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头的天光透进来,朦朦胧胧。
小千岁坐在窗前,捏着细长的眉笔,笔尖蘸了青黑色的螺子黛。宝髻跪坐在他膝前,仰着脸,睫毛微微颤动,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别动。”小千岁的声音很轻,带着少有的耐心。
宝髻乖乖不动,呼吸又轻又浅。一张脸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颧骨处透出一层淡淡的粉色,像三月桃花瓣上将褪未褪的红。
她的美温柔妥帖,像一件被摩挲了多年的玉器,每一处棱角都被时光磨圆了,泛着沉静的光。秀发乌黑,梳成垂云髻,鬓边簪着一支小小的珠花,珍珠不大,但颗颗圆润,在她鬓角轻轻晃动。
她身后,那对乳白色泛丁香紫的翅膀半收着,像清晨天边将散未散的霞光。银白色的翅脉细如发丝,阳光透过窗纸落在上面,泛起母贝一样的虹彩。
“杀伽罗那伤,”宝髻忽然说,“看得人心疼。”
小千岁拿笔的手停了停,半晌才哼出一声:“她?皮糙肉厚的,死不了。”
这时廊下有人禀报:“小千岁,斥候回来了。”
小千岁搁笔:“让他进来。”
门推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跪在地上:“主子,查清了,屠有悔城的,是极乐城。”
“果然。”小千岁吐出两个字,声音平淡,像一潭死水,但那水底下,是翻涌的、滚烫的岩浆。
“小藩王亲自领的兵。”斥候又说。
小千岁站起来,看向窗外:“他要联姻,孤应了,他嘴上说着唇亡齿寒,转头就去捡了现成的便宜!”
银壶下的红罗炭噼啪一响,火苗蹿起来,又落下去。
小千岁转身,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宝髻。”
宝髻一愣:“在。”
“替孤去一趟三十三天,孤有礼物要送给紫金王。”
宝髻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三十三天”是王城。
听说那里有数不清的宫殿,殿顶用琉璃瓦铺成,在阳光下像一片金色的海。那里有最好的吃食、最好的衣裳、最好的熏香,还有数不清的玉腰奴,迦楼罗种、夜叉种,甚至修罗种,各色翅膀在天空中飞舞,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会。
“是。”宝髻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她膝行几步,爬上小千岁的膝盖,仰着脸看他。
小千岁摸了摸她的头发,掌心的触感滑而软,像摸着一匹上好的绸缎。
宝髻忽然想起什么,用软绵绵的口气撒娇:“可是,过几天就是千岁节了。”
千岁节是千岁城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整座城池张灯结彩,街上全是卖吃食和玩物的摊子,到了晚上还要放烟花,斑斓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
“千岁糕怕是吃不上了,”宝髻的声音糯糯的,带着一点点鼻音,像调皮的小猫,“你给我留着,等我回来吃。”
小千岁的手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几乎察觉不到。
“好……”他说,声音有些涩。
宝髻没听出那“好”字里的迟疑,她兴奋着,翅膀不由自主展开,乳白色的翅面在烧茶的火光映照下泛起一层暖融融的橘色,边缘的丁香紫像是被点燃了,流动起来。
入夜,她的房门大敞,好几个丫鬟进进出出,捧衣裳的,端首饰匣子的,还有抬着各式各样大箱笼的,脚步匆忙。
“姑娘穿这件,织金的,豪奢。”丫鬟展开一件石榴红的褙子,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洁白的兔毛,衣料上织着金线的缠枝莲纹,灯光一照,流光溢彩。
宝髻摇头:“太艳了。”
“那这件呢?”另一件是藕荷色,绣着银线兰草,素净雅致。
“太素了。”宝髻起身走到衣架前,手指从一排衣裳上划过,停在一件水红色襦裙上。那颜色不浓不淡,像初夏的荷花,刚开了一半,花瓣尖上还带着一点粉。
“这个吧。”她说。
丫鬟们七手八脚帮她穿上,系好衣带,理好裙摆,再给她梳头。长发及腰,乌黑的一大把,盘成高髻,插上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串垂下来,在她耳侧晃动。
“翅膀。”宝髻起身,展开双翅。
专门伺候翅膀的丫鬟走上来,托着一只小小的银盒。盒子里是一种淡金色的鳞粉,细得像尘埃,散发着清甜的花香。丫鬟用小刷子往她的翅面上刷粉,乳白色的翅膀渐渐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再缀上玲珑的珊瑚翡翠,艳光照人。
奢华的、近乎铺张的美,水红色的衣袂在光线下变得透明,织金的纹样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沿着身体的曲线流淌。宝石耳坠在她腮边跳动,像两滴凝固的血。
“姑娘真好看。”丫鬟由衷赞叹。
宝髻对着铜镜转了一圈,裙摆旋开,像一朵盛放的花。她的笑从嘴角漾起,整个人像被泡在蜜水里,从里到外都是甜的。
她昂起头,在丫鬟们的簇拥下走出院子,一条笔直的青石甬道,直到府门口,她的笑容才凝固在脸上。
仪仗已经列好,一路排到街尾,浩浩荡荡,望不到头。前面是十二面小旗,旗上绣着千岁府的纹样,旗后是鼓乐队,大鼓、铜铎、云锣,再往后是几十名甲士,手持金瓜、钺斧、伞盖。车辇是八人抬的,车身用朱红油漆漆过,绘着五彩云纹,车顶覆着灰绿色绸缎,四角垂下金色的流苏。
