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杀伽罗就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了。
不是千岁府惯常的动静,是金属碰撞声。密集的,急促的,像是有人把一堆铁器从高处倾倒而下。
她翻身坐起,摸了摸腰间的短刀。迦楼罗也醒了,蜷在房间角落,翅膀收拢,深蓝色的翅面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微的光:“怎么了?”
“你睡你的。”杀伽罗推门出去。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映在青石板上,照出一片匆忙的脚步。下人们抱着甲胄和兵器跑过回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皮革和金属的气味,说不出的肃杀。
她顺着人流往前院走,远远看见小千岁。
他站在正厅前的台阶上,披一件红袍,盔甲锃亮,腰间悬着长剑,长发用紫金冠高高束起,露出一张少年脸。
“你要去哪儿?”杀伽罗从回廊拐角走出来。
小千岁转头看见她,眉头微蹙:“轮不到你管。”
“进山?”杀伽罗又问。
小千岁的下巴微微抬起,还是惯常那副傲慢的神态:“探子来报,有悔城调兵往咱们这边来了,孤要带兵截击。”
杀伽罗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嘶喊声,想起血,想起燃烧的山坡。
“别去。”她说。
小千岁的眼睛眯起来。
“有悔城万一是诱敌呢,你别中了罡正的圈套。”
“圈套?”小千岁冷笑,“你一只虫子,也懂兵法?”
杀伽罗没有争辩,叹了口气,说:“那你记着,从山口往北,翻过两道山梁,有一片山坡,坡上长满了干枯的鸡毛草。”
周围的军卒你看我我看你,一个摩呼种,一只虫,居然敢这样跟小千岁说话。
小千岁却不在意:“鸡毛草?”
“长得像鸡毛的草,你见了就知道,枯得发白。”
小千岁的眼神变了,从轻蔑变成震惊:“你是说,火攻?”
杀伽罗点头。
“可是……怎么引他们上坡?”
“佯败,往山坡方向撤,有悔城的人看见你,一定会追。”
小千岁的呼吸加快了一些。
“你把他们引到坡上,今天起南风,一点火星子就能烧起来。”
小千岁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握剑的手都有些僵了。
他不置可否,转身走向大门,脚步声在青石甬道上渐渐远去。杀伽罗站在原处,看着他猩红的背影,迦楼罗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
“为什么帮他?”他问。
杀伽罗转身看他。
“你为什么要帮一个人类?”迦楼罗的眼里有不解,有愤怒。
杀伽罗垂下眼,无言以对。她得把这个故事走下去,她还有太多的谜团要解。
“那,”迦楼罗转而问,“什么时候放我走?”
杀伽罗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很快,”她答,“很快,你就自由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潭,迦楼罗的睫毛颤了颤,转身往回走。走到门槛处,他停下来,偏过头,露出半张脸:“你最好别骗我。”
这天傍晚,小千岁果然得胜回城,紧接着,就是豪奢的庆功宴。
整座府邸张灯结彩,下人们端着酒菜穿梭来往,正厅觥筹交错,笑声和琴声混在一起,隔着山水屏风传来。杀伽罗靠在屏风后,穿一件干净的藕荷色襦裙,头发用素银簪子别住,透过绢纱的缝隙往厅上看。
小千岁坐在千岁爷身边,猩红的衣袂在灯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脸上带着几分醉意。他身边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月白色绫罗,头戴一顶小冠,冠后插着两根短雉鸡尾。
是极乐城的小藩王。
杀伽罗盯着那张脸,手指紧紧攥在一起。在极乐城,在藩王府,她被抹了脖子。
忽然,小藩王的目光似乎朝她这边扫过来,杀伽罗本能地往后缩,心跳如擂鼓。
那天,她临死前,恰好听见他妹妹的话。她说,什么小千岁,他能活到什么时候还不知道呢……杀伽罗倏地闭上眼,想把所有的碎片拼接在一起,联姻、调兵、阴谋。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庆功宴结束的当晚,消息就传来了。
有悔城大军压境。
不是林中那种几千人的试探,而是倾巢出动,三万人马,黑压压一片,从东边漫过来,像涨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吞没土地。
靛蓝色的旗帜铺天盖地,遮住了半边天。千岁城的城墙上站满了士兵,灰绿色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杀伽罗和上一次一样,主动向小千岁请战,得到了他对迦楼罗的承诺,和一只沉重的铁函。
这天夜里没有月光。
迦楼罗背着她,深蓝色的翅膀在夜空中无声扇动。风很大,从北边吹来,有悔城的大营扎在山谷中,三面环山,一面开口,营帐排列整齐。迦楼罗找到中军帐,收拢翅膀,一片落叶似的无声飘下。
还是蹑手蹑脚地潜入,还是取下罡正头上的金簪,还是在千岁城不远处的树林,杀伽罗向迦楼罗告别:“你不用进城了。”
上次说这句话的,是丙卅。
迦楼罗皱眉看着她。
“飞吧,”她笑,“回你的山林、你的小河去。”
迦楼罗迟疑:“我走了,你怎么办?”
