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雪停,太子灵前即位……归元帝再次退隐永寿宫。潇湘太妃终于能被升尊为太皇太后,但她本人依旧高兴不起来。三皇子因为辈分问题,归路帝便给他封了王爷,称玉王。
而太子经明棂教导,人品什么的都不差,只是能力还有待考量。不能说他昏庸无道,只能说是天资愚钝,不适合当一国之君,容易失策误国。
因此,楚天南以皇帝——归路帝尚年幼,不足以执掌朝政为由与太皇太后独揽大权。此行径自然会遭到群臣诟病,不过皆是敢怒不敢言啦。
起初,楚天南确实是为了稳住朝堂形势,以铁血手腕整治贪官污吏。国库空虚,逐渐连官员俸禄都无法发出时,他便逐步清丈土地,查出大量被兼并的土地,税基也扩大了原来的三分之二。而那些暗中操作土地的官员,则被楚天南派人去实地调查,实行百姓监督制。那些人穿梭在百姓之中,一步步收集证据,查出大量地方官员鱼肉百姓,贪赃污法。
楚天南没有立即革职,而是以罚款为主,必须交出所贪污整数的三分之一。
然而贪污现象却更加严重了。虽然国库日渐充盈,百官俸禄得以实发,但百姓依旧苦不堪言。为此,明棂曾与楚天南在曾经和翟逍遥高谈阔论的书房内,谈治国之道。
楚天南捋了捋胡须,叹道:“此次编法弊端甚大,但时下能用之才甚少……”
明棂举茶一泼,道:“非也,若想整治此类人,必须处以酷刑,而人才之事,首辅大人不必忧怀。朝中新晋官员,官品为人不次,是为好人选。可派入地方整治。而那些枉法严重者,处以剥皮之刑,游街示众,以儆效尤。”
楚天南惑道:“剥皮之刑?未免过于残酷了些?”
“唯有酷刑,方能使人畏惧。为官者,自律不能贯彻到底,那便他律督促。”
一年之后,此招果然警示了不少官员。楚天南将明棂举荐的人,推入安州等地,现象果然减轻不少。
然而贪污现象确实少了,可懒政怠政依然存在。而这个就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解决的了。要是严厉而治则难以成制,无法推行。为此,二人日日商量对策,如何对付那几个老油条。
……
“江荥,此去一别,你可得好好想我啊!对了,陆预泩别忘了啊,估计还生闷气呢……”一封信由常存交到江荥手上,江荥看着这几句话,也不需要看落款是谁了,她道:“公主写的?”常存点了点头。
“烧了。”
“姑娘?”
“烧了。”江荥又重复了一遍。常存也只得照做了。
“闻渊还联系得到吗。”
“嗯……前些日子他来信说所主要见姑娘……于——南国回春楼。”
“南国?”
“是。不过姑娘,回春楼与我们醉香楼不一样,是……花楼。听他们说,南国二皇子常去那里寻欢作乐来着,姑娘真好去的话,可得避开点,那二皇子见了貌美女子便要……”
江荥瞥了一眼常存,笑道:“嗯,浪荡子还是暗中积蓄?也不知是和我们的玉王一样么?”常存道:“玉王?玉王倒是……哦,对了。明棂最近总是和玉王在府中相见。”
“监视得不错。”江荥端坐于茶几前,看向棋盘时,发现棋盘中落了一黑一白二子,她惊奇地看去,原本快要死了的白棋重新被盘活,局势也焕然一新,即使此刻黑棋占尽优势,白棋也无处不存生机。只要操纵得当,那便能彻底死灰复燃,扳倒黑棋。
这一子落在这,可以说是……顽童戏老叟来的!白棋看似稚嫩,实则是以退为进,步步为营来的啊!
江荥心中有些激动,立即抬头看向常存,指着白子,问道:“常存,这是何人所下?!”
常存看了眼,起初不以为然,再看了一眼,却发觉自己的白棋如枯木逢春般被重新盘活,也是讶异道:“这……哦,是那日。原来要和姑娘说的,后面忘了。玉王来过醉香楼下了一黑棋,而柳公子在玉王离开后落了一白棋……”
“柳公子?玉王???他们怎么会来这!”
