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越来越密,树冠遮住了天光,视野暗下来。灰绿色的小旗在枝叶间时隐时现,像引路的鬼火。她的脚步虚浮,脚掌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伴随着颅骨深处一阵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下地敲。
队伍近了,她放慢步子,从一棵大树后探出头。军卒们停下来休整,弓弩手靠坐在树干上,长矛兵拄着兵器喘气。队伍末尾,那些戴着木枷的奴隶歪七扭八地瘫在地上,有几个已经躺倒了,被看守用脚踢着起来。
其中有个年轻的奴隶,瘦得厉害,木枷卡在细窄的脖子上,显得格外宽大。他蜷在地上,膝盖缩到胸口,整个人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看守走到他面前,踢了踢他的小腿:“癸六,起来!装什么死!”
癸六。
两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像一根针扎破了什么东西。
那叫癸六的奴隶没有动。看守不耐烦了,弯腰去拽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癸六踉跄着站住,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看守松开手,他往前一栽,差点又摔倒。
她不知道为什么走了出去。
“我来吧。”她说。
看守转过头,皱了皱眉:“你的枷呢?”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扶住了癸六的胳膊。癸六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他的骨头硌着她的掌心,像一捆干柴。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看守上下打量她一番,一只卑贱的虫子而已,懒得再问。
她扶着癸六,跟在队伍最后面。癸六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顺手捋了两把路边的野莓给他,他囫囵咽了,呼吸渐渐平稳一些。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你怎么敢把枷卸……”
前方的林子忽然亮起来,不是阳光透进来那种亮,是一种带着色彩的、流动的光。那光从树冠之间的缝隙里倾泻而下,映得周围的树叶都变了颜色,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在空气里旋转、碰撞、燃烧。
军卒们的脚步快起来,弓弩手开始往树杈上爬,长矛兵散开成扇形,领头的吴头儿压低声音吼了一句:“围住!别让他跑了!”
她的头猛地一痛。
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的钝痛,而是尖锐的、炸裂般的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猛然爆开。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重叠,她看见了一片林中空地,看见了空地上那个被围住的、长着蝴蝶翅膀的生物,看见了箭矢离弦——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从蒿草丛里冲出去,冲向那个半人半蝶的家伙。
女人的脸模糊不清,但她的身形、她的动作、她冲出去时不顾一切的样子——
“你怎么了?”癸六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敲了敲脑袋,手指按住太阳穴:“没事……”
空地已近在咫尺,军卒们将四周团团围住。弓弩手拉满了弦,箭尖对准空地中央,在那流动的、斑斓的光芒中,站着一只美丽的生灵。一张艳丽得不真实的脸,一双镶着银环的金色瞳仁,一对深蓝的、翅脉如金的磷羽。
她盯着那张脸,恼人的头痛又来了。
是他,刚才脑海里的那个画面……
“别发呆了!”军卒朝她喊,“退后!虫子往后退!”
虫子?她懵懂地拉着癸六退了几步,癸六却挣脱她的手,向前走。他死死盯着那对蓝色的翅膀,眼睛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弓弦响动,箭矢离弦,扎进那生灵脚下的泥土。军卒们开始缩小包围圈,长矛兵换上了涂着黑液的矛尖。
“活捉!”吴头儿下令。
蓝色翅膀剧烈扇动了一下,掀起一阵裹挟着鳞粉的风。那些鳞粉细得像尘埃,在空气里散开,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军卒们被迷了眼,攻势缓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癸六冲了上去。
那个瘦弱的、刚才还站不稳的奴隶,或许是野莓给了他力气,踉踉跄跄奔向那抹即将改变他命运的深蓝。
吴头儿大喊一声,“上!”
