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杀伽罗抱着铁函。马车已经备好,两匹枣红马拉着一辆黑漆平顶车,车帷是灰绿色绸布,绣着千岁府的纹样。车夫穿着崭新的短褐,手里握着长鞭。
她正要上车,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小千岁的声音响起:“站住!”
他骑马从城门洞冲出来,猩红的袍子在晨风里翻飞:“换个人去,你留下!”
杀伽罗没理会,登上马车。
“孤命令你!”小千岁发了怒。
杀伽罗掀开车帘,义无反顾坐进去。
帘外传来小千岁无奈的吼声:“你去……那铁函里装的就是你的人头!”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地朝城外滚去。杀伽罗靠着车壁,铁函搁在膝上,车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线光,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闭上眼,想起癸六。上次是他来还簪,按小千岁说的,他被罡正杀死了吗?接着,她又想起自己的死,想起那颗蜜丸的滋味,想起满地殷红。
深吸一口气,她把铁函抱得更紧了些。此去是死路,但她非去不可。
有悔城的大营匍匐在山谷中,靛蓝色的旗帜迎风招展,旗上绣着大大的“罡”字。营门外站着两排甲士,手持长矛面容冷峻,矛尖闪着寒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杀伽罗抱着铁函下车,从甲士之间穿过,一名偏将迎着她,领她入营。
她穿过营区,一路上看见有悔城的玉腰奴,都背着弓拿着剑,英姿勃发。她想起了迦楼罗,不知道他飞远了没有,有没有回到他的山林、他的小河。
偏将在中军帐前停下,掀开帐帘:“请。”
杀伽罗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去。
帷幄宽敞,地上铺着兽皮,角落有一张桌,桌上摊着地图,图上压着一把刀。帐幕正中挂着几幅舆图,图下坐着一个人,三十岁上下,浓眉,鼻梁笔直。
她单膝跪地,双手托着铁函,举过头顶:“杀伽罗,奉小千岁之命,送还金簪。”
罡正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扫到高举的铁皮匣子,帐中安静,听得见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杀伽罗……”他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响,既像是笑,又像是哼,“好名字。”
他走过来,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刃在微光中闪了一下,杀伽罗的身体绷紧了。
他用刀尖挑开函盖,“咔嗒”一声,盖子掉落,露出里面的金簪。他取出簪子,簪头的蝶翅在他指腹下闪动,他的眼神柔和下来,像冰面下涌动的暖流。
“潜入大帐,从我头上盗走金簪的人,”他确认,“是你?”
杀伽罗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是我。”
罡正的视线投向她的手,那双手很稳,没有发抖,她的肩也平正,没有瑟缩,最后看向她的眼睛,浓金色的瞳子明亮,没有躲闪。
“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杀伽罗答,“但我有话想问。”
罡正的眉毛抬了一下,像是在等她的下文,这时帐外传来玉腰奴扇动翅膀的声音,像风穿过树林,油灯的火苗跳动,在罡正的脸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问吧。”
“有悔城出兵千岁城,”杀伽罗问得直接,“有没有内情?”
这个问题令罡正意外,他下意识握了握手中的刀。
“千岁城和有悔城之间,虽有摩擦,但从未到兵戎相见的地步,这次都督倾巢出动,三万兵马压境,总不会是为了抢几个山头、占几亩良田。”
罡正的表情变了,认真审视起眼前这只摩呼种。
杀伽罗更进一步:“是否有人唆使都督打这一仗?”
帐帘忽地从外掀开,山风灌进来,一对铁锈红的翅膀在帐中展开又收拢,带着一股凛冽的、野兽般的气息。
“铁刀木,”罡正的语气有一丝不悦,“你进来做什么?”
铁刀木没回答,他的翅面深沉,像干涸的血液凝固在骨架上,皮肤上雕着暗色的纹身。一双金绿色的眼睛在帐中扫了一圈,落在杀伽罗身上,像两团鬼火,烧得发亮。
“谈不上唆使,”罡正继续回答杀伽罗的问题,“是……”
只听嗖地一响,尖锐的破空声穿过帷帐,短促而凌厉,正中罡正的眉心。
一支小箭,黑色的箭杆,银白的箭头,贯穿了他的颅骨。血从那个小孔渗出来,先是细细的一线,接着越来越多,顺着鼻梁往下淌,漫过嘴唇,滴在他靛蓝色的战袍上。
他手里的金簪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响,簪头的蝶翅颤了颤,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终究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的身体后仰,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杀伽罗跪在那儿,呆住了。
铁刀木金绿色的眼睛骤然收缩,翅面唰地展开,冲出帐外。怒吼声传来,乱糟糟的,有人在喊“追”,脚步声纷乱远去。
帐帘被掀开,冲进来好几个军卒:“拿下她!”
几只粗壮的手臂从背后伸来,抓住杀伽罗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她没有挣扎,愣愣看着地上那支金簪,以及金簪旁边,一点点扩大的血泊。
她被拖出去,丢在泥地上。
周围聚集了很多人,黑压压一片,靛蓝色的旗帜在他们头顶翻飞,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愤怒,他们在等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杀了她!”有人喊。
“为都督报仇!”
“踏平千岁城!”
