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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天还没亮,窝棚的门就被踹开了。

“都起来!”吆喝声炸开,混着木枷碰撞的咔咔声和皮靴踩在泥地上的沉闷声响,“戴上枷,排好队!”

丙卅揉着眼睛:“怎么了?”

癸六把短刀别在腰间,擦了擦刀鞘上的灰尘:“进山。”

丙卅跟在他身后,走到巷口时,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灰蒙蒙的,照得人脸上一片惨白。摩呼种被驱赶到空地上,黑压压一片,编在军卒的队伍后头,准备出城。

远远的,丙卅瞧见了辛十七。

她和几只龙种在一起,排成一排,站在一栋小房子前面。

说是房子,其实更像一只扣在地上的木箱子,四四方方,木板之间填满麻絮和泥巴,密不透风。门扇低矮,窗也紧闭着,边缘糊着一层黑漆漆的东西。

辛十七背上,两团灰褐色的翅包比之前鼓了一些,表面那层焦裂的皮肤绷得紧紧的,隐隐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的脸潮红,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烧。

“羽化房。”癸六顺着丙卅的目光看过去。

“干什么用的?”

“这批龙种要羽化了,进去待上三五天,门窗封死,一丝风见不得,”说着,癸六若有所思,“见了风,翅膀就长不好,轻则畸形,重则……没命。”

丙卅脑海里陡地闪过什么,迟疑着点了点头。

队伍经过羽化房,辛十七注意到他俩,浑浊的金色眼睛里闪着某种不知名的敌意。

丙卅能感觉到,她不甘心,不甘心算计落了空。迦楼罗要是出了什么事,小千岁怪罪下来,第一个遭殃的是负责喂食的癸六。这对她来说,算是一箭双雕。

“出发!”吴头儿的吼声从队伍前方传来。

城门外,天光大亮,灰绿色的旗帜在晨风里飘扬,队伍像一条蜿蜒的长蛇,朝茂密的山林游去。

丙卅走在队伍最后,望着队伍前方那匹白马,马背上坐着小千岁,猩红的袍子在灰绿色的队伍里格外扎眼,像一团在灰烬里燃烧的火。

林子越来越密,视野暗下来,空气又闷又潮,带着一股子腐烂的腥味。吴头儿从队伍前边过来,和几个军卒低语:“打起精神,这片林子不对劲。”

话音刚落,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尖啸。

那声音短促刺耳,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空气被撕裂,寂静被撕裂,整座山林的安宁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撕开,露出血淋淋的、狰狞的杀意。

“敌袭——!”

喊声在队伍前方炸开。

丙卅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倒了。是绊马索,粗麻绳从地面的落叶下弹起,马匹嘶鸣着跪倒,马背上的军卒被甩出去,重重摔在树上。

紧接着,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有悔城!是有悔城!”有人大喊。

丙卅趴在地上,抬头朝前看。

从四面八方,什么东西正涌出来——那是挥着靛蓝色旗帜的军卒,呼啸着,仿佛暴风雨前翻滚的乌云。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只背着大弓的玉腰奴,铁锈红的翅面从昏暗的林梢划过,像干涸的血液。他身体精瘦,肌肉线条仿佛刀刻,皮肤上布满暗色的纹身。他跃到近前,锋利的指甲只那么一划,千岁城军卒的喉咙就裂开了,血喷出来,溅了他满脸。

另一只玉腰奴从树上俯冲下来,暗蓝色的翅膀,翅脉银白,像夜空中炸开的闪电。她身形娇小,杀人时笑声尖利,像碎琉璃在铁板上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们背后,有悔城的队伍压上来,弓弩手齐射,千岁城的队伍被打散了。

“守住!守住!”吴头儿的吼声在混乱中响起,很快就被金属碰撞的巨响、马的嘶鸣和人的叫嚷淹没了。

丙卅被逃命的摩呼种裹挟着往东跑,她想找癸六,但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她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林子越跑越深,同伴越跑越少,渐渐的,喊杀声被甩在身后。

她停下来,喘着粗气,四下一片陌生。

树冠遮天蔽日,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树干上,地上的落叶厚得能没过脚踝。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前后左右都是树,一样的树,她随便选了一个方向狂奔。

跑着跑着,脚下的地势开始升高,翻过一个小坡,她的视野霍然开阔——

一片山坡横在眼前,坡上长满了鸡毛似的枯草,杆细如针,穗子蓬松,漫山遍野铺展开去。强劲的南风从山坡背后灌过来,把那些枯草吹得倒伏下去,像一片金色的波浪。

丙卅盯着那片山坡看了几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她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跑。

路上的尸体越来越多,有千岁城的,有有悔城的,靛蓝色在远处的树冠下时隐时现,像涨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吞没灰绿色。

在溃退的千岁城队伍里,丙卅看到了小千岁。

他站在一棵大树下,猩红的袍子上沾满了泥和血,紫金冠歪在一边,脸上那层骄矜的表情碎了大半,泄露出底下的恐慌。

癸六站在他身边,手里牵着半截缰绳,马不知道哪里去了。他的短刀还别在腰间,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

“小千岁!”丙卅冲上去。

小千岁瞧见她,漂亮的眉毛拧起来,只觉得厌烦。

丙卅喘着粗气,指着身后:“往那边跑。”

小千岁的眼睛眯起来:“你教孤做事?”

