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弗心洗完澡出来，赤脚踩在温热的月光石地板上，浴袍带子松松系着，水汽从领口往外冒。客厅的灯调成了暖黄色，落地窗外的广寒市夜景依旧璀璨。悬浮车的光轨在楼宇间穿梭，像无数根发光的丝线，织成一匹华丽的锦缎。
总长坐在沙发上，和昨天一模一样，翘着二郎腿。
“你还真每天都来啊？”苏弗心用毛巾搓头发。
“都说了，”总长眼皮都没抬一下，“例行巡视。”
苏弗心到酒柜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加冰。总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湿漉漉的头发，松垮的浴袍，赤着的脚。
苏弗心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捧着杯喝了一口，辛辣香醇的酒气，在这个恒温恒湿的房间里，竟让她生出一丝恍惚的安心感。
“我们认识一百多年了，”总长忽然说，“想想真恐怖。”
苏弗心下意识握紧水杯。
“如果不是生物技术，”总长偏头看她，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我们早该入土了。”
苏弗心没说话，她不敢说话，生怕暴露了自己失忆的事实。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总长问，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也是输血，不是RH-null，我们根本不会认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嘴角的弧度大了些。
因为一种全世界只有几十个人的稀有血型，他们被命运拴在了一起。
“可如今呢，”总长摇了摇头，“你嫌我官僚气太重，我嫌你……”
他停住了，苏弗心问：“嫌我什么？”
总长看向她，深邃的眼睛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房间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你在地球，我在广寒，邝野在天涯……本来一切都好好的。”
邝野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重量，像细小的石子投进深潭，激起层层涟漪。他的语气里没有敌意，反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她正想开口询问，屋里忽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酒杯从手里滑落，金黄的酒液溅在脚背上，她被总长从沙发上拉起来，无机质的疏散通知循环播放：“一级危机！重复一遍，一级危机！D区第七层检测到明火，火势正在蔓延，消防系统已启动。广寒市全域进入紧急状态，请所有市民立即前往最近的避难舱！”
“走！”总长握住苏弗心的手腕，力道大得她骨头疼。
她被拽着往房间深处跑，茫然地问：“怎么回事……”
“纯氧！”总长吼，“大面积明火能把整座城市炸上天！”
苏弗心反应过来，月球没有大气，地下城市依赖人工制氧，为了降低成本、提高效率，广寒市使用的是高浓度氧气，甚至在某些区域达到了纯氧标准。在这种环境下，一点火星都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
走廊尽头，一面原本平整的墙壁向两侧滑开，露出银白色的气密门。门上有一个旋转式把手，旁边嵌着一块小屏幕，跳动着红色的倒计时数字。
总长扭开把手，门内是个狭小的舱室，直径大约一米，内壁覆盖着厚厚的缓冲材料。舱室中央有一条安全带，头顶是一块透明穹顶，能看到上方的结构，一根粗大的管道笔直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总长抱着她挤进弹射舱，扣好安全带，按下启动键。
一股巨大的推力从下方传来，苏弗心的身体猛地下沉，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把她往下按。她的内脏被挤成了一团，胃液翻涌，眼前发黑，耳膜因为压力的急剧变化发出尖锐的鸣响。
舱室飞速上升，头顶的透明穹顶外，管壁上的灯带像流星一样坠落，拖出数道光轨。过程持续了十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她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之后，一切戛然而止。
推力消失，失重感袭来，她的身体在安全带的束缚下微微飘起。胃终于撑不住了，她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总长解开安全带，打开舱门，外面是一间宽敞的中转舱。架子上整整齐齐挂着数套宇航服，表面有银灰色的反光涂层，头盔呈半球形，面罩镀着一层淡金色的膜。
总长取下一套扔给她，宇航服入手比想象中轻，面料柔软，摸上去有一种特殊质感。她学着总长的样子，先把腿套进去，再穿手臂，最后拉上胸口的密封拉链。