杀伽罗趴在地上,脸贴着烂泥,背上按着好几只手,动弹不得。
铁刀木从空中落下,铁锈色的翅面收拢:“不是她干的,我方才在场……”
“铁刀木!”一个大将模样的人打断他,“你替千岁城的人说话?你忘了都督对你的恩情了?”他走到杀伽罗面前,蹲下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从泥里提起。
“是小千岁让你来下杀手的?”
“没……没有!”
有人朝她吐口水,有人在叫骂,她只觉得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筑巢。
“我要杀他……”杀伽罗挣了一下,背上的手又把她按回去,“取簪那晚我早杀了,还等到现在!”
“一只虫子,”大将起身,给了她心窝一脚,“好大的口气!”
杀伽罗咬着牙:“让我说清楚——”
“想说话?”大将冷笑,朝旁边的军卒使了个眼色。
他们从营帐边拿来一捆皮绳,绳子上沾着灰,不知道用了多少年,颜色都分不清了。
“有悔城的规矩,摩呼种要跟主人说话,得先挨一百鞭子,你敢吗?”
杀伽罗看着那捆绳子,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一百鞭。
这一百鞭下去,她可能连命都没了。
她抬起头,盯着对方的眼睛:“敢。”
大将似乎没料到她的胆魄,有些讶异,朝持鞭的军卒点了点头,周围的人群自动散开,留出一块空地。
杀伽罗双手被绑在一根木桩上,麻绳勒进皮肤,脚沾不到地,身体的重量全挂在手臂上,肩膀的关节拉扯得生疼。
第一鞭落下,她全身猛地一颤。皮绳抽在背上,粗糙的肌理像砂纸一样撕开皮肤,带起一阵灼烧般的疼痛。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痛楚潮水似的涌来,把她整个人淹没。每一次落鞭都像用烧红的铁条在她背上烙下一个印记,从皮肤到肌肉,从肌肉到骨头,一层一层往里钻。
意识开始模糊,视野里的事物忽上忽下,靛蓝色的旗帜、黑压压的人群、铁刀木那张冷硬的脸,所有的画面都在摇晃、破碎。
但她没晕过去,她不能晕,她还有话要说。
第一百鞭,她的背已经血肉模糊,身体痉挛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哑的呻吟。血从后背淌下来,顺着腿往下滴,在她脚下的泥土里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她的指甲陷进掌心,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伤口。她的头低垂着,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整个人像一件被丢弃的、破败不堪的旧衣裳。
大将挥手:“放下来。”
绳子被割断,她像一袋湿沙子一样坠下去,摔在地上。泥和血混在一起,糊在她脸上、身上,已经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完好的皮肤。
她趴着,喘息了很久,像一条被揪上岸、快要干死的鱼。
然后,她抬起头:“立刻撤兵……回防。”
“你说什么!”大将的怒气再起,
“这是阴谋,”杀伽罗一字一顿,“有人要借刀杀人,借有悔城的刀……杀千岁城,等咱们两败俱伤,再回过手来……杀有悔城。”
大将的表情阴晴不定。
“你们想一想,”背上的伤口在呼吸时剧烈撕扯,痛得她眼前发黑,“有悔城倾巢出动,城里还剩多少兵?如果这时候,有人趁虚而入——”
周围瞬间安静,喧哗声、咒骂声、议论声,全不见了。
“妖言惑众!”一个军卒跳出来,脸涨得通红,“你想骗我们撤兵,好让你们千岁城能喘口气!”
“对!不能信她!”
“她是千岁城的人,当然替千岁城说话!”
群情激愤,像一锅煮沸了的油,往里溅一滴水就会炸开。大将抬起手,示意安静,但没人听他的,那些军卒的眼睛都红了,每一个都在喊打喊杀,每一个都恨不得把这只低贱的摩呼种碎尸万段。
大将脸色铁青,从腰间抽出佩刀:“既然千岁城派你来,”刀刃抵上杀伽罗的脖子,“那就用你的头,祭奠都督的在天之灵!”
刀刃压进皮肤,杀伽罗感到一丝凉意,然后是温热——血从脖子上的切口渗出来,她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报——”
传令兵从营门外冲进来,跌跌撞撞挤过人群,扑倒在大将面前:“千岁城来人了!”
大将的刀刃停住:“带过来!”
杀伽罗睁开眼,看见一个千岁城的军卒由远及近,手里举着一面灰绿色的小旗:“千岁城拜启有悔城都督罡正,愿拿城东觅梦河,换杀伽罗性命!”
营地一下炸开了锅。
觅梦河是千岁城辖下的一条小河,河不大,但换一只摩呼种,还是太不值了。
大将默然瞧着那个使者,转过身,看向趴在泥里的杀伽罗,她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成交。”
铁刀木走上来,把杀伽罗扛到背上。她的身体轻得像一捆柴,骨头硌着他的肩膀,血淋漓地淌,滴在他铁锈红的翅膀上。
“你欠我一个人情。”说着,铁刀木一跃而起。
杀伽罗没有力气回答,只是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
入了夜,千岁城灯火通明。
铁刀木没进城,在瓮城下见到了一身戎装的小千岁。
看见浑身是血的杀伽罗,小千岁显出刹那的无措。
从铁刀木背上接过人,他小心地拥住,血弄脏了衣袍,他浑然不觉,只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抖,像一片被秋风卷落的枯叶。
他睨铁刀木一眼,转身要走,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斥候风尘仆仆跑向瓮城,大声喊:“有悔城——有悔城被屠了!”
小千岁愕然回头。
铁刀木应声展翅,低哮着乘风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