“那边有一整面山坡的枯草,”丙卅说,“南风正盛,一把火就能烧起来。”

小千岁的表情变了。

“你把有悔城的人引到草坡上,”丙卅说,“我来点火。”

癸六露出惊讶的神色。

命令般的语气,小千岁被冒犯了,但没有动怒,丙卅坦然迎着他的目光,不躲闪。

身后传来喊杀声,靛蓝色的旗帜在树冠的缝隙里闪现,玉腰奴的翅膀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小千岁咬了咬牙,朝身后的军卒喊:“成败在此一举,跟我走!”

他先动,丙卅随后从反方向包抄,边跑,边从一路的尸体上搜火折子。

小千岁带着残存的随扈从北边折返,有悔城的追兵看见他猩红的袍子,像闻见血腥味的狼,紧紧咬着不放。

山坡到了,被日头晒了大半天,鸡毛似的草叶干得发白,风一吹沙沙作响。小千岁冒着嗖嗖的冷箭,跑得肺炸,有悔城的队伍追到坡下,前锋已经踩上枯草地。

点火啊!小千岁在心中怒吼。

丙卅没有动。

“等什么呢!”小千岁迎着强风,拼命爬上坡顶。

丙卅攥着火折子,盯着那片靛蓝色,一面,两面,三面……旗帜铺满了山坡,背着弓的玉腰奴收拢翅膀落在草丛里。

她拧开火折子,吹了一口。

火星溅出来,落在枯草上。

一个呼吸的间隔都没有,枯黄的鸡毛草瞬间燃烧,火苗蹿起来,浓烟滚滚,朝有悔城扑去。南风把火舌卷得老高,整面山坡变成一片火墙,靛蓝色的旗帜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惨叫声从坡上传来,烧着的人们翻滚着,甲胄被烤得滚烫,皮肉焦烂的气味混在烟里飘散。有悔城的队伍垮了,活着的人丢下兵器,拖着伤者往南跑,整面山坡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热浪烤得人脸上发疼。

小千岁站在坡顶,看着底下那片火海,凝神良久。

丙卅绕过火场跑到他身边,赤着脚,身上不知道哪里又伤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手里还攥着一把火折子。

小千岁转回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的名字。”

丙卅愣了一下,叛逆地答:“丙字号,第三十个。”

小千岁的嘴角翘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弯刀:“丙卅,孤记住了。”

三天后,千岁府设下庆功宴。

整座府邸张灯结彩,下人们端着酒菜穿梭来往,丙卅被梳洗干净,穿上干净的新衣裳,靠在正厅旁的屏风后,听着席上的觥筹交错。

她是这场战事最大的功臣,却没资格坐上盛宴。厅上传来小千岁的笑声,清朗的,带着几分醉意。有人弹起琵琶,琴声婉转,如仙乐飘落凡尘。

丙卅闭上眼,忽然感到不安。

她不知这不安来自何处,但一股熟悉的感觉从胃里往上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睁开眼,不想再待下去。

从千岁府出来,街道上空荡荡的,纸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上,把她的影子拉长。穿过越来越窄的巷子,她回到南城,回到那片肮脏破烂的臭窝棚。

经过羽化房,月光下,孤零零的木房子显得格外阴沉。门上拴着粗大的铁链,稍一瞥,墙角似乎透出微光。

她放轻脚步,绕过去。

一扇小窗开着。

窗口很窄,只有两个巴掌并排那么宽,原本应该被木板封死,但黑漆剥落,木板被撬开了。窗洞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似乳似蜜的甜腻气味,是龙种羽化时从翅包里散发出来的。

窗下站着一个人,踮着脚尖,正往里张望。

那人的姿态很熟悉,弓着背,脖子往前伸,像一只偷食的老鼠。他两手扒着窗沿,指甲里全是泥,是癸六。

丙卅快步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嘭地把小窗关上。

癸六猝不及防,身体往后一仰,差点摔倒。他转过头,看清是丙卅,表情从惊慌变成了恼怒:“你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丙卅压低声音,语气很重。

癸六挣开她的手,下巴微微抬起:“看看怎么了?”

“羽化最怕见风,不是你说的?”

癸六瞧着她,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丙卅没想到他做得这么绝:“癸六……”

“我不叫癸六!”癸六打断他,神色狠戾,“我是杀伽罗!”

丙卅张着嘴,愣住了。

“你是从庆功宴回来的?怎么这么早,”癸六的目光落在她的新衣服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几分艳羡,几分妒忌,“他们给你肉吃了吗,有酒喝吗?”

丙卅不知道如何回答,只盯着他的眼睛。那双金瞳浑浊黯淡,像一杯掺了泥沙的水,此刻那些细小的沙子翻起来,搅成了一团疯狂的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