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伽罗天不亮就醒了,窝棚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夜色,空气里弥漫着露水和烂泥混合的味道。她从稻草堆上坐起来,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刀柄上的碧珠在指腹下滚了滚,冰凉。
脑子里很乱,两段记忆纠缠在一起,在意识深处碰撞。她一闭眼都能看见那些画面——自己背着迦楼罗往山林里跑,辛十七从暗处扑出来,癸六笨拙地塞给她蜜丸,还有嘴里涌出来的血,洒在泥地上,殷红的,触目惊心。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一样了,这一次不一样。她记得所有,记得每一次死亡,记得每一次轮回,记得之前被她忽略的细节,记得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刀。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既然记得,就不能再走一样的路。
晨光穿透层云的时候,小千岁的队伍已经在城南的空地上集结完毕。
十几匹马,灰绿色的旗帜在晓风里飘扬。小千岁穿着猩红色的长袍,领口袖口卷着乌黑的貂毛,衬得那张脸愈发金贵。头发用一支鲜红的珊瑚簪束起,簪头上嵌着一颗大东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像个画上走下来的仙童。
杀伽罗走到队伍前头,迦楼罗已经被从车上拖下来,脖子、手腕、脚踝上各一条锁链,漆黑的链条在明媚的日光下泛着冷意。
杀伽罗蹲下来,在侍卫诧异的目光中,从腰间拔出短刀。
“你干什么?”侍卫按住她的手。
“开锁。”她说。
侍卫还想阻止,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给她钥匙。”
小千岁骑着马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杀伽罗,嘴角微微翘起,像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铁链哗啦啦解开,迦楼罗身上陡然一松,脖子和手腕上印着铁环勒出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还是那片开阔地,三面环山,一面是山林,野草没过膝盖,风吹过去,草浪一层一层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
侍卫散开,把四周守住。小千岁翻身下马,朝迦楼罗勾了勾手指,像在招呼一条狗。
迦楼罗没动,杀伽罗轻轻推了推他。
迦楼罗转头看她,这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愤怒、屈辱、隐忍,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信任。他朝小千岁走过去,翅膀末端在草地上拖行,发出细碎的、蛇类爬行的声响。
小千岁观赏他,从他的脸一路看到脚,最后盯着那对收拢的翅膀:“展开。”
迦楼罗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说,展开。”小千岁的声音不大,但那傲慢的语气,像在命令一个奴隶跪下。
迦楼罗的拳头攥紧了。
杀伽罗在不远处看着,她想走上去,想对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年说,玉腰奴是有感情的生灵,不是玩物。但她忍住了,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迦楼罗碾着牙齿,展开了翅膀。
那一瞬间,整片草地都被照亮了。
深蓝色的翅面在艳阳下光芒四射,金色的翅脉细如发丝,两块眼斑眨动着先后亮起,仿佛打碎了一地价值连城的珠宝,令人目眩神迷。
翅膀缓缓扇动,一阵风从草地中央向周围扩散,草叶被压得倒伏下去,形成一圈一圈的波浪。迦楼罗的身体离开地面,悬浮着晃了晃脚尖,接着猛地振翅,像一支离弦的箭,瞬间冲上晴空。
众人惊呼,深蓝色的翅面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像一块流动的宝石,每一次扇动都洒下细碎的粉末。阳光透过翅面,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忽明忽暗的蓝色光影,像水中的波纹,一圈圈荡漾开去。
那姿态是如此美丽,纤细的腰身,修长的四肢,翅膀在身后展开一个完美的弧度,像一把拉满了的弓。他在空中转了个圈,翅尖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丝绸摩擦的声音。
侍卫们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拢。
迦楼罗,迁飞种,就连那些见惯了玉腰奴的千岁府随从,都痴迷着,神魂颠倒。
阳光落在小千岁脸上,把他的眼睛照亮。那眼中有一种原始灼热的东西,像一个收藏家看见了心仪的藏品,像一个饿坏的人看见了可餐的秀色。
“好,”他轻轻击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好!”
迦楼罗翩然落地,翅膀收拢的瞬间,最后一丝鳞粉被风卷起来,洒了小千岁一身。他没有躲,反而伸出手,让那些细碎的光点落在掌心,然后握紧,像握一把看不见的珍宝。
“有意思,”他转身对杀伽罗说,“做的很好,你来府里伺候,带着你的小蝴蝶。”
被叫小蝴蝶,迦楼罗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
杀伽罗抓住他的手,安抚似的握了握。
他们一同走进千岁府,府邸前后三进,前院是正厅和议事堂,青石铺地,两排粗大的朱漆柱子撑起高高的房梁,梁上绘着彩画,画着仙鹤祥云。中院是小千岁的书斋和卧房,回廊曲折,小径通幽,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矮松和翠竹。
后院是玉腰奴住的地方。
和城南那些低矮的、散发着屎尿味的窝棚不同,这里干净雅致,窗边摆着鲜花,墙角燃着熏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蜜香味,混着花露水和胭脂气,甜丝丝的。
廊下,一只玉腰奴正用小银梳梳头,乳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边缘一圈淡淡的丁香紫色,像是有人用画笔细细染就。厢房的门推开来,探出一张玲珑小脸,和一对琥珀色的翅膀,耳朵上的银铃叮当作响。
小千岁从回廊那头走来,手里玩着一只细细的银环,环上刻着繁复的花纹。
杀伽罗心下一沉,她认得那只环。
“宝髻,”小千岁指着迦楼罗,招呼廊下的玉腰奴,“给他戴上。”
迦楼罗的眼中瞬间腾起火焰,双手攥紧,指节发白。
宝髻领了银环,可她只是乾达婆,面对怒火中烧的迦楼罗,一动不敢动。
小千岁向这只高傲的迁飞种看过来,冷下声音:“孤说,戴上。”
迦楼罗的嘴唇微微发颤,神情像一块冻住了的石头。
“何必强人所难,”杀伽罗走上来,跪在小千岁面前,“请贵人开恩。”
小千岁眯起眼睛:“你在教训孤?”
