还未点燃,泛着暗沉的金光。灯树后面站着两排甲士,穿着银白的甲胄,盔缨是暗紫色,手持长戟,戟尖朝天,在夕阳里闪着冷冽的光。
迦楼罗看见这阵仗,有些迟疑。
她看向身旁的小千岁,少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巴微微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睛直视着前方,仿佛他依然骑着白马,披着猩红的战袍,身后是千岁城的千军万马。
“走。”他说。
迦楼罗跟上去,翅膀上的破洞和血迹被残阳映得格外刺眼。他们穿着肮脏的破衣,迈着狼狈的脚步,走进极乐城灯火辉煌的城门。
大道尽头,小藩王站在那儿。
他披着一件黑金色大氅,头戴小冠,冠上还是那对雉鸡尾,随着晚风轻轻晃动。身后站着一排内侍,手捧金盆、拂尘、香炉,两个玉腰奴跪在两侧,翅膀是青碧色,翅尖缀着小铃铛,微微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藩王的表情几经变化,先是惊讶,然后是心疼,最后是恰到好处的悲悯。他快步迎上来,一把扶住小千岁的断臂,声音颤抖:“贤弟!”
他的目光从小千岁的脸孔扫到他胸前的血迹,又落在他身后的迦楼罗身上,在那残破的翅膀上稍稍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快,备热水、衣裳、伤药!”他侧头吩咐,声音急促而关切,“把西院的客房收拾出来,去请城里最好的郎中,立刻去!”
小千岁站着没动,看着小藩王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兄长……”他说,声音沙哑。
小藩王的眼睛红了,握着他的手,用力攥了攥:“先养伤,有什么话,等伤养好了慢慢说,”他转过头,提高声音,“传令下去,今晚设宴,为千岁城的世子洗尘!”
接风宴设在后花园的水榭中。
周围一泓碧池,四面开阔,池中种满了睡莲,此时正值花期,白的、粉的、紫的,一盏盏浮在水面上。池边点着数十盏琉璃灯,灯光映在波心,和天上的星星交相辉映,分不清哪里是天上哪里是人间。
水榭的地面铺着织锦,锦上绣着大朵的牡丹,正中央摆着一张金丝檀长案,案上铺着暗紫色绸缎,摆满了银器玉盏,两侧各设几张小桌,同样布置得精致华美。
迦楼罗换了新衣裳,水绿色的丝绸,绣着美丽的流云纹,腰间系一条淡鹅黄丝绦,坠着一块小小的白玉。头发高高梳起,插上一支碧玉小簪,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翅膀上的血污和泥土洗去了,用几片耀眼的金箔装饰。
小千岁也收拾停当,换了一身蓝色锦袍,用的是上好的云锦,领口袖口绣满了花样。腰间束一条银丝带,带钩上镶着一颗硕大的鸽子血。断臂用夹板固定,裹着纱布,吊在胸前,脸上还带着伤,左颊一道浅浅的刀痕,眉尾也缺了一小块。
水榭里坐满了人,藩王爷在主位,身边是小藩王和几个亲信幕僚,个个衣冠楚楚,觥筹交错。小藩王举起酒杯:“这第一杯酒,敬千岁城的世子,历经艰险,安然归来!”
众人举杯,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小千岁眼眶发热。
“第二杯酒,”小藩王再敬,“敬千岁城与我极乐城世代交好,唇齿相依!”
听他这样说,小千岁放下酒杯:“兄长,孤想借兵。”
水榭里的气氛骤然一凝。
倒酒的内侍停了动作,连池中的睡莲仿佛都忘了摇曳,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移到小藩王脸上。
小藩王笑了,笑得和煦:“贤弟,你身上还有伤,天大的事,养好了伤再说。”
“孤伤的是左臂,不是心气儿,”小千岁直直看着他,毫不退让,“千岁城被屠,孤父亲的首级还挂在城楼上,孤一刻都等不了。”
小藩王叹了口气,心疼又无奈似的:“贤弟的心情我理解,可——”他的手指在桌案上重重叩了两下,“千岁城是被谁屠的,那些黑甲军没有旗号,是谁的兵马?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出兵?”
小千岁的嘴唇抿紧了。
“再说,”小藩王端起茶,吹了吹浮沫,语气不紧不慢,“你眼下最重要的是休整,等伤养好了,咱们把情况摸清,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小千岁的声音微颤,“千岁城等不了了!”
