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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南国

一夜又去,江荥从床上坐起,茫然地直起身,望着周遭,心里独生悲凉。

虽说今日就要去南国了,可她心里却有些忐忑。

与之同行的是归乾帝的昌阳公主,还有一个年轻的小将军。一路上走走停停,公主都说头晕想吐,让那位谢家将军停下车马休顿。

江荥从车上下来透气,看着公主落寞神情,眼神死死盯着那位谢小将军,便明白了其中缘由。此次和亲对象貌似是南国二皇子来着,江荥离开前听明棂提了一嘴。她默了默,瞧这二人样貌,也称得上金童玉女。只不过有缘无分呢。

“谢小将军,你我也算从小一起长大了。你当真舍得我去南国?”昌阳公主终是忍耐不住,眉头一蹙,细细问来。

那位小将军显然青涩,不敢对视。江荥站在树后坐下,偶然听到,觉着不妥,方要离去,便被二人发现了。

昌阳公主立即道:“谁?!”

江荥了当跑路,哪管公主说什么。

纵使昌阳公主万般不愿,他们还是抵达了南国。由于江荥没有什么特殊要完成的任务,于是此次没有进入皇宫。而是来到四处逛了逛。

南国民风开放包容,对于外来者也是友善热情。不少人围着江荥好奇打量,又堆来不少吃食玩乐的东西。江荥一一婉拒后,便想赶紧逃离,不时便闯进了一栋楼内。楼内姑娘众多,男客也不少,江荥被挤来挤去,来到了一处听书的地方,这里人满为患,有时还能发生踩踏事故,因此这里的吴妈妈便赶走了一些散客。

江荥被人撞着,坐到了位置上。台上的人也开始唱戏。旁边的还有一个说书先生。更有甚者,开设赌场。简直是一个小型的黑市。

“嘿呀,临国公主来了!”

“在哪?”

“皇宫呗,不然你以为?”

“那倒是!公主怎么可能来这嘛!哈哈哈哈!”

一旁的人立即丢了颗花生在他嘴里,笑道:“公主不来,王爷来嘛!二王爷不也没走吗!哈哈哈哈哈!”

江荥默默听着,另一人又道:“呵,可见那临国公主姿色还不如这回春楼头牌呢,二王爷见都懒得见一面!哈!”

“那可不,要论国色天香,不过临国姑娘也不差……让我想想,之前不是有个江湖女子叫柳昭?那还真真是皇帝都忘不了!”

“她?她不是死了吗,好像是毒死的。”

“诶呀,聊这个做什么?”

江荥还要听下去,他们忽然止住话头,她也便走了。

吴妈妈见到江荥后,笑呵呵地拉着她的手,道:“嗯,一身好皮肉,也是个娇媚的!”江荥挑了挑眉,抽回手,道:“你是何人?”

“嗷,我是这里的吴妈妈。姑娘是来找人还是……”

“……找人。”江荥拿出一张纸条,吴妈妈看了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来人,带姑娘去换衣裳!”

“等等,换什么衣裳?”

“姑娘到时候就知道了。”

江荥虽不知为何,也不晓得是不是南国就是如此,便还是去了。左右有突发情况,她还是能应付得来。

一个十一岁左右的小丫头,浓妆艳抹的一张脸,可爱稚气全没了。江荥知道这也是要接客的,心中无奈:南国昌盛,却还是有……嗐。

小丫头引江荥来到换衣间,江荥便道:“妹妹,你何时来的这?”

小丫头眼睛睁得大大的,轻声细语道:“昨日……”

江荥心中了然,便道:“你可愿跟我走?”

