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意沉睡觉有个习惯,前半夜会规规矩矩平躺,但睡熟后总是不自觉把自己缩成一团。
起码沈辞以前守在她床边时,十天里有八天都是这样。
他的手臂垫在她颈后,明意沉自然而然地紧贴着他,无意识往热源处钻。
沈辞终于等到了梦寐以求的场景,每一次呼吸都有清香深入肺腑,他觉得自己在睡着前嘴角也一定是上扬着。
静谧又温馨的夜,此刻他无梦。
手臂被人枕在身下,沈辞半梦半醒之间已经感受不到它的存在,轻轻动了动,却摸到一片濡湿——
刚刚还迷糊的大脑立马清醒,小心翼翼抽出自己的手臂,不是错觉,枕头真的被打湿了。
连他的小臂上也是。
打开小夜灯,只有一小团模糊的光亮照在床的一侧。
沈辞透过微弱的灯去看身边的人,明意沉闭着眼,泪水不断从眼角往后滑落,一滴滴没入枕头中。
落在他的指尖上,一片冰冷。
明意沉还在睡,呼吸微乱,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不知落了多久的泪。
沈辞握紧拳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呜...”
旁边的人突然呓语,他连忙俯过身将耳朵贴近想听清,只感觉到她好像哭得更厉害。
流不完的泪一点点让他的手变冷,变僵硬,怎么擦也擦不干。
连睡前的香气也早已冷却,消失。
“姐姐,别怕...”
沈辞不敢将人从梦中叫醒,只能轻轻捧住她的脸,用温热的唇瓣去贴她的额头。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没事的,别哭...”
睡梦中的人听不到他的声音,说着话的人却声音哽咽。
他竟然第一次知道她会出现这种情况,是从什么开始的,是很早以前吗?
无声无息,隔着两道房门,再敏锐的听觉也从来没有捕捉过她的眼泪。
沈辞将人搂紧,抬手抹干她被打湿的发丝,模糊又朦胧的光圈让他看东西眼眶发酸。
“别怕,梦里都是相反的。”
“姐姐,醒来好不好...”
“明意沉,沉沉,别怕...”
“我爱你...”
沈辞一遍遍安抚她,在明意沉发出呜咽时轻拍她的背。
他不知道要怎么做。
她的眼泪好凉,脸也好凉,身体也是。
他只能搂着她试图把人焐热,不停地在她耳边说着:“别怕。”
“别怕。”
可他自己好慌,慌乱感从胸口不停蔓延。
“沉沉,我在这里,我爱你...”
“不会有事的。”
明意沉陷在梦里,梦里有一间很眼熟的屋子。
身材略胖的妇人拉着一个小萝卜头的手,紧紧抓着她,“快和你小姨说再见,下次她还会来看你的。”
站在几步之外的女人年轻一些,眼神复杂,不知想要上前几步还是转身离开。
明意沉有些不解地离近一点去看,才发现那个小萝卜头竟然咬着自己的嘴唇抽抽噎噎落泪。
妇人对那女人挥挥手,“你先走吧,小孩子都是这个样子的,看不见人哭一会就好了。”
小萝卜头哭出了声。
女人点点头,转身往入户门走。
“别走,别走,小姨...”
小萝卜头嚎啕大哭,小孩子的声音一点也不优美,干嚎着嗓音嘶哑。
短小的腿和胳膊扑上去抱着女人的小腿,“别走,小姨,我想回家...”
那女人背对着小孩,眼眶倏地红了。
小萝卜头跌坐在她脚边,紧紧扒着她不肯放,身后的妇人上前想把人拽起来,小孩的手被越扯越远,只要短胖的手指还在揪着那条裤缝。
“呜呜呜,小姨,带我走吧,求求你,我很听话的,呜呜呜别走,求求你...”
明意沉愣愣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耳边隐约传来声音,很遥远,但一声声逐渐清晰到她能听得清。
“别怕,没事的...”
是谁在说话?
“沉沉,我会一直陪着你,别怕,别哭。”
有人在喊她吗?