军卒们一拥而上,长矛的钝端重重砸上迦楼罗的后脑,他还想挣扎,但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倒在绮丽的翅膀中间。
癸六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军卒们开始清理战场,有人拔掉钉在树干上的箭矢,有人用绳索捆缚战利品的翅膀。吴头儿走到癸六面前,斜了他一眼:“干得不错。”
癸六的神色亮了一下。
她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甩了甩头,想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抛掉。
队伍撤离,她跟在最后,半路,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她捡起来一看,是一把弯折了的短刀,窄窄的刀刃,她用袖口擦了擦。
刃口像一面用旧了的镜子,倒映出暮色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
在那点天光里,她看见了自己的脸。
灰扑扑,脏兮兮,额角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有一双金色的眼睛。
手一松,短刀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怪不得……怪不得那些军卒叫她虫子,原来她不是人。
回城路上,癸六走在她旁边,步子轻快了许多,脸上也不再是那种死灰般的麻木,而是难以掩饰的兴奋:“咱们抓住了一只迦楼罗,跟做梦似的!”
她恍惚:“迦楼罗?”
癸六惊讶:“你不知道迦楼罗?”
她茫然地摇头。
“玉腰奴分八等,”癸六掰着手指给她数,“天种、修罗种、夜叉种、迦楼罗种、乾达婆种、紧那罗种、龙种、摩呼罗迦种。”
她重复那个拗口的词:“摩呼罗迦……”
“就是我们啊,”癸六像看傻子似的看她,“最末一等,畜生似的,连名字都不配有。”
她静静听着,没有答话。
千岁城到了,她被驱赶着进城,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片低矮的棚屋,用烂木板和茅草胡乱搭成,地上是烂泥和污水,空气中弥漫着屎尿的臭味。
她被推进其中一间,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有老鼠啃过的痕迹。癸六挨着她坐下,把藏在草堆里的半块饼子递给她:“吃吧。”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
棚里没有灯,只有门缝里挤进来的一线灰亮。摩呼种们缩在各自的角落,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很低,忽然,窝棚的门被从外面踹开。
一个军卒站在那儿,目光在昏暗的四角扫了一圈,落在癸六身上:“出来,小千岁要见你。”
癸六的身体僵了一下,拍了拍身上的稻草,站起来。临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棚屋里安静下来,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推开,癸六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他的姿态变了,不再是那种缩着肩膀的卑微,而是挺起胸膛,像个刚从战场上得胜归来的士兵。
他握着一把短刀,鲨鱼皮的鞘,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绳,尾端垂着一颗碧绿的珠子。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癸六把刀抽出来,刀刃上漾开冷冽的寒光。他的脸上带着近乎癫狂的喜悦,嘴唇哆嗦着,声音颤抖:“我有名字了!”
棚屋里炸开,摩呼种们围上去。
“杀、伽、罗,”癸六一字一顿,深吸一口气,“小千岁亲自取的。”
杀伽罗。
三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潭,激起微弱的涟漪。
癸六,不,杀伽罗,站在棚屋中央,举着那把短刀,接受摩呼种们的喝彩。
他的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彩,一个从没被当人看过的东西,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人了,掩不住的那种光彩。
“哟,干什么呢这么热闹?”
窝棚瞬间噤声,一个纤瘦的姑娘走进来,手里牵着一根沉重的铁链。
“癸六,又想挨打了?”
她肩胛骨上生着一对凸起的翅包,表面是暗沉的铁灰色,皮肤像烧焦的裂纹,边缘有一些细小的血管。
“辛十七,”癸六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下巴微微抬起,“我不叫癸六,我有名字了,小千岁亲自取的——杀伽罗。”
辛十七笑了,笑里带着刻薄的怒意:“你也配。”
她朝前走了一步,癸六下意识后退。辛十七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势压过来,像一头咬人的小兽,让人不自觉缩起脖子。
“一只摩呼种,”辛十七说,用一根手指戳着癸六的肩窝,“得了把破刀就觉得自己不是虫子了?”
癸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辛十七伸手去抢他的刀,癸六下意识往后缩,辛十七猛地一拽,他整个人往前摔倒,膝盖磕在地上。辛十七一脚踩住他的手腕,用力碾了碾,癸六痛呼,松了手。
辛十七捡起短刀,翻来覆去地看,冷哼:“小千岁真是瞎了眼。”
她把刀丢回地上,看向杀伽罗:“新来的?”
杀伽罗抬起头直视她。
辛十七讨厌这种目光:“这回进山死了几只虫子,编号空出来了,”她转身往外走,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丙卅,记住你的编号。”
丙卅,丙字号第三十个。
像货物上的标签,像牲口耳朵上的烙印,这是她的新“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