小丫头愣了下,不知如何回答:“……”江荥看了看她,便道:“我给你些银子,你帮我去外来馆,捎一封信可好?”小丫头点了点头,江荥将身上银子给了她后,便拿了纸笔写信。

小丫头离去后,又有一名年岁稍长的姑娘来,看样子头戴牡丹,大抵是这里的头牌了。

“呵……”姑娘捏着江荥的下巴,左右看了看,道:“好好干,要是出了岔子,别怪我没提醒你,妈妈不会饶了你。”

“要干什么?”江荥问。

姑娘不答,而是给江荥换了一身衣裳,却没妆饰。

“皮肉倒是好,妆饰也是多余。”

江荥愣了愣,身上的薄纱几乎不怎么能遮住。况且还是裹胸的……身上衣饰最多的便是细小的银铃,每个都连在一起,还有些细小闪光的琉璃石。花青纱衣缠身,又有青色浮光锦披帛挂身,瞧着倒像是一条蓝蛇。一牵一动,银铃便不断地响。

姑娘给江荥缠上面纱,又给额前戴了头链,点缀了一颗明珠。素金头链上堆满了细小的饰品,一摇一晃的,显得格外动人。加上江荥似笑非笑的眸子,着实是魅惑勾人了些。有时真的可以说是蛇妖来的。

而脚链也没放过,脚腕上更是缠了血珠穿成的金链,而其下坠着哑铃,每一动都像是蛇妖穿竹而过,叫人欲念丛生。

江荥呼出一口气,压根看不到全身的样子,心里却是慌个不停。她现下已经知道了,这是被当成来花楼干活的姑娘了。不过她给吴妈妈的,是所主在的房间啊……!

接着,江荥就被推了出去。红纱铺满整个房间,而那铺床也被床帘挡住,隐约能看到的便是一男子坐在床边,双手交放于膝前,面色沉着冰冷。江荥看了眼便收回了视线,那边的姑娘却示意她快跳,既然如此,江荥也不好拖累人家。

但这个她还真不怎么会,只能效仿醉香楼内的姑娘,随便跳跳了。

江荥慢慢抬起手,身上纱衣随之牵动滑落,银铃也发出脆响。兰花指被她拿捏得恰到好处,随着她的动作不停变化着,时而舒缓时而急促,眼花缭乱之际又漫下身来,让人看个仔细。两手向前伸去,又悄悄向后移去,不停勾着人来,眼神也瞧不清的迷离扑朔。

接近尾声时,江荥向前一绕,兰花指也游移过脖颈至腰间,引得人无限遐想。反正江荥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这支舞叫什么。

姑娘也不知道她跳的是什么,但被人带了出去,也只得捏了把汗。

跳完后,江荥立在原地,等候发落。

“过来。”话音刚落,毒针立时飞来,江荥抬腿便踢,门外的人见状不对慌忙逃去。而江荥也被人一把拉住,根本挣脱不了,那人没使多大力气就被江荥拉倒,她无语凝噎地看着自己穿过红纱,直直扑倒在床上,随后被人压住身子,翻不过来。

“谁派你来的?”声音有几分耳熟,江荥却说不出话来。她双手被反扣腰后,压根就动不了,裸露的腰身不断扭动,亦是徒劳无功。

挣扎许久,江荥也累了,索性休息了一会。身后的人摘下发带将她的双手捆住,江荥才平声道:“放开我。我不是刺客。”

江荥转过头来,入眼的是男子蹙眉冰冷的神情,但依旧温润。

“柳公子?”江荥失声道,她反应过来,又挣扎着想要脱身,柳云听声辨认,不可置信地摘下面纱,果真是江荥。但他没有立刻放开江荥,江荥那张精致雕琢的面容浮上怒色,柳云道:“你怎么会在这。”他起身站起,江荥翻过身来,强撑着坐起,又被柳云扶住。

但裸露的肩头与腰身都不是个好扶的位置,于是柳云碰了一下便收回了手。江荥便讥笑道:“柳公子这么招人恨?是个人都想杀你呢?”她都要疯掉了。

“嗯?江姑娘想?”柳云站着俯视她时,像是审视犯人般,江荥却直视他,丝毫不惧,道:“想啊,怎么不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无时无刻不想!”

“把我的玉佩还我!!!”

柳云挑眉冷哂道:“留着亡者之物做什么?江姑娘不嫌晦气?”

江荥一字一句道:“我师父的东西,不晦气!”

柳云勾着玉佩,亮在江荥面前,“一女子留着男子玉佩,江小姐不知道何意么?《临朝礼记》没看全?”

