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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生了根,正顺着骨缝往四面八方钻。她从那片混沌的黑暗里挣扎着醒来,树叶间筛下的光斑落在眼皮上,晃得人难受。

她躺在一棵大树底下,盘虬的树根隆出地面,像一只只枯瘦的手掌。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叶子、潮湿的树皮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味。

这味道……好熟悉。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眩晕袭来,视野里的世界剧烈晃动,那些高耸入云的树干、层层叠叠的蕨类和藤蔓,全都像浸在水里一样扭曲了一瞬。

我是谁?

脑子里一片空白,巨大的、辽阔的空白,像冬天的荒原。但那片荒原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像远方的篝火,看不清。

她闭上眼睛,等眩晕过去,重新睁开。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插进她脑海深处的某把锁里,拧了一下。

她用力按住太阳穴,想把那些模糊的、抓不住的东西从脑子里挤出来。无数碎片纷乱闪过,其中有一把短刀,鲨鱼皮的鞘,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绳,尾端垂着一颗碧绿的珠子。

我的刀。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的”?她怎么知道那是“她的”,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灌木丛里穿行。她的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矮下身子,躲到粗壮的树干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脚步声,很多人。

灰绿色的小旗,暗褐色的甲胄,手持弓弩和长矛的队伍从林子深处走来。还有戴着木枷的奴隶,赤着脚,衣不蔽体,金色的眼睛从泥污之间望出来,空洞地前行。

在他们之中,有一个瘦弱的、木枷卡在细窄脖子上的年轻人。他走在队伍最后面,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

癸六。

这个名字从脑海里蹦出来,像一条鱼跃出水面,又沉了下去。

她盯着他,见他膝盖一软,往前踉跄了一步,摔在地上。带刀的军卒转过身,踢了他一脚:“起来!装什么死!”

癸六爬起来,继续走,身子在晃,像一盏要灭的灯。

她只是看着,没有动。

因为上一次——等等,上一次?她脑袋里有什么在嗡鸣,似乎她曾经扶住过他……然后呢?然后他拿了她的短刀,不对,那把刀本来就是他的,不不,那把刀是——

破碎的记忆在打架,两个版本的“过去”搅在一起,像两股不同颜色的线缠成了死结。

癸六艰难地跟着队伍,她也远远跟上去。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懂得如何在这片林子里悄无声息地移动,赤脚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前方忽然亮起来,不是阳光透进层林的那种亮,是一种带着色彩的、流动的光。那光从树冠之间的缝隙里倾泻下来,映得周围的树叶都变了颜色,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在空气里旋转、碰撞、燃烧。

她的心跳加速。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加快脚步,从蒿草丛中钻出去,在弓矛形成的包围圈外围站定。那片林中空地上,在那些流动的、斑斓的光芒中,站着一只美丽的生灵,一张艳丽得不真实的脸,一双镶着银环的金色瞳仁,一对深蓝的、翅脉如金的磷羽。

迦楼罗。

她盯着他,脑子里的碎片如巨浪般翻涌,短刀、碧珠、铁栅栏、锁链、深夜的风、空中俯瞰的灯火,还有一个声音,轻轻的,对她说:“和我一起走吧。”

弓弦响动。

数十支箭矢同时离弦,扎进迦楼罗脚下的泥土。军卒们从藏身处出现,开始缩小包围,弓弩手换上长矛,矛尖上涂着某种发黑的液体。

她从蒿草间冲出去,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她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那些血淋淋的、循环往复的过去。

几乎同时,军卒们往上扑,迦楼罗金色的眼睛里燎起愤怒的火焰。长矛的钝端重重敲上他的后脑,他向前一倾,翅膀剧烈扇动了几下,掀起一阵裹挟着鳞粉的风,然后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倒在了那对绮丽的翅膀中间。

回城路上,她跟在队伍最后头,前方不远,是脚步蹒跚的癸六。她看着他羸受的背影,想起那颗甜甜的蜜丸,和它带来的蚀骨灼心之痛。

千岁城到了,城墙用灰黑色的巨石垒成,高约三丈,墙头上插着灰绿色的旗帜。她被驱赶着进城,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低矮的棚屋,用烂木板和茅草胡乱搭成,地面满是烂泥和污水。

她被推进去,地上是发霉的稻草,墙角有老鼠啃过的痕迹。她靠着墙坐下来,不远处,有人踢了什么东西,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痛呼。不用看,她也知道是癸六,他正被一伙摩呼种围着踢打,缩在墙角双手抱头,身上全是泥脚印。

她听着那些低低的笑声,仍然没有动。

没过多久,窝棚门被踹开,一个穿着暗红色短褐、腰间别着令牌的人站在门口,语气凶横:“新来的那个,小千岁要见你!”

