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她的手臂绷紧到极致，甚至像被拉满的弓弦一样发颤。
明意沉把手掌贴了上去，那股力又弱下来。
“后来家里的大人总是说笑，告诉小萝卜头：你小的时候在别人家里，你小姨去看过几次，后来就再没去过，因为你每次都哭得太伤心，她看了就难受。”
明意沉声音平淡，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稍纵即逝的笑，在黑暗中没人看得到。
“小萝卜头本来不记得这些，但是小时候的记忆好像都压在脑海深处，不知道在哪一天就会突然翻涌起来，越至表面。”
有些潮湿长在根处，每逢阴雨天便会从里面渗出来。
“你说，如果...”
身后的人突然出声打断了她，
“如果...”
“我有一天也在睡梦中见到了这个小萝卜头，我就把她带回家，让她住在挂着水晶帘子的卧室。告诉她，不用害怕。”
“告诉她，噩梦都会过去。”
“告诉她，她值得世上美好的一切。”
明意沉闭上了眼，眼角有晶莹，又很快消失不见。
黑暗之中只有她和身后之人紧贴的心跳，紧紧连在一起，透过薄薄的脊背和胸腔，同频震动。
“从前，有一位人鱼公主...”
沈辞的声音低低的响起，没有刚刚那么干哑。
“她救了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她讲故事。
屋外月明星稀，不知何处的晚风送来让人沉醉的声音，明意沉慢慢睡了过去。
这一次无梦。
“最后小狗守着睡着的人鱼公主，化成人形轻轻吻了她的额头。”
晨光从云层里钻出来，一开始只是一隙，逐渐从金红色变得灼眼，随后白昼降临。
落地窗视野极好，明意沉能清晰看到草叶尖上的水雾。
有小狗给她做了最喜欢的早餐。
桌上的阳光明亮温暖，食物的香气萦绕。
“我中午就回来，今天的训练不会那么久。”
沈辞干燥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嘴角。
沈辞临出门前拿起手机才发现昨晚忘记充电，早就黑屏关机了。
除了明意沉之外，其他事情不重要，手机可有可无，他把手机放到沙发上充电。
临走前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等我回来。”
明意沉站在台阶上，沈辞把车开到外面，回头看向院子里。
草坪，阳光，她就静静站在那，让他突然贪恋，一刻也不舍得离开。
家里的一切都是完成时，就剩院子里还要填些东西。明意沉戴了顶帽子，自己按照计划量好尺寸。
“叮——”的一声。
明意沉坐在沙发一侧，把看好的设计样图保存下来，听到声响扭头一看，是沈辞的手机有一条短信。
[尊敬的xxx您名下的xx至尊卡，尾号...，年度账单已出账....]
是某个奢牌店的vip卡，年度消费额。
明意沉扫了一眼，正要放下手机，却见屏幕自动识别人脸，已经解了锁。
不止指纹，早在之前沈辞就把她的信息在手机上都录好。
滑开屏幕，露出的正是聊天软件界面。
一眼就看到熟悉的头像，置顶的是她的聊天框。
明意沉点开，随意往上翻了翻，以另一人的视角看自己的账号。点进详情页，却见聊天记录那一栏，查找条件里显示足足有几年的时间段。
指尖不自觉抖了一下。
除去最近几个月两人的聊天，使劲滑到底，反复几次，她看到了刚成为好友时的第一条消息。
[恭喜拿下新剧新角色。]
这也是她手机界面里的第一条消息。
明意沉定定看着，魔盒的秘密就在她眼前，指尖按住屏幕，轻轻下滑。
沈辞的界面和她完全不一样，再往上，露出了一条条绿色的对话信息，或许不应该称之为对话，只是单方面的诉说。
[是姐姐给我送的药吗，好开心，谢谢姐姐]
[姐姐不喜欢晚上看的那个电影是吗，明天又拍摄结束了，今晚好好休息]
一条一条，比消息更刺眼的，是数不清的红色符号，和…
“对方已拒收”
“对方查看不了你的消息”
“ta还不是你的好友”
鲜红和暗淡的灰交织占据了所有视线。
明意沉的心灼烧起来。
可她和这些醒目文字之间存在时差，人在刚发送之后才会抱有最高的期待。
石头扔进水里那一刻，站在岸上的人最想听到它的声响，时隔三年，她听见的回响，已经被层层波纹减弱，不足那个人的十分之一。
明意沉紧紧攥着手机，一条一条看过去。
那沈辞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自虐般的在每发完一句话后，下一秒就看着冒出来的感叹号和提醒呢。
他会想什么呢？
就这样在三年里一次次的怀着期望与失望坚持不懈地发她根本不会看到的消息。
按下锁屏，黑色如镜子般的界面代替，明意沉闭上了眼。
上午时间一晃而过。
沈辞进了门，换好鞋，刚脱下外套挂起来。
身后就有一双手臂环住了他。
明意沉从背后抱住他的腰，眼眶红红的，头贴在他背上，轻轻蹭了蹭。
沈辞站在原地不动，抓住她的手，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