“江小姐既然不爱,我还你了,也没什么大用。”

“……与你无关。”

江荥默了默,左右干不动柳云,只得兵行险招了。她倒下床去,死命地将头朝墙上砸去,只是一下都未砸到,便全砸柳云手心了。江荥见人果然来了,旋即双腿圈住柳云腰身,将手反到前面来圈住柳云脖颈。这绝学还是有些难的,不过幼时经常玩,柔韧度和狠劲也不差。

柳云早知江荥会这么做,却只是护住她的后脑,叹道:“江姑娘投机取巧,若是遇到心怀不轨之人呢?”江荥说什么也不想听了,直接咬向柳云脖颈,想让他也痛一痛。

柳云眨了下左眼,一声不出地扣住了江荥后颈。

但这衣裳本身就不是那么好,它更偏向于一些**之乐,哪是撑得起这番折腾的呢?显然两人都不懂。

许久之后,江荥才松口。柳云忽觉异常,原本贴着衣裳的手触感却不对,江荥还没反应过来,大力地将人往下拉,发带多余的部分垂落下来,她正想去咬,却被柳云制止住,他拽住被褥,一把扯过来盖在江荥身上,把她整个人包了起来。

“柳云!你做什么!你疯了吗?!”江荥只差破口大骂了,然而柳云不给她这个机会,把她打包送到马车上后,便走了。

“主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车外一男声道。

柳云转身走向楼内,道:“二王爷呢,还在隔壁么。”

男声道:“是,不过他说动静很大,让我问问主子怎么回事。”

柳云:“……”

“主子怎么不说话?那姑娘伤到你了吗?”

“上官临呢。”柳云避而不答,进入到楼内,便去找了二王爷。

等到了晚上,江荥在被窝里呆了许久,人被送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门被打开,江荥闭上了眼。脚步声渐渐逼近,柳云看了眼江荥,便道:“江姑娘。”

江荥睁眼,静道:“柳公子怎么才肯把玉佩还我。”

柳云解开江荥手腕上的发带,将手上的衣裳放在旁边,江荥手腕上连红印子都没有,她看了两眼衣裳,柳云便出去了。换完衣后,江荥便推开了门。

“江姑娘如此执着玉佩做什么。”

“这是我师父的遗物,我为何不执着?”

江荥一边说,一边来到梅树下坐着。柳云沏了一壶茶,倒了一杯给江荥后,才道:“也不必日日带在身上。”

“我喜欢。”

“姑娘的《临朝礼记》应该没少抄过,还是一点都不记得么。”

《临朝礼记》:……

“哦,忘了,柳公子有么。”

柳云眸色翻涌,又克制道:“江姑娘要看?”

江荥笑道:“柳公子有多少,我烧多少。”纯挑衅。

沉香的她便烧了不少,其他人的更是照旧。

“江姑娘心情不大好吧。”

“柳公子对我干的那些事,可谓是——”江荥慢慢顿住,故意延长语调,在柳云轻泯一口茶时,道:“流氓。”柳云却没上套,只“嗯”了一声。江荥自讨没趣,正经了些:“绑人这么久,我难道还要谢谢你?”

“我不介意。”

“我介意。”

“嗯。”

江荥现下是知道被自己这样的人气到是什么感受了,不过是挺气的,那就更气好了,哈哈!

她没有喝茶,而是见到旁边放了一壶酒,正是回心酒。不禁感慨这酒传播的范围广,便推开茶杯,转而喝起了酒。柳云方要拦,没拦住。那酒被调制过,那可是很难不醉的,结果江荥喝完后啥事没有。柳云看了看,便也没说什么了。

“柳云……你把玉佩还给我好不好?”江荥忽然软下声来,看来这酒是有后劲的,她两步栽倒在柳云身上,像是个酒鬼般,貌似也算了。柳云神色一动,想起那晚的荒唐来,便一阵酥麻。他将人推开,江荥却道:“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师父。但是我忘不掉他。你不要把他的玉佩拿走。好不好?”