水榭里安静得能听见池中锦鲤跃出水面的声音。
小藩王放下茶盏,笑容淡了几分,露出一层薄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打量小千岁,从那张带着伤的脸,到吊在胸前的断臂,到这一身借来的锦袍。
他又笑开来,疏离着,带着几分玩味:“贤弟,你能活着到极乐城,已是不易。”
小千岁的眼睫眨了一下。
“你靠着一只玉腰奴逃出来,”小藩王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他的肩膀,那里,迦楼罗深蓝色的鳞羽在琉璃灯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你那一城的兵啊,养了这么多年,还不如一只蝴蝶有用。”
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小千岁白了脸,嘴唇绷成一条线,右手握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捏碎在掌心里。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坐在极乐城辉煌的灯火里,坐在他“兄长”风雅的宴席上,穿着人家给的衣裳,吃着人家施舍的饭食,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树,无所凭依。
迦楼罗盯着他的背影,那背挺得笔直,像一把绷紧的弓,好像只要稍微松一口气,就会整个垮下去。
小藩王再次端起酒杯,换了一副面孔,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贤弟,来,喝酒,吃菜,今夜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
宴席又热闹起来,笑语喧哗,小千岁端坐在客席上,面前的酒盏没有再动过。
散席时已是深夜,月光洒在路上,把他的影子拉长。他走不快,每一步都很艰难,右臂垂在身侧,手指蜷起,像是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剑。
刚转过回廊拐角,迎面走来几个人。
打头的女孩子十六七岁,穿一条石榴红襦裙,裙摆上绣着金线凤凰,头上戴着赤金累丝小冠,嵌着拇指大的红宝石,月光下熠熠生辉。她的脸生得一般,好在皮肤白皙,看着还算入眼。
“小千岁!”她奔过来。
迦楼罗认得这个声音,之前就是这个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漫不经心地说:“什么小千岁,他能活到什么时候还不知道呢!”
是小藩王的妹妹。
此时,她站在回廊的灯笼下,眼眶慢慢红了:“你怎么伤成这样……”
小千岁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捧起他的左臂,指尖轻触纱布,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我听说了千岁城的事,”她的声音很轻,“我来看你。”
小千岁像是头一次认识她,又惊又喜。
她含着泪,目光从他眉尾的伤口滑到左颊的刀痕,最后停在他略显凹陷的眼窝上:“你瘦了好多……”
小千岁的心狠狠动了。
“你放心,”她握住他的手,“我一定会帮你的,我去跟父亲说,让他出兵,替你夺回千岁城!”
小千岁的眼睛亮起来:“真的?”
“我怎么会骗你,”她柔声,“你是我未来的夫君啊。”
小千岁的肩膀明显一颤,喉结上下滑动,感喟着,把额头贴向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迦楼罗站在几步之外,瞧着这场暗藏杀机的你侬我侬。这女人演得不错,在小千岁最脆弱的时候,用温柔拿捏了他。她不知道他们兄妹俩打的什么主意,但既然他们不急着动,后头就一定还有杀招等着。
夜深了,月亮升到中天。
迦楼罗坐在西院厢房的窗边,翅膀半张着,任夜风穿过狰狞的伤口。
身后的榻上,小千岁忍着断臂的疼痛:“孤睡不着……”
迦楼罗抖了抖翅,回身背上他,轻轻一跃,上了屋顶。
极乐城的夜安静祥和,层层叠叠的飞檐在月光下铺展开去,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鸟。两人在屋脊上坐下,整座城池尽收眼底。街道像一条条灰白的带子,纵横交错,坊市之间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更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上,有一片比夜色更浓的暗影。
小千岁抬起手,指着那个方向。
“王城,”他说,“三十三天。”
迦楼罗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深邃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为什么叫三十三天?”
“因为王居有三十三重,”小千岁告诉她,“紫金王就坐在第三十三天顶端。”
迦楼罗惊讶得睁大眼睛
“千岁城、有悔城、极乐城,三城鼎立了几百年,”小千岁那张曾经骄矜的脸完全黯淡了,“如今只剩下极乐城这一支。”
夜风大起来,吹得迦楼罗的翅膀啪啪响:“只要你活着,千岁城就还在。”
小千岁眉心紧锁,拧成一个深深的结。风从天边吹来,穿过街道和屋檐,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哭。
“你走吧,”他忽然说,“往东去,过翡翠林,翻银盏山,养好翅膀,向南迁飞。”
迦楼罗意外,身边的少年像是想做一桩好事,在奔向他凶险的未来之前。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把极乐城照得像一个银色的梦。她转头看向王城的方向,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我不走。”她说。
小千岁的眉头稍稍舒展,松了握在膝盖上的拳头,轻轻的,抓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