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六把丙卅从稻草堆上拽起来:“跟我走。”
丙卅揉着眼睛出了窝棚,晨风凉飕飕的,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人直打哆嗦。癸六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大,那把短刀别在腰间,刀鞘上的碧珠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他时不时抬手摸一下刀柄,怕它丢了似的。
“去哪儿?”
“喂那只迦楼罗。”
丙卅的脚步一顿。她想起林子里看见的那对翅膀,深蓝的,在阳光下像流动的宝石。还有那双眼睛,金色的,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意,即使被长矛指着,也没有丝毫软化。
“小千岁说了,”癸六告诉她,“迦楼罗归我管。”
囚室在窝棚区西边,一排低矮的石屋,没有窗,只有一道铁门。守门的看见癸六,点了点头,往里努了努嘴:“还是不吃,昨天送的甘蔗和甜瓜,一口没动。”
癸六皱了皱眉,推门进去。
囚室里很暗,只有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的腐烂气息,混着铁锈和潮湿的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丙卅眯起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角落里蜷缩的那团影子。
迦楼罗靠在墙边,翅膀收拢在身后,深蓝色的翅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发黑。他的头低垂着,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整个人像一件被丢弃的旧衣裳,皱巴巴堆在那里。
癸六伸手去掰他的下巴,迦楼罗的头抬起来。那张脸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吃。”癸六拿起甜瓜。
迦楼罗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吃!”癸六的声音拔高。
迦楼罗瞧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他瞧不起这只帮着人猎捕同类的蝼蚁。
癸六的脸涨红了。
他把甜瓜往地上一摔,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刃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终是没有动,他收起刀,去门后找来一根鞭子。
牛皮鞭,鞭梢处打着几个结,抽在身上会格外疼。癸六握着鞭柄,在手里掂了掂:“我再说一遍,吃!”
迦楼罗蹬着他,仍是不动。
鞭子抽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狭窄的囚室里炸开,震得丙卅耳朵嗡嗡响。鞭梢落在迦楼罗肩膀上,他的身体猛地一颤,苍白的皮肤上,一道红痕浮起来。
迦楼罗的眼睛晶亮,死死盯着癸六,像两枚烧红的钉子。
癸六扬起鞭子又要抽,被丙卅抓住了手腕。
“你干什么?”癸六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映出她的脸。
“够了。”丙卅说。
“什么够了?”癸六挣了一下,但手腕被铁钳一样箍着,他竟挣不开。
丙卅从他手里抽走鞭子,丢到墙角:“你出去吧。”
癸六的眉头拧起来:“小千岁让我——”
“你在这儿,他更不会吃。”
癸六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愤怒、屈辱、不甘,最后全压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他转身,踢了一脚墙角的鞭子,大步走出囚室。
囚室里安静下来,迦楼罗垂着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很浅,仿佛多用一分力气就会把自己耗尽。
丙卅把地上的甜瓜捡起来,瓜瓤碎了,沾满了泥土和稻草,不能吃了。她把碎瓜放到一边,在囚室里看了一圈,墙角有一只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落了一层灰。
她扭身往外走,守门的刚打着盹,被她经过的脚步声惊醒,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睡。
她沿着巷子走到城墙根下,那里有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和荆棘,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她在灌木丛里找到一种小小的、红艳艳的果子,拇指大小,咬一口酸甜,有活生生的滋味。
她捧着果子回到囚室,在迦楼罗面前蹲下,把果子递过去。
迦楼罗没有接。
“你叫什么?”她问。
迦楼罗不答话。
“我叫丙卅,”她说,“摩呼种只有编号。”
迦楼罗的头抬起来,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像两盏被风吹得忽明忽灭的灯。他瞧了瞧那些寒酸的小果子:“你摘的?”
丙卅点头。
迦楼罗又不说话了。
“你想飞吗?”丙卅问。
迦楼罗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转瞬即逝。
丙卅笑着说:“吃饱了,才有力气飞。”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去城墙根摘果子,有时还带几朵新开的小花。迦楼罗从不吃,美丽的皮囊眼见着干瘪下去。
他会嗅那些花,会和她说话:“我出生的地方,每年春天,漫山遍野都是花。风一吹,花瓣飞起来,下雪一样。”
丙卅静静听着。
“那里有一条河,河水碧绿,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河边的树上住着一种鸟,橘红色的羽毛,叫声很好听,每天清晨都会把我吵醒。”
“后来呢?”丙卅问。
“后来,”迦楼罗眯起眼睛,那层柔软的东西消失殆尽,“人类来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丙卅也没有再问。
远远传来脚步声,癸六跑进囚室,忧心忡忡地搓着手:“小千岁要赏翅!”
“赏翅?”丙卅不懂。
“就是让迦楼罗展示翅膀,然后……”癸六说着,目光越过她,落在铁栅栏后,“他一直不肯吃东西,死前小千岁肯定要把他的翅膀割掉。”
活着……割掉翅膀?
