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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丙卅盯着那支金簪。

油灯的火苗颤动,豆大的光在帐中摇曳,把金簪上的蝶翅映得忽明忽暗,仿佛那小小的翅膀正在扇动,随时要从发髻间飞起来。

她伸出手,这支簪似乎不该出现在军营,不该插在一个杀人如麻的武将发髻上。

或许,他的爱人在等着他回去?

这个念头落在她脑海里,像一滴墨掉进清水,迅速洇开。铁函还背在身上,四四方方的边缘硌着她的后背,她转头看向帐帘的方向,帘门外的火光在布面上投下摇晃的橙色光斑,卫兵的身影时隐时现。

也许是那蝶翅上沉甸甸的温情,也许是罡正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将它取下,丙卅咬了咬牙,轻轻拔下小簪。

罡正的头微偏了偏,眉头皱起。

丙卅屏住呼吸,等了几息,他的呼吸恢复了均匀。

收好簪子,她蹑手蹑脚往帐帘方向退,帐外的火把光透过布缝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深吸一口气,钻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军营里特有的气味,烧过的木柴、马粪、皮革和铁锈,脚边不远,倒着两个守门的兵卒。

丙卅的呼吸一滞,同时,一双手从黑暗中伸出来,准确地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起来。熟悉的触感,瘦而有力的手臂,丙卅惊喜:“你干的?”

“嘘。”迦楼罗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气息温热。

他背着她在营帐间的阴影中快速穿行,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丙卅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稳,很有力。

“你怎么没走?”她问。

翻过木栅墙,迦楼罗的翅膀陡然展开,深蓝色的翅面在黑暗中无声扇动,带着她腾空而起。夜风灌进耳朵,呼呼作响,脚下的军营越来越小,火把连成的光斑缩成一片模糊的橘色,他这才答:“等你啊。”

丙卅没有再问,把脸藏在他背后,躲避夜晚的凉风。

迦楼罗兜了个远路,回到千岁城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城池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灰蒙蒙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在城墙四周勾出一道淡淡的银边。墙上还亮着火把,零星几个,在晨风中摇摇晃晃。

离城门不远的一处树林边,丙卅从迦楼罗背上滑下来,晨光从树叶间筛落,打在他们脸上、肩上,还有生机勃勃的翅膀上,把那些黯淡了的颜色重新点亮。

“你不用进城了。”丙卅说。

迦楼罗皱眉看着她。

“飞吧,”她笑,“回你的山林、你的小河去。”

迦楼罗担忧:“我走了,你怎么办?”

“小千岁承诺过,”丙卅拍拍身上的土,“办完今晚的事,就放你自由。”

迦楼罗盯着她看,丙卅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垂下眼,瞧着地上的落叶。

“以后离人类远点,别再被抓住了。”说着,丙卅要转身。

“你呢?”迦楼罗问。

“我?”

迦楼罗说:“和我一起走吧,去山林,去小河。”

丙卅沉默了一阵,晨风吹过林梢,树叶沙沙响。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成碎片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只鸟从远处飞过,影子一闪即逝。

“我一个摩呼种,”她说,“是没法在山林里活的。”

迦楼罗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是迁飞种,你天生就是要飞的,而我,不能羽化,连翅膀都长不出。”

迦楼罗急切地说:“我可以背你!”

丙卅摇了摇头,绝然转身,向千岁城的方向走去。

“丙卅!”似乎是第一次,他叫了她的名字。

丙卅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剜了一下,不疼,但空落落的,少了些什么。风吹过来,把落在她肩头的鳞粉吹落,像一把碎金扬进了风里,再也找不见。

千岁府还没醒来,灯笼里的蜡烛燃尽了,只剩空荡荡的灯架在檐下摇晃。丙卅被领进小千岁的卧房,他披着白色的长袍,头发散着,正懒洋洋坐在榻上。

丙卅把背上的铁函取下来,放在面前。

小千岁的目光落在那只漆黑的匣子上,怀疑中带着某种不该有的期待。

丙卅打开函盖。

小千岁没有立刻去看,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站起来,走到铁函前,俯下身。

一瞬间,他的表情从淡漠变成激怒,一脚踹翻了匣子,叮地一响,一支金簪滚出来。

他瞪着丙卅,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慵懒和漫不经心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刀锋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像一个正在发怒的人。

“罡正发髻上的金簪。”丙卅答。

“你能取他的簪,”小千岁突然暴怒,“为什么不取下他的首级!”