这是藩城向皇城进贡的仪仗。
宝髻站在那儿,脚下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她的翅膀不自觉收拢了,紧贴着后背,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唇上那点血色褪尽了,整张脸白得像纸。
谁是贡品,不言而喻。
她想往回跑,被甲士们抓住,七手八脚架上车。这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千岁糕,她吃不上了,千岁城,她也回不来。
泪水从眼眶里涌出,顺着脸颊滴落,车帘放下,连最后一线光也被隔绝在外。
车厢里燃着小烛,宝髻怔了一阵,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上盖着千岁府的印,这是小千岁让她呈给紫金王的。
她抖着手,想拆信,可看见信封上方方正正的几个字,却停了。
她不认字。
她从小在千岁府长大,锦衣玉食,小千岁给她描眉、为她梳头,想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可,他从没教过她认字。
胭脂泪滴在信上,把纸洇红了一小块。她终于明白了,小千岁说的礼物,不是别的,正是她自己啊。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嘎吱的声响。
明月西沉,艳阳东升,千岁府里,杀伽罗慢慢撑起胳膊,扶着墙走下床。背上还缠着纱布,每动一下伤口就隐隐作痛,她叫着宝髻的名字,一步一步挪出房门。
院子里,一个老嬷嬷在扫落叶,脸上皱纹堆叠,像揉皱了的纸。她的背驼得厉害,整个人佝偻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后那对翅膀。
翅面上能看出淡淡的灰蓝色,多年前一定是绮丽多姿的,如今翅脉扭曲变形,翅缘残缺不全,软塌塌垂在身后,像两片快要枯死的叶子。
活到这个年纪的玉腰奴不多见,杀伽罗挪过去:“嬷嬷,看见宝髻了吗?”
老嬷嬷停下扫帚,浑浊的眼睛瞧了瞧她:“送去三十三天了。”
“三十三天?”
“就是王城。”
杀伽罗反应了一下,笑起来:“原来是享福去了。”
老嬷嬷奇怪地打量她。
杀伽罗有不好的预感:“怎么?”
“三十三天那地方,”老嬷嬷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枝,“除了天种,什么玉腰奴没有,各藩城、各州府,年年较着劲儿进贡。”
她直起腰,拄着扫帚,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运气好的,关在笼子里养起来,绝大多数……直接杀了,取翅。”
杀伽罗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她转身就往小千岁的院子跑,背上的伤口撕裂了,疼痛从后背蔓延到胸口。
小千岁正靠在紫檀长榻边,面前摊着舆图,图上画着三座城池和周边的山川走势,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杀伽罗推门进来:“你去接宝髻,还来得及。”
他抬起头,瞧她一眼,又落回图上:“你伤还没好,谁让你下地的?”
“派人去接她。” 杀伽罗的声音透着压不住的怒意。
小千岁没回应,矜贵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杀伽罗浓金色的眼里翻起怒火,颊上的青紫还没消退,整个人像一件被摔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冲向他:“混蛋!”
她推了他一把,小千岁没防备,脸上闪过不可置信。
“你疯了!”他去抓她的手腕。
她挣开,一拳揍向他的胸口。
锁骨下方一声闷响,小千岁的怒火上来了,反手推回去,力道不小,牵动杀伽罗背上的伤,疼得她眼前一黑,但咬着牙,又压上去。
他们扭打在一起,像两个不肯服输的孩子,桌上的舆图撞翻了,茶盏摔在地上,凉茶洒了一地。下人们闻声赶来,站在门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进去。
杀伽罗的嘴唇破了,鼻孔里也渗出血,肿着眼从屋里冲出来。阳光从头顶洒下,她走不利索,一蹭一蹭地避开人群,到后院找了个清净的角落。
负气坐在石阶上,她抱住膝盖,想哭。
愤怒、委屈、无力感,不是为宝髻这一个人,是为了所有玉腰奴这不值钱的命。
一阵沉稳的脚步从曲廊那头转过来,慢悠悠,停在她面前。
“这是怎么了?”一把慈爱温和的声音。
杀伽罗正要抬头,瞥见一角暗紫色织金袍子,这是小千岁都不能穿的颜色,她连忙附身跪好,叫了一声:“千岁爷。”
千岁城真正的主人,小千岁的父亲。
随从附耳说了几句,千岁爷徐徐点头。
“宝髻是家养蝶,”千岁爷开口,“最舍不得她的就是我那蠢儿子,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没分开过。”
杀伽罗惊讶。
“小藩王屠了有悔城,三城的平衡破了,”千岁爷叹了口气,“便宜不能让极乐城一家独吞,千岁城送宝髻向紫金王陈情,请求分占有悔城。”
杀伽罗恍然。
千岁爷拍了拍她的肩膀:“宝髻是为了我们一城人去的,她是千岁城的英雄。”
眼泪这才掉下来,好像晚了,杀伽罗拿袖子揩,揩不净,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