“我们之间也没有深仇大恨,你与我师父更没有。如此折磨人,良心不会痛吗柳云。”

江荥仿佛神情恍惚又认真,人也疯疯癫癫的。

“你问我什么时候学会杀人的,问我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问我什么我都告诉你,你把它还给我好不好?我自六岁起就和我师父在一起了……他对我来说如父如母如兄,对我颇为照顾,事事顾我周全……从不让我受人欺负……每每我生病受伤时,都竭尽心力地照顾我,逗我开心……天大的祸事压下来,也要寻人照顾我,再去扛……他于我来说,或许不一定是爱侣的关系,但同样不能随便离开。”

“他被人传掉落悬崖那次……我偷偷去了边境寻他,什么都没寻到。回来时,他也不在。我等了很久很久,期盼他能活着回来,等到前线再传来他的消息时,是三月。后来师父回到京中,他第一时间来找我,我也去找了他,却错过了……”

“等到真正见面时,我才知道师父是骑马先行而来的……那日他带我完成落下的功课,又带我去了许多地方……还去了城郊的那条河上看星星。却不想,他死后,我和他依旧在船上看着星星……”江荥声音越来越弱,染上了哭腔。几度哽咽,眸中含泪不落。

柳云静静听时,心中却翻拍大浪。他依然没还玉佩,只道:“江姑娘,何苦呢?”

“……我什么都愿意给你,你把玉佩还给我,纵使是把我自己献上也没关系。”江荥捧住柳云的脸,细细说着。

柳云:“……我不需要。”

江荥:“……柳公子,人生在世,何苦折磨他人?”

“江姑娘,往事不可追。”

“我说可追就可追。”江荥坐于柳云腿上,“倘若玉佩拿不到,倒是还有尸体在,结阴亲续下辈子的缘我也不介意。”

柳云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把玉佩还我,也好,身外之物不必在意。”江荥道,“把我师父的尸骨挖出来结阴亲续缘,我也不介意!”

“我介意……!”柳云哪能想到江荥会说这种话?他说话的同时,又不忘环住江荥的腰。

“把玉佩还我。”江荥又道,“不说话么,柳公子是想看看我敢不敢做吗。”

柳云这会正思考对策呢,江荥却一把把他推了下去,二人倒在草坪上,她便朝柳云身上摸寻。哪哪都找不到,她就坐起身来,去扯柳云的衣领,此时江荥酒醒了是醒了,但不代表这不是她想干的。

虽然知道这不对,但她依然去做。

“江姑娘你做什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这……!”江荥食指指腹点在柳云唇上,俯下身十分清醒地直视他,沉声道:“我不会一直做对的事,我一向只做我高兴的事。”

“柳公子最好不要乱动,也不要大喊大叫。”江荥刻意扬声道,“否则把那些丫鬟小厮什么的吸引过来,看见这么一幅活春宫,难免坏了柳公子名声啊。”

柳云从未见过江荥这样一面,心中百感交集,不禁在想……

江荥趁柳云分神之际,连忙摘下他发上的发带如法炮制地把他的手腕捆在一起,高举头顶。柳云轻微瞪着眼看她,她也脸不红心不跳地把人衣襟全扯开了。时下初春雪未消,而且还会下春雪。现在就开始下了,几片春雪落在柳云裸露的肌肤上,倒不至于多在意。只是江荥把上衣全退到手臂上了,也没找到玉佩。

她便起了坏心思,看着柳云慌乱的神情微微一笑,道:“柳公子最好玉佩就在身上,不然我要是做出什么,你也别怪我了。”她用力一扭柳云的腰,留下红痕,柳云闷哼一声,胸腔起伏也快了些。他偏过头去,压根没有办法。

而江荥却注意到柳云腰间早有的掐痕,便觉眼熟,凑近去看,温热气息喷撒腰侧,不禁引得一阵瘙痒。柳云此刻也开始懊悔自己为什么不顺着江荥来了,但令他更不解的是江荥是如何变成现在这般的?未免……太难以启齿了些?