“公主那日不是来找你嘛,看到这个棋局,说是要找柳公子来下,不过玉王怎么来的,我就不清楚了。”
江荥看着那盘棋,心中气难通,便道:“日后不要随便放人进来。”
“是。”
自那夜后,柳云便独自离去,也不曾留下一封信告知。江荥醒来时,腰酸背痛不说,还见腰间玉佩被拿走,本就气急难消。如今一看,更是杀人的心都有了。本还想着如何以牙还牙,常存却拿来一块玉令与江荥,道:“姑娘,这是柳公子让我给你的,他说……亡者之物莫要挂于身,难免晦气。这块玉令予你,可以随意进出画眉山庄。”
江荥:“……”
“他疯了?”江荥忍无可忍,一掌拍向桌案,棋子纷飞落地,桌子也裂成两半,她迅速起身朝外走去。顺便带走了那块游鱼玉佩。
“姑娘,你去哪!”
“去找我爹!我要去南国!”随后又停下来,转道:“派人去盯着玉王,查查明棂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回到家中,江荥正欲寻江专,江专便命人来叫江荥去书房。到了后,江荥猛然看到明棂,眉头一皱,道:“父亲,次辅大人。”
二人应了声,明棂便道:“江大人这是……?”江荥快速扫过一眼,便听江专道:“无妨,息女倒也见识不凡,不如让她与次辅学习这朝中之道。”
明棂看了眼江荥,心中疑惑,道:“一女子?”
“亦可。”
明棂不是没听过才女之说,只是江荥的才……在哪?他从未听说过,不过知道江专只一独女,让其学习为官之道,却是极为器重了。这倒是少见。要现在还是连朝,的确稀疏平常,但此为临朝,女子没有政治自由的朝代,不得入朝为官……
明棂也不想随便带着一个愚钝之才在身边,碍事。于是他便问江荥:“江小姐,我问你,朝中官员懒政怠政,以何治理。”
江荥道:“懒政怠政?”她方想讥讽几句,但江专在此,如此说话必会被斥责,她便认真答道:“其一,抓典型官员,品级也要高的,严惩不贷。若有勤政为民,提出来奖赏。其二,点卯需严,缺勤一日,胡搅蛮缠,耽误政事者,罚三日俸禄。无故缺勤七日者,便记录在册,公之于众。罚俸半年。”
“拟好榜单,放于醒目位置。时不时派人下去考察官员,人与时间皆随机定。惩罚奖赏皆由大人所定。”
明棂又问:“为何人和时间随机定。”
“人随机定,避免有人收买巡查人员;时间则是使官员来不及掩盖。”
明棂点了点头,目中流露赞赏之色,道:“江小姐读的是什么书。”
“粗略读过四书五经。”
“……若有一官员,前期为清官,而后贪污**,何如?”
江荥思索了一下,便道:“视情况而待定。”
“江小姐不知道了?”
“非也。这类情况需要分各种原因,而论定官员的处置。一为官场混杂,是否因清廉时被孤立排挤;二为赏罚制度极严,导致其无法正常生存,俸禄不够维持其家出入;三为前期只是掩人耳目。”
“嗯。”
“一味严惩只会适得其反,让**隐蔽得更深。”
“江小姐会如何处置。”
“简单。视情况而定轻重,此为大人需要考虑的了。”
明棂没有说其他的,只是和江专对视一眼,起身离去。他走后,江专重新坐下,道:“阿荥,近日不少官员弹劾我教女不严……你倒是给我长脸了。”
江荥眉目一扬,道:“……父亲何须在意,不过是闲虫乱叫。”
江专道:“哼,你这般行事,往后如何让人放心?世子便是这么娇纵你的?”
江荥道:“师父教得很好,只是女儿没有得他真传罢了。”
“……你师父走了六年之久,等我也走了,你又如何自处,谁来包容你那般行径。”
江荥:“……”
江专道:“罢了。”
江荥垂首道:“父亲不必担忧,女儿能护好自己。女儿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女儿要去南国。”
“从前叫你去,你不是不去?”
“女儿……女儿见那南国似乎挺有趣,想去看看。”
江专点了点头,道:“皇帝要与南国联姻……确实要派使者送昌阳公主去,你若想去便去吧。”
“多谢父亲。”
“但回来后便收收心吧,与明大人一同入阁学习。明大人会安排好一切。”
“哦。”
此番交谈后,明棂倒真采取了江荥的想法,推行了惩奖制。楚天南看了后,询问明棂此法何来,明棂如实答道:“江大人之女江荥所言。”楚天南看了又看,便离去了。
江荥对此懒得理。而是去了陆府。
陆延对于楚天南一家独大的失策,正为之担忧。见江荥来了,便道:“江姑娘怎地来了?是来找深儿的?”
