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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一大早,癸六就跪在了小千岁面前。短刀别在腰间,刀鞘上的碧珠擦得锃亮,在晨光里泛着幽绿的光。

小千岁披着一件黛青色外袍,长发用珊瑚冠束起,懒洋洋喝了口茶。

癸六叩头,咚地一响:“丙卅从牢里带走了迦楼罗,至今未还……”

“你倒是忠心。” 小千岁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癸六的目光里透着一股精心算计的忠诚:“小千岁赐我杀伽罗的名字,迦楼罗要是让人放跑了,那我……”

正巧丙卅从回廊那头转过来,见到他,愣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新衣裳,藕荷色丝绸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枝兰草,腰间系鹅黄色丝绦,坠着一块小玉。脚上穿一双缎面绣花鞋,鞋尖上绣着一对蝴蝶,针脚细密,蝶翅上的纹路纤毫毕现。

她不再是那副蓬头垢面的样子了,乌黑的头发绾成一个小髻,用素银簪子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格外白净。

癸六看见她这样子,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从前她总是灰头土脸的,脸上不是泥就是血,头发乱蓬蓬,躲在阴暗的窝棚角落里,和所有摩呼种一样面目可憎。可此刻在晨光下,她娇嫩可人,除了长不出翅膀,和那些受宠的乾达婆、紧那罗又有什么不同呢?

原来即便是虫子,也不是天生就低贱。

癸六的嘴角抽动:“我来要迦楼罗。”

丙卅看向小千岁。

“迦楼罗,”小千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紧不慢,“我放走了。”

癸六猛然抬头,那神情难以形容,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徒抓一把虚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挤出一句:“那我……我呢?”

他并不在乎什么迦楼罗,只在乎自己没了差事。因为这只迦楼罗,他得了短刀,有了名字,不再是那只蜷在窝棚角落吃发霉饼子的虫。他好不容易爬上来,好不容易有了身份和差事,他不能再掉下去。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手捧红漆木盒的下人走进来:“小千岁,有悔城的退兵文书到了,有罡正的印信。”

小千岁起身接过木盒,取出文书快速扫了一遍,眉头舒展开来:“好,该把那只金簪还给他了。”

提到金簪,丙卅走上前,簪子是她偷的,合该她去还——

正要开口,小千岁抬手阻止了她。

那手指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便指向癸六:“杀伽罗。”

被小千岁叫了名字,癸六的眼睛亮起来:“在!”

“你愿不愿意替孤跑一趟?”

癸六稍一愣怔,双颊迅速变红,他狂喜:“愿意!我愿意!”

小千岁点了点头,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下人转身进后厅,不一会儿,捧出一只沉甸甸的铁函。四四方方,通体漆黑,函盖缝隙处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封蜡。

丙卅蹙眉,金簪那么小的物件,何苦用这么大个东西再送回去。她观察小千岁的表情,那漂亮的少年人脸上,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意味深长的莫测。

癸六双手接过铁函,东西比他想象中重,他用两只手托着,小心抱进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神色近乎虔诚。

“去吧。”小千岁说。

癸六站起来,跪得久了,膝盖发软,他踉跄了一下,丙卅伸手去扶,他躲开了。丙卅陪他走出厅外,走下长长的台阶,临出府门,癸六停下来,转过身。

他费力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给她。

是一颗蜜丸,琥珀色,指甲盖大小,用一层薄薄的蜡纸包着。

“给你吃,”癸六窝着脖子,不大好意思的样子“攒了好久的。”

孩子似的善意,笨拙地跟她示好。丙卅握住这颗小丸,蜡纸上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带着淡淡的蜜香。

癸六没有再多说,转身跨出小门,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高大的朱墙后面。

府门外,马车已经备好。

两匹枣红马拉着一辆黑漆平顶车,车帷是灰绿色绸布,绣着千岁府的纹样,车夫穿着崭新的短褐,戴着毡帽,手里握着长鞭。

癸六端着几分主人的姿态,抱着铁函上了车。

车帘放下,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窗缝漏进来的一点光。他把铁函放在膝上,手指抚过坚硬的铁皮,指腹触到那些铸造时留下的细密纹路,冰凉的,像蛇的皮肤。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癸六靠在车壁上,时不时瞥一眼膝上的东西。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他忍不住了,用指甲一点点抠开函盖,随着细微的声响,打开了匣子。