“江亦卿……江亦卿!”感受到腰间的腰带被抽动,柳云也终于露馅了。然而腰带已经被抽了出来,江荥听到柳云唤自己的字时,抬头去看他,却见人已经羞得面颊耳廓红得要滴血。

“你叫我什么?”江荥道,她的字没几个人会知道的。除了父亲,知道的人差不多都死绝了。

然手上动作一刻未停,玉佩却迟迟不见踪影。柳云突然闷哼一声,连带着浑身颤了一下。

听清江荥说什么后,他呼出一口气,颤着声道:“江荥,适可而止。”

“我何时告诉过你我的字了?”江荥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只问自己要问的。

柳云这时想扯谎也没用了,江荥已然逼来。见人不答,便抬手去掐柳云胸前的肉,柳云咬死不松口,江荥便道:“柳公子不说话,那我就叫人了。柳公子是想和我在这玩春宫,还是更想去游街玩?”呵呵,江荥知道没人会将自己的字外泄,沉香不可能,父亲更不会。除了她娘的闺中密友知晓,便不会再叫其他人知晓。

所以要扯这种慌,那就是把人当傻子糊弄。刚逮住柳云,江荥不会轻易放过他。

“柳公子,哑了?”江荥不耐烦道,她将两手放在嘴边,假装要大喊,柳云慌道:“等等!”江荥便放下手,柳云没去看江荥,江荥便用力掐着他的下颚,把人的头转了过来直视。

江荥:“说。”

柳云:“……”

江荥低头去看他,却发觉不对,柳云的耳前分明有起皮。她眨了眨眼,道:“柳公子,你这样那便别怪我动手了。”柳云羞得慌,又没有遮挡物,只能咬牙道:“我……”但他真的不能说啊。江荥也懒得跟他装了,直截了当地去扯起皮处,一下便把整张脸皮撕了下来,她看着那张脸皮,道:“不赖么。早闻师父说过南国有画皮师,看来想要隐藏身份就是需要来南国啊。”

柳云挡住脸,江荥将那张面皮随手一扔,颇为嫌弃道:“任你妖魔鬼怪?挡什么!”音色还是依然的温柔宜人,但语气并非啊。

“……师父?”江荥愣住了,她张着嘴,怎么也合不拢。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到二人耳中时,江荥立即脱下身上袍子盖在人面上。回头看去,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前面有一个领路的少年,看着十五六岁的样子,他旁边的男子稍显年长,方才听着喊的是“二王爷”……江荥愣了愣,仿佛偷情被抓包一般,来人没一个不吃惊的,江荥又将袍子挡住了人的身子。

少年率先回过神来,忙道:“王爷,公子还有事,要不明日再见吧。”二王爷也识趣地笑了笑,回身走着,一边走一边说:“柳兄从前不近女色,没成想现如今却被女人压了,一大奇事啊!一大奇事!”

那张面皮被江荥藏在身下,好在没被发现。

少年回头看了江荥一眼,便领着人走了。

江荥把某人从地上扶起来,这会后知后觉地羞了起来,哪还敢再说话。心中喜色羞色与怒色交织在一起,她已经分不清了。一直以来,自己便像个跳梁小丑……她都不知道某人到底要做什么。为何事事都不告诉自己。于是,报复心理一般,她没有解开发带。

袍子被江荥拿下,披在了人身上。

进了屋后,江荥扶着人坐到榻上,一眼没看他,而是认真解开发带。

“……阿荥?”

“沉香。你我师徒缘分到此为止……”

冷不丁冒出这一句,几分是自愿,几分又不是恨呢?江荥不怕死,只怕沉香离她而去。江荥怕的只是漠视,在那个时候,沉香几乎就是她的全世界。她怎么能接受世界崩塌,又怎么能接受如父如母如兄的师父离她而去?在醉香楼的那段日子里,日日都是煎熬。而且连梦中都不能相见!她能接受沉香一时的疑虑,但不能接受到现在都不是主动说明一切,而是她自己去发觉。

哀莫大于心死,而这个时候江荥是说不出来话的。她那个时候也以为她一辈子都要成为哑巴了。她怕呀,她怕得要死。江专那个时候压根就不怎么给予情感价值,只是一味地漠视,江荥都能感受到江专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恨。如今的转变,江荥知道,是自己长大了,沉香死了的结果。还有亡妻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所改变。