丙卅要说话,小千岁厉声打断:“罡正一死,有悔城必然大乱,别说城外那几万人,就是他整座城池,孤翻掌便能拿下!”

说着,他回身从床边抽出长剑,没有丝毫犹豫,直刺向丙卅的面门。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千岁,城外——”

剑尖离丙卅的眼睛只有几寸,金属的寒光让她眯了眯眼。

下人跑进来,气喘吁吁跪在地上:“有悔城……有悔城的都督到了!”

剑锋微微一颤。

“他带了多少人?”

“两千兵马停在远处,”下人答,“罡正一人单骑,正在城下!”

小千岁愕然。

房里很静,窗棂的缝隙里传来几声鸟鸣,小千岁唰地收了剑,转身往外走。

一路穿过回廊、穿堂、前厅,穿过热闹的街市和泥泞的南城,穿过整座千岁城,他走上城楼。晨风吹起他的单衣和长发,城门外,一个人骑着马,立在旷野上。

那人三十上下,英气逼人,一身靛蓝色的战袍,没有披甲。他身后空荡荡的,只有天边远远停着一片黑压压的兵马,像凝固的乌云。

罡正。

小千岁居高临下看着他,两人的目光隔着城墙、隔着一段护城河、隔着清晨淡金色的阳光,撞在一起。

“小千岁,”罡正拱了拱手,先开口,“罡正求见。”

小千岁手里还握着剑,攥紧了。

“昨夜是小千岁的人吧,”罡正目光坦荡,“取走了我一样东西。”

小千岁摸不清他的来意,只是说:“都督孤身来此,就不怕孤让人把你拿了?”

“要拿我,”罡正轻笑,“昨夜便拿了。”

他说的没错,丙卅昨夜明明可以取他的首级,却只取了他头上一支簪。

“取了簪,便如同取了首级,”罡正双手抱拳,郑重地说,“两军交战之际,千岁城能取在下性命,却仍存宽仁之心,是为大义,罡正谢小千岁不杀之恩!”

小千岁有些恍然。

“总有人说千岁城拥雄兵、据大城,野心勃勃,迟早要吞掉有悔城,”罡正摇了摇头,“如今看来,皆是妄言。”

小千岁的眉目舒展开,握剑的手松了。

“三日后,退兵文书送到,兵马分批撤回,不犯千岁城一步!”

小千岁暗暗呼了一口气。

“只是,小千岁取走的那支簪,”罡正的声音低下去,“是亡妻的遗物,她临走前亲手为我簪上……望小千岁归还。”

说完这话,他稍一施礼,不等城上回答,掉转马头,扬长而去。天边黑压压的兵马随之移动,缓缓朝南退走,如同退潮的海水。

走下城楼时,小千岁还懵着,他执着剑,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跑进千岁府,跑过亭台楼阁,跑进自己卧房,丙卅正坐在他的椅子上,摆弄着他棋盘上的黑白子。

“回来啦。”丙卅大剌剌的,没一点摩呼种的样子,

小千岁忍了又忍,问:“为什么?”

“嗯?”丙卅扔下棋子,“哦,那天在你书房,我看到了舆图。”

小千岁更不解了。

“千岁城、有悔城、极乐城,像个三角,”丙卅拿手比划,“有悔城要是灭了,千岁城吞下这么大块肥肉,形势会迅速从三足鼎立变成一家独大。”

小千岁惊讶地看着她。

“到时候,”丙卅浓金色的眼睛闪亮,“千岁城就是众矢之的,王城会忌惮,极乐城会扩军,千岁城不但得不到和平,反而会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小千岁明白她的意思,她说得对。

“杀一个罡正,换来的不是和平,而是更多的敌人,更长的战线,更久的战争。”

她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一只虫子。

“与其灭了有悔城,不如留着它,三城互为犄角,彼此牵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才能有长久的安宁。”

小千岁扔下剑,捋顺长发,忽然说:“你识字。”

丙卅一下子哑巴了。

“舆图上的字,你都看得懂。”小千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柄刀,想把她从外往里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丙卅无从解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识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小千岁的嘴角慢慢翘起:“丙卅,”他咂摸这个编号,“你不是只简单的虫子。”

窗外,天光大亮,太阳从云层后高高升起,金灿灿的阳光涌进房间,把两人的脸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