“活着割的翅颜色更艳,久不褪色,有钱人把它们镶在墙上,嵌在屏风里,当摆设。”
丙卅睁大了眼睛。
“去,”癸六冷硬地说,“把他牵出来,这就出发。”
赏翅的队伍不大,只有十几个随扈,小千岁坐在打头的白马上,恣肆悠游。
他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容漂亮,眉骨高而锋利,嘴唇的弧度带着千金子特有的柔软和漫不经心。皮肤光润,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明亮,透出娇养出来的、高高在上的傲慢。
队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片开阔地。这里三面环山,一面是密林,中间是一大片草地,草长得没过膝盖,风吹过去,草浪一层一层地翻滚。
小千岁选定了地方,侍卫们散开,把四周守住。迦楼罗被拖到中央,小千岁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用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歪头看了看:“好瘦,真倒胃口。”
几个侍卫上来,强行扯开迦楼罗的翅膀。
小千岁的眼睛亮了,像收藏家看见了心仪的藏品,像饿坏的人看见了可餐的秀色:“漂亮,真漂亮。”
他转过身,目光在侍卫和玉腰奴之间扫了一圈:“他太虚弱了,走不动。”
这时,丙卅从癸六身后走出来:“我背他。”
小千岁挑了挑眉,算是默许。
迦楼罗被架上丙卅的后背,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嘴唇贴着她的耳朵,气若游丝:“你要干什么?”
杀伽罗没回答,把他往上颠了颠,癸六的话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转——活着取翅,做成屏风摆设,供人观赏。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草地那头的山林,猛然奔跑。
她朝着无边的密林冲去,草叶抽打着她的小腿,风灌进耳朵,身后传来侍卫们的呼喊和马蹄声,她全都不管,只是跑。
树冠遮住了天光,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她在树干之间穿梭,像一只被追赶的鹿。身后的呼喊声紧追不舍,马蹄声震响山林。
“放我下来。”背上的迦楼罗说。
“赏完翅,他们会割了你的翅膀!”
“我飞走了,你怎么办?”
丙卅没有回答。
“前面那棵树,”迦楼罗指着林中的一处,“把我放下来。”
丙卅喘着气,把他放下了。他有些站不稳,趔趄着,从树枝间取下一只硕大的蜂巢,凶猛的蜂从巢中涌出,嗡嗡蛰着他的皮肤,他却毫发无伤。
咬破蜜巢,金黄的汁液从破损的巢孔里渗出,泛起琥珀色的光。他吸上去,蜂蜜从他的嘴角溢出,顺着下巴往下淌。丙卅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血色,看着他干裂的嘴唇被一点点浸润,看着他深陷的眼窝里那双金色的眼睛亮起来,像两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突然,辛十七从林中冲出来,甩着手中的铁链,直朝迦楼罗扑去。她眼角扫过丙卅,嘴角一扯:“你猜,小千岁会不会剐了你?”
丙卅连忙挡在迦楼罗身前,迦楼罗却推开她,站在原地没动。辛十七的锁链已经扬起,正要落下——
迦楼罗霍地展开翅膀。
深蓝色的磷翅充满了整个视线,翅脉金芒如熔铁奔涌,两块孔雀尾羽似的眼斑闪烁着,像一双刚刚醒来的眼睛。
一股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辛十七的手臂僵在半空,锁链当啷落地,膝盖止不住发软。那不是恐惧,是刻在血脉里的臣服,低等龙种对高等迦楼罗无法抗拒的本能。
她死死咬着牙关,满眼都是不甘和愤恨,恨迦楼罗居高临下的姿态,更恨丙卅,因她是个连翅包都没有的贱种。
迦楼罗扇动翅膀,深蓝色的翅面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像一匹抖开的绸缎。他飞起来,朝着小千岁的方向,迤逦而去。
小千岁仰着头,看着施施飞来的迦楼罗,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灼热的喜悦。
迦楼罗在他面前落下,翅膀收拢,乖顺得像一只家犬。小千岁的胸膛起伏,他笑了,像小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一样,笑得纯粹,毫无保留。
“好,”小千岁轻轻击掌,“好!”
他看向远远跑来的丙卅:“你!”他指着她,“要什么赏赐!”
丙卅急喘着停在他面前,躬下身,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要。”
小千岁的笑容滞了一瞬,那双倨傲的、漂亮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倒影,一只额头带伤、赤脚站在草地里的虫子。
回到窝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丙卅躺在稻草堆上,看着头上黑漆漆的棚顶。她睡不着,心里总有什么东西放不下,好像今夜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不知道这古怪的念头从何而来,但几个翻身后,还是坐起来。
癸六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轻手轻脚推开窝棚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走过烂泥地,走过那些低矮的、黑洞洞的棚屋,她来到囚室门口。
没有守门人。
她拧起眉头,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迦楼罗站在那儿。
他戴着锁链,翅膀收拢在身后,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而危险。
“你怎么……”两人异口同声。
迦楼罗说:“不是你找人放我出来,让我去城门口等你?”
丙卅脑袋里嗡地一响:“谁,我找的谁?”
“白天林子里那只龙种……”迦楼罗顿住,明白过来。
辛十七。
“我没让她来,”丙卅的声音有些涩,“这不对劲……”
夜风大起来,迦楼罗的翅膀被风鼓着,颤颤欲飞。
丙卅不知道辛十七打的什么主意,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万不能着了她的道。
“你要是信我,“她说,“就回牢里去。”
迦楼罗盯着她看,月光在云层的缝隙里时隐时现,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
最终,他说:“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