她站起来,跟着这人穿过大半个千岁城,走向那座陌生又熟悉的府邸。

朱漆大门敞开着,甬道尽头是正厅,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檐下挂着数十盏琉璃灯,厅堂宽大,地上铺着织锦毯子,正中的紫檀长榻上,斜倚着一个少年。

他有一种很干净的漂亮,眉骨高而锋利,嘴唇的弧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软和随性。皮肤光润,隐隐看得见太阳穴附近青色的血管。他的头发没有束起,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透着一种被娇养出来的、高高在上的傲慢。

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跪下来,低着头,余光扫到榻边。那里跪着一只珍珠色的玉腰奴,翅膀边缘晕染着一圈极浅的丁香紫。榻后也立着一只,翅膀短圆,周身琥珀色,捧着一把嵌玉的梳子。半空中还是那只扇动着虹彩色翅膀的,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琵琶。

“就是你?”小千岁问,“第一个冲上去的?”

和上一次不同,她清楚地回答:“是。”

小千岁从榻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朝她走了两步。他很高,居高临下打量她,目光从破烂的衣衫一路落到那双沾满泥的赤脚。

“胆子不小,”他说,“孤要赏你。”

他从榻边随手拿起一把短刀,鲨鱼皮的鞘,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绳,尾端垂着一颗碧绿的珠子。

他把刀扔给她,她当即抽出来,锋利的刃口上漾开一片冷冽的寒光。

小千岁重新坐回榻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笑眯眯看着她:“孤再赐你一个名字。”

她知道那个名字。

“杀伽罗。”小千岁说。

她低下头,沉静的目光落在刀上,如水的锋刃倒映出她的脸。灰扑扑,脏兮兮,额角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有一双笃定的、浓金色的眼睛。

“从今天起,你替孤喂着那只迦楼罗。”小千岁挥了挥手,“别让他死了,孤要看他展翅,去吧。”

她从千岁府出来,关迦楼罗的囚室在城南低洼的泥泞地,离摩呼种的窝棚不远。守门的瞧见她手里的短刀,递给她一盏油灯,朝里头努了努嘴:“最里面那间。”

她走进去,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油灯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最深处的铁栅栏后面,迦楼罗蜷缩在墙角,翅膀被粗大的铁链锁住,链子的另一端钉进墙壁。

灯光照进去,他抬起了头。

金色眼睛,比她的浓金色更浅、更亮,像两枚被火烤热的金币。愤怒、屈辱、仇恨,所有情绪在那双眼睛里翻涌、燃烧,最后凝结成一股冰冷的杀意。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油灯放在铁栅外,给他留下一点温暖的光。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来。

迦楼罗不肯吃东西,甜瓜、甘蔗、蜂蜜,他一概不碰。身体一天比一天消瘦,翅膀的颜色眼见着黯淡,像一匹被雨水反复冲刷的绸缎,褪去了光彩。

她蹲在栅栏外,把新摘的莓果递给他,红艳艳的,拇指大小,咬一口酸甜。

迦楼罗没有接。

她在他面前坐下:“你不吃东西,小千岁会在你咽气前,把翅膀活割下来。”

迦楼罗的睫毛颤了一下。

“活割的翅膀能卖很多钱,富贵人家把它们镶在墙上,嵌在屏风里,当摆设。”

迦楼罗终于看向她,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屈辱和憎恶。

“吃吧,”她把莓果往里递了递,“吃饱了才有力气逃。”

迦楼罗漂亮的眉头蹙起来。

“你不想回去吗,”她问,“那片山林,那条小河。”

迦楼罗的瞳孔猛地一缩。

“春天,看漫山遍野的花被山风吹落,清晨,被橘红色羽毛的鸟儿吵醒。”

迦楼罗惊愕:“你怎么知道……”

“我帮你。”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囚室里格外清晰。

迦楼罗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想辨认她是不是在说谎:“我……凭什么信你?”

“先活下去,”她说,“活着才有机会。”

说着,她晃了晃手里的莓果,那么红,那么亮,充满了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