江荥只是随便走走,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陆府大门前,无处可去就走了进去。她鬼使神差般点了点头,被下人领去了陆预泩那。
陆预泩立于池边,投喂一群鲤鱼。丝毫没注意人来了,等江荥站到他旁边,俯身放去一粒鱼食时,他才愕然看来,惊道:“你怎么来了。”江荥抓起一条鱼,道:“饿了。吃鱼。”又朝陆预泩那笑了两笑,只不过还挺僵硬的。
好吧,其实已经被柳云气疯了,精神都要不正常了。捆人就算了,还把玉佩顺走了,搁谁谁不气?江荥现在想分尸。
“这是我精心养的!”
“哦,那一定很肥美了。”
江荥随手一抛,甩了甩水,没有坐到凳子上,而是拉着陆预泩坐在了地上。
“依婷阁那次,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江荥狐疑地看着他,道:“现在不说,以后也说不成了。”
陆预泩道:“你和世子什么关系。”
“师徒。”
“……你?”
“不用听南国公主说的那些话,嗯……即使真信了,于你而言,也构不成问题?”江荥堪堪反应过来,靠近了些,直直逼视而来,“你喜欢我?”
如此直白的话,说出口毫无心理负担。不代表听者没有。陆预泩却依旧道:“是,如何。”
看来呆久了,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江荥道:“哦。”
“你什么意思?”
“知道了的意思。”
陆预泩:“……”
“往后遇到的人会很多,不必执着于一棵树上吊死。”江荥靠在树上,“喜欢,不一定就要在一起。”
“……那世子呢。”
“他么,死都死了我怎么知道,不然我把他挖出来结阴亲么。倒也不赖。”
“丧心病狂。”
“多谢夸奖。”
陆预泩现下也知道自己没机会了。几日的折磨下来,他想明白了一些,也想不明白。但在见到人时,就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只是心里还有点不甘。
“陆预泩。”
“嗯。”
江荥拍了拍身上灰,起身道:“如今朝堂形势风云变幻,不如想想如何立稳脚跟,为你爹分忧。我这种人,不需要任何人期待、等候。一个人惯了。不值得。”
说完,也不等陆预泩反应便走了。
“值不值得,我的心也都给了答案。各凭本事得到。”
夜已深,江荥最终还是去了画眉山庄。山庄中的仆从还在。她即使没有拿出玉令,也没有人拦着她,都可随意穿行,没有限制。江荥来到柳云的书房处,想看看那家伙是不是真的把自己的玉佩带走了,还是藏在山庄之中。不过四处搜寻了不下十遍,都没找到。
她席地而坐,瞧了眼四周环境,山清水秀,云雾缭绕,实为一块风水宝地来的。现在的怒气散了七七八八,江荥躺在席子上,望着横梁,已经力竭了。
“姑娘要前去温泉沐浴么。”一名丫鬟站在门那边,敲了两下,问道。
江荥道:“嗯……好。”
沐浴时,江荥问道:“你可知道柳公子身上可有一块青竹玉佩?”
丫鬟摇了摇头,道:“不知。”
江荥顿了下,又道:“你们对柳公子熟悉么。”
“不熟。”
好吧,问了也是白问。
之后,江荥睡在了偏院,偏院被打扫得很干净,即使是刚落了雪,也被立即清除。歇下之后,江荥却觉着自己心中似乎空了一块,她望着皎洁明月,想着那句“何时学会杀人”,江荥的确不知道如何回答,不管怎么回答,都像是开玩笑般戏谑。对于那段记忆她已经模糊,细节什么的也朦胧不清,不愿记起。
京中如何传她杀人不眨眼,丧心病狂,目无王法她都不在乎。唯独柳云没有半分责怪,而是流露痛色。那是江荥看不懂的神情。二人此前从无交集,她也不信柳云先前所说的鬼话。只是这份痛色让她动容而已。还让她不觉间升起羞愧之色,时时刻刻记挂无法忘怀,真是让人心头难忍,无法直视了。相比之下,还不如痛痛快快大吵一场!免得尴尬难言,倒叫人心头不快!真是出乎人意料。为何别人责怪,他就能做到……心疼嘛?谁需要了,谁有需要他的愧疚,不是他不好意思,是江荥她羞愧了!
她的眼神逐渐落寞,以至于睡时还不安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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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