“怎么了姐姐？”
明意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用脑袋抵了抵他的背，这才说道：
“没事，就是想抱抱你。”
沈辞听着她闷闷的声音，被可爱到，笑着打趣：“哦——这样啊。”
刻意拉长的音调。
“是不是因为太喜欢我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愉悦，明意沉也调整表情刻意地带上笑容。
某些程度上他们两个人是相似的，一样的很缺乏安全感。
所以他才会问出这种话来。
明意沉知道他是认真的，知道他在通过开玩笑一遍遍掩饰自己的不安，希望得到她的回应。
“是啊，当然喜欢你，很喜欢。”
所以她直白地回答他的玩笑话。
沈辞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她有点不对劲。
拉住她的手臂——
下一秒明意沉就感觉自己被紧紧抱在怀里，脸贴上了他的肩膀。
沈辞的下巴放在她头顶，轻轻吻了吻她的发丝。
“我也喜欢姐姐，很喜欢很喜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嗅着她发间的香气，一只手从她的脑后至背上，轻轻安抚。
不，应该说爱，他爱明意沉。
只不过爱这个词被说出来时，某些时候会让人感到更加沉重。
他希望她能感受到他的爱，并且不会有负担。
更贪心地奢求他能成为牵绊住她的一缕线，成为她和世界的连接。
冬至已至，迎来了夜最长的一天，也是最寒冷的一天。
但江市难得升了温。
明意沉一大早醒来时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不过才一周，她好像就习惯了旁边有个人睡在一起。
今天要穿漂亮些，好好化个妆。
打开衣帽间的灯时，明意沉站在门口突然发现有什么不一样。
包柜和鞋柜竟然一下子满了不少。
一样样看过去，从最小号的mini型，到大托特包，从长靴到红底高跟…
简约又不失设计的风格，正是她的审美，依次成列摆放。
看着上面每一样都叫得出名字的款式，如此熟悉的手笔，让她心中冒起一个念头。
给何漫发去一条信息。
沈辞没有出门，就在厨房里忙碌。明意沉下楼后看到他的身影，袖口半挽，正在水池里清洗食材。
“小寿星醒了啊。”
明意沉笑了一下，走近看他打算做什么菜。
“我…不会做蛋糕，是从店里订的，快中午的时候我去拿。我们弄个四菜一汤，姐姐还有什么想吃的？”
沈辞看着她的表情，又不禁想会不会太简陋了，八菜一汤是不是好点。
光是食材就摆满了半边，明意沉知道他口中的四菜一汤绝对不是简单的菜色。
驰骋在雪场上的人，心甘情愿系着围裙挤在锅碗瓢盆之间。
明意沉拉住他的手指，“那些礼物，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沈辞的指尖不自觉蜷了一下。
什么时候准备的...连他自己都不记得，可能有大半年吧。看到了适合的就预定下来，原本是会和从前一样寄到工作室的，但上天眷顾他。
他陪在姐姐身边。
“没多久。怎么了，是不喜欢吗？”他还准备了其他礼物，打算晚上送给她。
沈辞围着有卡通印花的围裙，是明意沉前几天买的，她伸手戳了戳上面一只猫咪的鼻子，正好是他的腹部。
“没有不喜欢！你快告诉我，是不是很早就准备好了！”
她指尖抵着那个小鼻头威胁他，仿佛那就是沈辞。
有点痒，沈辞下意识就往后缩了一下，明意沉不依不饶，两个人互相拉着手腕闹起来。
“我也不记得了，姐姐喜欢不就好了？”
“你不许骗我，今天寿星过生日，寿星最大，你必须听寿星的话！”
“好好好...”
正午的阳光透过整面玻璃墙，将室内染上琉璃般的光晕，明意沉握着手机，站在二楼的阳台。
静静看着沈辞将车停好，提着蛋糕进门。
奶油的香甜溢满整个用餐区，同样以蓝色为底，上面做成了深海场景，珍珠和贝壳将人鱼公主环起来。
这样式，未免也太小孩子气了，说是给十岁小孩过生日还差不多。
明意沉心里嫌弃，眼角的笑意却始终没有落下一分。
连生日帽都是特制的，闪闪亮亮像水晶。
沈辞将小王冠一样的帽子戴在她头上，插上生日蜡烛。
智能窗帘从两侧向中间合拢，光一点点消失，昏暗中只剩眼前的烛火明亮，照亮了站在一起的两人。
“生日快乐，沉沉。”
沈辞看着她，目光比蜡烛更亮。
“许个愿望吧。”
明意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即便有眼皮的遮挡，暖黄的光似乎还在面前，她的姿势保持得格外久。
蜡烛也像烧不尽一样，没有变短的趋势。
明意沉睁开眼，望着那点星子，没有吹灭。转头看向身边的那双眸子，对视良久。
她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轻轻启唇：
“小辞，就是唯唯。”
“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