江专是爱江荥,但也恨。恨她夺走了他唯一的妻。

在那恨的日子里,江荥少数感受到的温暖就是小姨和外祖母。可是她们不能一直在江荥身边啊。江荥都不理解江专怎么想的。现在知道了,就是想让江荥守着徐幼,守一辈子,后来想通了,便让江荥自在便好。

……

“你怎么可以骗我的?”江荥颤着声道,她皱了皱眉,又努力舒展,却让自己呼吸更加困难,“你凭什么骗我?”她一步一步往后退去,每退一步都像是在靠近悬崖。

“我的真心在你眼里又算什么?!一摊烂泥么!”江荥退到门上前,身子靠在门面,两手去探,却终是撑不住滑了下去。她双腿发麻,无力地跌跪时,沉香才终于有了动作,搀扶住了江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抱了抱,给了江荥随时可以推开的选择,也留了门。沉香对江荥的管教大多自由为主,只有真正进入学习时,便是严师了。

江荥解下腰侧香囊,道:“晦气对吗?那我都不要了,这‘平安’你自己留着吧!我不需要,我命大得很!”她将香囊放在地上,没有扔,转身便离开了。擦干泪水后,江荥便独自出府了。行至府门时,那名玄袍少年立于房顶看着江荥离去,江荥察觉人在房顶后,低了低头,俯身拾起一枚石子便朝房顶射去。

少年看都没看清,就被石子打中手肘,筋错位的感觉麻了整条手臂,痛得他差点没从房顶上摔下来。然而江荥哪会轻易放过偷看的人,又是一枚石子,射到了少年眉心处,疼得少年直接从屋顶摔了下来。沉香听到动静后,戴上面具出门,便见少年从屋顶摔下来,旋即出手揪住了少年后领,把人立正。

“嘶!”少年咬牙发声,眉心间赫然是个红印,他方要去追人算账,便被沉香拉住了手,“主子,这姑娘竟然还会武功?不简单啊,肯定是刺客!”

“她不是。回去吧。”

“主子!你可不能被美色昏了头啊,今日王爷来竟然……!”

沉香:“……闭嘴。”

“呃……好吧。”少年惊奇地看了两眼,悻悻离去。

江荥认不得路,四处打转,而抬头看时,江荥发现这灯笼有些奇怪,有的亮着有的没亮。亮着的都在同一条线上,江荥沿着亮着的灯笼走,一下便走到了会同馆上。但昌阳公主他们现在还没回来,江荥满不在乎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歇下了。

……太累了。江荥倒头就睡,不需要任何入睡时间。

这几日,南国国君都设了宴,招待昌阳公主。等到公主熟悉后,再与二王爷成婚。江荥一次都没去,她还不想看见某人。前些日子在回春楼的那个十一岁的女娘,被她叫人接到了临国外祖母家。总归那里是个好的环境。

颓丧了七日,江荥还想继续睡下去。然而谢小将军办事不行,便只能叫江荥去了。她叹了口气,出去时,谢小将军虽然是来叫她帮忙的,但是不敢看她。江荥估计是那日春日宴的所作所为早已传遍京城了,寻常百姓说其为民除害是真,但官家子弟不这么认为,只认为江荥是血腥残暴。

江荥瞥了眼谢小将军,道:“如何称呼。”

谢小将军道:“谢辽。”

“嗯。”

来到南国皇宫前,江荥写了一封信给闻渊,之后便走了。

宫宴上,昌阳公主闷闷不乐地坐在二王爷对面,二王爷一眼没看她,而是调戏身侧宫女。宫女被他一撩拨,吓得立即退下了。昌阳公主见此,更是一脸嫌弃,哪肯嫁啊?奈何谢辽所想所看不在她这。昌阳公主顺着谢辽的目光看去,便看到了江荥,皱着眉咬着唇不放。