杀伽罗颔首:“不敢。”
“不敢?”小千岁冷笑一声,“从孤第一次见你,哪一件事像是你不敢的样子?”
杀伽罗不说话,就那么跪着,像一株扎了根的老树。
小千岁蹲下来,和她平视,那张漂亮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只脏兮兮的臭虫子。
“孤赏你进府,不是让你来跟孤作对的。”说罢,小千岁起身走向迦楼罗。
杀伽罗跟着起来,她知道不该冲动,该谨慎行事,该忍,可那双腿像是不听使唤,冲到迦楼罗面前,伸开双臂,把他挡住了。
小千岁愕然。
宝髻纤弱的肩头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小千岁的脸红了又白,从小到大,没人敢对他说不,更没人敢挡他的路。
“让开。”他压着嗓子,带着一种危险的、即将爆发的怒意。
杀伽罗不让,她把双臂张得更开,整个人竭力伸展着,想变成一堵墙。
小千岁扬起手。
这一巴掌来得又快又狠。
杀伽罗的头猛然偏向一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耳朵里嗡嗡响,脸颊上先是麻,灼烧般的疼痛随后从皮肤下窜上来,嘴边涌起一股腥甜,是嘴唇磕在了牙齿上,破了。
她慢慢把头转回来,直视着小千岁的眼睛。
那双浓金色的瞳仁里没有恐惧,只有倔强,是一种从骨头缝、从血液里、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不屈。
“纨绔。”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庭院里,掷地有声。
小千岁的瞳孔骤然一缩。
“人家有悔城训练玉腰奴弯弓拿剑,上阵杀敌,”她不是嘲讽,而是劝诫,“你呢?”
宝髻手中的银环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戴银环,穿锦衣,弹几声琵琶,再给你削个梨!”
“你!”小千岁怒极了。
杀伽罗还不住口,一针见血说了四个字:“纵情声色。”
小千岁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漂亮的眼睛里翻涌着震惊和愤怒,还有被戳中痛处的狼狈。他该泄愤的,该重重地罚这个不知好歹的摩呼种,可他只是瞪着她,孩子气地抿紧了嘴,甩下袖子愤愤而去。
他心里清楚,她说得没错。
杀伽罗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左脸肿起来了,火辣辣地疼。迦楼罗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红,他的眼里有一束光,很软,很柔,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又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第二天,杀伽罗的脸肿得更高了。
左半边脸比右半边大了一圈,颧骨处的皮肤绷得发亮,泛着青紫色。眼睛挤得只剩一条缝,嘴唇上的口子结了痂,黑红的,像一条小小的蜈蚣趴在嘴角。
“哟,”小千岁见着她,皮笑肉不笑,“可真好看。”
杀伽罗懒得理他,翻个白眼转身进屋。屋里,迦楼罗正翻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好奇地看那些字,一旁,宝髻在帮着收拾,抬头瞧见她的脸,叹了口气。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沾了水,递给杀伽罗:“敷一敷。”
杀伽罗接过来,按在脸上,舒服得哼了一声。
宝髻回身端来一只小碗,碗里盛着淡绿色的药膏,一股薄荷和冰片的气息。她用细竹签挑了些药,小心地涂在杀伽罗肿起的皮肉上。
“小千岁让我送来的。”她说。
杀伽罗没接话。
“别看他少爷心性,脾气大,”宝髻低着头,声音轻软:“但是个好人。”
她说的是小千岁,杀伽罗撇了撇嘴角,刚要开口,旁边的迦楼罗插话:“因为他给你吃好东西,穿好衣裳,住好房子了?”
宝髻的手顿了一下。
迦楼罗嗤笑:“哪天你不漂亮了,翅膀的颜色不够艳了……”
突然,杀伽罗眼前闪现出一片血红,在白色的宣纸上洇开,像一朵乍然绽放的花。她忙按住太阳穴,是第一段记忆中,极乐城那只羽化后被杀的玉腰奴。
她蹙起眉头,不禁自问,时间为什么循环往复?她死后又为什么总在大树下醒来?两次循环中的细节她记得清清楚楚,为什么循环之前的记忆却一片空白?
我……真的是我吗?
是丙卅?是杀伽罗?
她试着回忆循环之前的事,去触碰那片空白之外的东西,但每一次都像是把手伸进了一团浓雾里,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摸不到。
她,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