“小千岁答应我了,”杀伽罗拍拍身上的土,“放你自由。”
迦楼罗盯着她看,她知道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以后离人类远点,别再被抓住了。”
“你呢?”迦楼罗问。
她记得他接下来的话,他说:和我一起走吧,去山林,去小河。
“我一个摩呼种,”杀伽罗苦笑,“是没法在山林里活的。”
迦楼罗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是迁飞种,你天生就是要飞的,而我,不能羽化,连翅膀都长不出。”
迦楼罗急切地说:“我可以背你!”
杀伽罗摇了摇头,挥挥手,向千岁城走去。
天快亮的时候,她进了府。小千岁没有睡,坐在正厅的紫檀长榻上,手里握着长剑,眼睛红红的,像一宿没合眼。
杀伽罗把铁函放在他面前,临要打开,心思一转,先去他手里把剑拿了。
“做什么?”小千岁拧起眉,不满于她的大胆。
“我替你拿会儿。”说着,她打开铁函。
小千岁没有立刻去看,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站起来,走到铁函前,俯下身。
一瞬间,他的表情从淡漠变成激怒,一脚踹翻了匣子,叮地一响,一支金簪滚出来。
他瞪着杀伽罗,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慵懒和漫不经心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刀锋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像一个正在发怒的人。
“罡正发髻上的金簪。”杀伽罗答。
“你能取他的簪,”小千岁突然暴怒,“为什么不取下他的首级!”
杀伽罗要说话,小千岁厉声打断:“罡正一死,有悔城必然大乱,别说城外那几万人,就是他整座城池,孤翻掌便能拿下!”
“你先别发火,”杀伽罗抢白,“马上,罡正马上便会来!”
小千岁整张脸扭曲起来,正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悔城……有悔城的都督到了!”下人气喘吁吁跑进屋,跪在地上。
小千岁难以置信。
“他带了多少人?”
“两千兵马停在远处,”下人答,“罡正一人单骑,正在城下!”
小千岁愕然看向杀伽罗。
他们一路穿过回廊、穿堂、前厅,穿过热闹的街市和泥泞的南城,穿过整座千岁城,走上城楼。晨风吹起他们的衣袖,城门外,一个人骑着马,立在旷野上。
是罡正。
他身后没有兵马,带来的两千铁骑停在天边,像一片凝固的乌云。
“小千岁,”罡正拱了拱手,“叨扰了。”
小千岁的回答和上次一样:“都督孤身来此,就不怕孤让人把你拿了?”
“要拿我,昨夜便拿了,”罡正轻笑,目光越过他,落在一旁的杀伽罗身上,“昨夜来探营的,不会就是这位姑娘吧?”
他叫一只摩呼种姑娘,而不是虫子。
小千岁的呼吸有一瞬凝滞。
罡正云淡风轻,玩笑似的:“谢姑娘不杀之恩,罡某记下了。”
小千岁跨前一步,把杀伽罗掩在身后。
“三日后,退兵文书送到,”罡正许诺,“兵马分批撤回,不犯千岁城一步!”
一只簪,消弭了一场战事,小千岁还有些愣怔。
“只是,姑娘取走的那支簪,”罡正定定看向城楼,眼里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是亡妻的遗物,望小千岁务必归还。”
说罢,他一抱拳,不等城上回答,掉转马头,扬长而去。天边黑压压的兵马随之移动,缓缓朝南退走,如同退潮的海水。
“簪子,”杀伽罗说,“我去还。”
小千岁立刻转身:“孤允许了吗?”
“我必须去。”杀伽罗抬起眼,有些叛逆的味道。
小千岁碾着牙:“罡正乃一城之主,你从他头上拿了东西,还想活着?”
杀伽罗明白他的意思,但若想把这整件事走通,想弄清真相,搞明白自己究竟是谁、从哪里来,她就必须深入虎穴,哪怕是再死一次。
小千岁金口玉牙:“孤是在护你……”
杀伽罗打断他:“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