但谢辽眼中其实并无爱意,反而是崇敬之色。那日春日宴他不在场,但听说了宴席上发生的事,又知晓了江荥是世子之徒,便更加敬佩了。然而昌阳公主完全曲解了他的意思。

南国国君从高位上下来,走到中央的位置,端着酒杯高举,道:“喝!”随后一饮而尽。江荥心思不全在这,但也一并喝了下去。接着,南国国君便看了眼江荥,道:“这位是……?”江荥方要起身,南月突然窜到她身旁,喊道:“江荥!江荥你终于来了!”南国国君顿了顿,咳嗽几声,示意南月注意礼数,南月道:“哎呀,父皇!这是江荥!我在临国的朋友!在临国的时候就是她照顾的我!”

南国国君随即道:“原来如此,江小姐坐。”江荥行了一礼,便坐下了。南月也跟着坐在了与她同一席子上,一坐下便说个不停:“江荥你知不知道,你不在我身边有多无趣啊!柳云也不怎么进宫了,日日陪二皇兄去那什么回春楼!听说昨日还被一生猛女子压在身下!……”江荥闻言,连忙堵住她的嘴,道:“说什么呢?!”

二王爷听到后,也朝江荥这边看来,立时认出了江荥。方要说话,便被一道声音打断:“臣来迟了,望陛下勿怪!”众人闻言看去,南月立时介绍:“这就是那个死古板了,叫什么贺知归,一天到晚张嘴仁义道德,闭嘴道德仁义。跟唐三藏念经似的!嗡嗡嗡,最烦他的史课了!”

江荥笑了笑,便道:“你得他真传了?”

南月嗷了一声道:“才没有!”

南国国君没有责怪他,而是让他赶紧入座。

二王爷兴致被打搅也不生气,而是多看了几眼江荥。

“诶呀,柳云怎么又没来?我还想让他见见你的!算了,江荥,陆预泩咋样了,还生气吗?”

“不生气。”

“那行啊。也不是,你等着,我去找柳云过来,这会他肯定还在府上!”

江荥忙拉住她,惊道:“别去!”

南月道:“哎呀,叫他来才有意思,你等着嘛!”说完便跑了。

南国国君中途离开宴席,去休息了,这些大臣得以走动。不少人闻说过江荥斩贪官时的英勇,便前来贺酒:“江小姐真是女中豪杰啊!我敬你一杯!”南国原来也是男尊女卑的,但后来某人经过一阵改动,设立女将女言官,让思想逐渐转化,便地位相持平了。

尽管过程很难,但那些被提拔的女将、言官也争气,才帮了南国日益强盛。当然,男儿郎的作用也同样大,最大的还得是共同合作。

其中一名女官以茶代酒,道:“江小姐,言某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了,莫要取笑。”

“没事。”江荥又喝下一杯。

渐渐地,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南国国君也回到宴席上,歌舞又来。江荥的头有些昏,坐在位置上小憩了一会,才好转。

“嘿!奇了怪了,柳云怎么了?竟然不肯来!奇怪奇怪!总不能真是昨夜的事整的吧!”南月回来后,一直念叨着,见江荥不舒服的样子,又道:“江荥,你咋了。”转头又看了看周围,笑声一片。

江荥抬起头来,道:“没事。”

“行吧。”南月吃着菜,道:“诶诶,江荥,你昨晚不在我也不在。我同你讲讲那事要不要?”江荥打断道:“食不言寝不语。”

“诶呀,我就想跟你说说嘛,可有趣了。柳云从不近女色的,之前有不少人给他异国美女,临国的也有哦,但都被他拒了,原封不动还了回去。而且即使是去了回春楼,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哪成想栽到那女子手上了,这可真是笑死了!”南月津津乐道,而江荥只想让她闭嘴。

宴席结束后,昌阳公主道:“江荥,送我回去。跟我同坐一辆马车。”

“嗯。”江荥道。

马车上,公主盯着她,道:“江荥。你和谢辽什么关系?”