铁函里只有一支金簪,孤零零躺在黑沉的铁壁间。

他把簪子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簪头上雕着一对蝴蝶翅膀,灵动欲飞。

“真好看。”他喃喃说。

丙卅和簪子的故事已经在千岁城的大街小巷流传,传得千奇百怪的故事里,丙卅总是那样聪敏,那样不凡。癸六是不服气的,都是摩呼种,他又差什么呢?丙卅窃簪,他杀伽罗还簪,同样是传奇,是大功一件。

乱七八糟地想着,马车停了。

“到了。”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癸六手忙脚乱把金簪放回铁函,合上盖子。车帘掀开,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有悔城的大营扎在山谷里,三面环山,一面开口,营帐排列整齐,靛蓝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罡”字。

营门外站着两排甲士,手持长矛,面容冷峻。矛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癸六抱着铁函从他们之间穿过,腿有些发软。

一名偏将迎着他,拱了拱手:“都督在大帐等候,请。”

癸六随他穿过营区,一路上,见着几只玉腰奴。他们不像千岁城那样,被用珍珠翡翠装扮起来,而是背着弓拿着剑,肆意扇动翅膀,在充沛的阳光下,像几丛流动的彩虹。

癸六看了好一会儿,才不舍地收回目光。

中军帐到了,帐帘掀开,他缩着脖子钻进去。

帐篷极大,地上铺着兽皮,角落有一张桌,桌上摊着地图,图上压着一把刀。帐幕正中挂着几幅舆图,图下坐着一个人,三十岁上下,嘴唇微微抿着,有不怒自威的气度。

癸六忙把头低下,单膝跪地,双手托着铁函,举过头顶。

有人过来接过铁函,呈给罡正。

罡正打开盖子,取出里头的金簪。簪头的蝶翅在微光中闪了一下,他的眼神柔和下来,像冰雪被春风吹开了一道裂隙。

“那晚潜入大帐,从我头上取走金簪的人,”罡正问,“是你?”

癸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丙卅的脸浮现在他眼前。

凭什么,都是一个窝棚里挣命的虫子,她有丝绸衣穿,有绣花鞋踩,而自己,只能追着她的屁股吃些残羹冷炙。

“是我。”癸六答,声音不大。

帐中一片死寂。

罡正看着他,目光从他的麻布衣裳扫过,看向他腰间的碧珠短刀,最后落在他仍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你?”罡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癸六做贼心虚,不敢抬头。

“是、是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罡正沉默片刻,忽地笑了。

其实也算不上笑,只是喉咙里发出的一声轻响。癸六听见,以为罡正是赞赏他,赞赏他的胆量,他的机敏,他的勇毅。

他等着罡正说“好”,等着侍卫把赏赐端上来,等着自己带着荣耀回到千岁城……他等来的,却是一霎刀光。

他没看清刀是从哪儿来的,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痛。

只是脖子断了,血流出去,身体扑通倒下。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角落一盏油灯,火苗在铜盏里跳动,油灯旁是罡正的脸,居高临下,没有表情。

刀上沾着一线血迹,顺着刃口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怎么杀了?”帐帘从外掀开。

“曾取下本都督项上之物的人,怎能活着,”罡正甩了甩刀,“简直奇耻大辱。”

癸六最后看到的,是一对铁锈红的翅膀,和一双金绿色的眼睛。

“小千岁也是这个意思,”罡正郑重地把金簪插回头上,“只有这个人死了,有悔城和千岁城才真能相安无事。”

夜叉种咂了咂嘴:“你们人类,想的真多,”接着,他又说,“真坏。”

罡正没否认,瞥一眼地上的尸体:“处理了。”

夜叉种舔着嘴唇,单手拎起癸六,从刀口处拧下脑袋,顺手扔进铁函。

与此同时,千岁城。

丙卅坐在一棵老槐树下,阳光从树叶间筛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拿出癸六给的那颗糖,蜜香从纸缝渗出来,甜丝丝的。

剥开蜡纸,她把蜜丸放进嘴里。

真甜。

那甜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往下淌,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可这甜香到了胃里,却化成了一根针,带起尖锐的、灼烧般的刺痛。

丙卅双手捂住腹部,身体开始抽搐。

汗珠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往下淌。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视野模糊了,槐树的枝叶在眼前乱舞,阳光变成一团一团白色的光斑,在黑暗的底色上忽明忽暗。

她想叫人,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一阵腥甜从嘴里涌出来。

她瘫倒在地,喷出一口鲜血。

午后的阳光是那样好,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藕荷色的丝绸襦裙被血污了,缎面绣鞋最后颤了颤,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