拉链合上的瞬间，宇航服自动收缩，紧紧贴合她的身体曲线，像是第二层皮肤。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气密性检测完成，密封完好。氧气剩余容量：七十二小时。温度控制系统已激活。通讯系统已激活，当前模式：无线电短波通讯。”
面罩上的金色镀膜把她眼前的世界蒙上了一层琥珀色的滤镜，很快，面罩内侧的显示屏亮起，外界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
总长检查了一遍她的装备，转身打开中转舱大门。
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寒冷透过宇航服传进来，苏弗心随着总长迈出舱室，踩在月球表面的那一刻，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这才是真正的月球。
不是人造天穹下的庞大城市，不是恒温恒湿的人工环境，脚下是灰白的月壤，头顶是墨黑的宇宙，没有大气散射的光线，星星不再闪烁，而是钉子一样钉在天上，金黄，冷白，一动不动。
远处，地球悬浮在这片无垠的黑暗中。
那颗水蓝色的星球占据了天际线的一大片，像一颗巨大的玻璃珠，被谁随手丢弃在宇宙里。白色的云层在它表面旋转，蓝色的海洋在云层的缝隙中若隐若现，它是那么生动鲜活，仿佛能听见上面的风声、海浪声和亿万人的呼吸声。
苏弗心愣在那儿，忽然理解了何为宇宙。只是站在这里，站在另一颗星球上遥望虚空中的故乡，便足以意识到人类是多么渺小，多么脆弱，多么孤独。
“愣着干嘛，”总长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带着无线电特有的沙沙声，“过来。”
他站在几米外，白色的宇航服在墨黑的背景下格外醒目，头盔上的金色面罩反射着地球的蓝光。
他说：“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苏弗心一时没懂他的意思。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想好了吗？”
刹那间，她明白了什么，这里是月球表面，没有网络，没有任何可被入侵的人工智能，只有最原始、最安全的无线电通讯。
接着，她意识到，或许这一切并不是事故，一级危机是人为的，D区的明火是人为的，他带她来到月球表面，只是为了——
“你真的要杀掉邝野吗？”
苏弗心的大脑在这一瞬停止了运转。
“你做的这个套儿确实精妙，”对讲机里传来长长一声叹息，“你以身入局，亲自做饵引邝野离开天涯，你知道他一定会来救你，即使自投罗网也在所不惜。”
苏弗心的血液凝固了，她居然是诱捕邝野的陷阱。
“可……”总长的声音里多了些柔软的东西，像冰面下暗涌的暖流，“你们明明相爱了那么多年。”
相爱？苏弗心觉得脚下的月壤似乎在塌陷，她正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以邝野的性格，他不会低头的，被我们抓到，他只有死路一条，”总长似乎不忍心，直直盯着她的眼睛，“你真的……要利用他对你的爱，杀掉他吗？”
换言之，她真的要为了世界的和平，献祭掉自己的爱人吗？
苏弗心怔怔看着他，面罩下的脸苍白如纸。
原来总长之前的冷酷、不讲情面都是装的，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只是配合她演戏，演给邝野看，演给全世界看。
她一直没有说话，总长以为她心意已决：“有时候，我真羡慕你的……”他想说无情，却改了口，“理性，弗心，你对自己太狠了。”
金色面罩遮住了他的表情，但宇航服凸显了他紧绷的肩膀：“我送你回去。”
再次回到套房，一切已经恢复常态。没有警报声，走廊的应急灯也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暖光。D区的明火被快速扑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总长没有进来，他还是装作高高在上的样子，冷漠离开。
苏弗心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
诱捕邝野虽是她的计划，却不是此时的她，而是失忆前的她，那个接近两百岁、犯了一级重罪的她。
理性上，她该为地球消除这个隐患。天涯独立引发的战争会造成数亿人死亡，会毁掉地月经济圈上百年的繁荣。只要邝野死，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可感性上，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小千岁的声音。
在千岁城的日子，一次次死亡、一次次重生、一次次挣扎尝试，只是为了避免战火，为了让那个如虹的少年活下去。何况，天涯人的痛苦就不是痛苦吗，广寒人的幸福就心安理得吗，她难以抉择，一遍遍自问，真的要听从那个“自己”的意志，杀掉曾经的爱人吗？
苏弗心抬起头，望向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星空，小七从角落滑出来，柔和的暖光在表面流动：“一条新的消息，来自最高机关办公室。”
“说。”
“据最新情报，邝野已秘密进入广寒市。”
苏弗心打了个抖，“自己”已写好了剧本，搭好了舞台，站在舞台中央，等着男主角走进来，然后，以死亡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