江荥道:“不熟。”

公主压根不信,开始胡搅蛮缠:“快说,我不信!你要不说,就滚下去!我让陛下治你的罪!你们江家……!”江荥“哼”笑道:“公主还是想想之后的和亲为好,莫要再惦念他人了。”

昌阳公主抱着头,惊叫了一声,喊道:“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嫁给纨绔!江荥,你敢这样跟我讲话,你想死吗!”江荥手肘抵在窗上,撑着下颚,道:“公主说的哪的话,我哪敢?提醒你一句罢了,免得误了国事。你若不想被打包送回去,最好安分呆着,不要作死。否则谁也保不了你。”

昌阳公主恨恨盯着江荥,又哭了起来。江荥看着她,她便趴在了江荥腿上哭着,“谢辽他一直看着你啊!”

“……?”这个江荥还真没察觉,但是按她的看法的话,谢辽不会喜欢她。对公主的话,就得他们自己去说了。

“你告诉我谢辽是不是喜欢你,无论是不是,只要你说,我就安心嫁了!”

“不是。”

“我不信!”

“……?那你去问他吧。”

昌阳公主还真就叫了马车,跑下去问了,问完后,上来时,却是释怀了,也落寞了。

回到会同馆,刚歇下,一道身影便从窗户那跃了进来。江荥一看,竟是个少年。少年转过身来,江荥认出了他,想要拔剑的手收了回来。少年见了江荥便道:“你就是压下主子的那个人?功夫不错啊,还能把我整下来。过过招!”说罢,便一剑刺来,又疾又准,江荥不躲不闪。少年即刻收了剑,道:“你这就没意思了啊!”江荥道:“哦,那就来点有意思的。”没出师没关系,身边的小弟还是能动的。

江荥一脚踢去少年手中的剑,侧身将他的手一拉,趁其下盘不稳,便抬脚踹去他的左脚。少年一声都来不及叫,就被这快如闪电的动作整得面目全非。

“啊!痛啊!”

江荥坐在鼓凳上,乐道:“送上门的乐子?”

“你这家伙!主子是怎么会被你玩弄的啊!”

江荥道:“玩完了,就滚吧。”

少年脸皮倒是厚的很,也不觉得丢人,把手举起来,道:“诶诶,拉我一下。”江荥把手伸了过去,在少年要使力拉时,立时抽回了手。少年再次摔了下去,毫无防备。

“诶呀!你这是谋杀啊!”

“哦,没什么要紧事,擅闯会同馆,在你们南国是什么罪,要不要我喊人?让你们主子再丢个人。”

“诶,别别别!姑奶奶我错了!我错了成吗,我现在就走现在就走。”少年一边说一边捂着胸起来,鼻血都给摔了出来,一瘸一拐往窗外走去。江荥看他这衰样,想了想,道:“你要自杀么。”然后揪住他的后领,将人提了回来,从正门出去。

少年走后,江荥看了眼地上的血迹,洒了点水便用娟帕擦干净了。

次日,南国国君邀江荥她们去南湖一游。江荥到场后,随意上了条船,但上船之前,南月一直不怀好意地笑着,江荥要把她提过来换时,人已经跑了。

江荥掀开船帘,进入船舱内,船舱很大,可以供人玩乐。江荥扫了一眼周围,便见对面也有人撩开帘子进来,她愣了下,没想到是谢辽。谢辽道:“江小姐……不知公主对你说了什么重话,请你多多包涵……她也是急些。”

江荥道:“无事。你们二人……”

谢辽道:“我与公主本就是云泥之别,如今身在南国境内,往后更是一见也不能够了。”

对此,她也不好多评价。

下了船后,南月一脸堆笑,道:“江荥,好玩吗!”转头一见另一人是谢辽,便怔住了,“你怎么会在这!明明该是……!”差点说漏嘴,江荥睨了她一眼,道:“瞎搞什么?”

“呃……没有啊没有!”

江荥也懒得理她,独自去往下一个渡口。上了另一艘船后,她才知道南月究竟在笑什么。

二人相见,皆是一愣。江荥转身就走,但船已经开了,她回来时,船身不知因何晃动,一个不稳便要倒去,沉香将她扶正后,便松了手。

“……”

江荥深吸一口气,便道:“柳公子没有半句想对我说的?”

沉香道:“你想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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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南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