眼前景象静止,小萝卜头的泪落在半空,她上前想抱起跌坐在地的小孩,突然扑了个空。一切都化作碎片消失了。
明意沉猛地睁开了眼,鬓边冰凉。
她这才想起来,原来那个小萝卜头,
是她自己啊。
一双手轻轻抚向她的眼角,眉心处温热一触即分。明意沉动了动有些僵硬的眼球,朦胧的光下,对上了沈辞关切的眼。
他很疲惫,眼睛里有血丝,将她的脑袋贴在胸前。
“姐姐,你醒了,是梦到什么了吗?”
他的声音落在耳中一时不是很清晰。
明意沉半晌才回了神,嘴唇干涩,“做了个噩梦。”
“很害怕吗?”
很轻很轻的声音,怕吓到她。
手心贴在她脸上,是热的,刚好中和她脸上的凉意。
明意沉摇了摇头,“还好。”
“不怕不怕,梦都是相反的,一点也不用怕。”
沈辞倾身抱住了她,明意沉伸出手摸到他的背,才发现他身后没有被子,什么也没有。
可她现在平静到没有任何羞涩的感觉。
“不冷吗,怎么不盖好?”
沈辞的背僵了一下,终于后知后觉到了凉。
张了张嘴,“姐姐梦到什么了,要不要和我说一下,有人一起就不会害怕了。”
听到他的话,明意沉沉默着像是认真在思索。
最后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是吗...”
沈辞和她额头相抵,闭着眼过了好久,明意沉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那真好。”
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愣看着他。
沈辞从背后将她搂紧,一手穿过颈间,一手搂着她的腰,手就放在她的小腹上,很暖。
他整个人体温都很高,被子里暖洋洋的。
“那再睡一会吧,时间还早,我抱着姐姐睡,噩梦会被我挡住。”
他的声音响在耳畔。
黑暗之中触感变得格外清晰,明意沉闭着眼睛好久都没有再睡着,又睁开眼。
但眼前模糊,除了窗帘缝隙那一道影子外,什么也看不到。
沈辞的呼吸就打在她的后脑勺。
他很安静,应该已经睡着了。
明意沉轻轻动了动,头下方垫着的那条手臂突然往后缩了一半,身后一空,
沈辞立马探了身过来看她,气息再不复刚刚的平稳。
黑暗中,哪怕近在咫尺,她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确定他松了一口气,又躺了回去。
手再次贴回了她的小腹上。
“姐姐睡吧,我就在这里。”
颈后泛起细痒,有一抹温热一触即分。
明意沉没再动作,闭上了眼,尽量把呼吸放匀。
热意从腰间蔓延,像有人织了很细密的网让她躺了进去,很安全。
她摸索着轻轻把自己的手贴在了腹部那只大手上。
在不知道身后的人是否睡着的情况下,轻轻启唇:
“有一个小萝卜头,可能三四岁吧。住在很漂亮的一栋房子里。”
“有一天她的妈妈突然不见了,临走前告诉她会有一个胖胖的阿姨照顾她,让小萝卜头等着妈妈回来。”
“她不懂为什么房子里突然住进来好多人。胖阿姨对她很好,经常带着她出去串门,大人们看着她会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每天还是有一日三餐,有人帮她洗澡换衣服,但是胖阿姨不允许她做两件事,看电视,和...”
“上二楼的房间。”
“小萝卜头不明白,以前都是住在二楼房间里的,为什么现在想上楼就会被骂。家里那个陌生的叔叔看见了她也不说话,只有胖阿姨每天带着她。胖阿姨还告诉她,因为二楼是他们的女儿的房间,所以别人不能进去。”
“小萝卜头问:可是以前我就住在那,为什么是别人的房间。胖阿姨说,那是以前,现在房子已经被卖给了他们。”
“她这才想起来,二楼那个姐姐见到她时也不怎么说话。”
“小萝卜头每天望着二楼的那间房门,上面有像海蓝色的水晶珠子一样漂亮的门帘,她知道,以前每次撩起来时都会哗啦啦响,很好听。可是现在她只能远远看着,连摸都摸不到一下了,自己住在了院子里另一间小小的房子中。”
“胖阿姨说如果有别人在,就让她不要喊阿姨,要喊妈妈。
可是她不是有自己的妈妈吗,她不明白,但知道要听话懂事才会被喜欢,所以点头答应了。”
“小萝卜头不知道在那里住了多久,胖阿姨慢慢地让她在没人时也叫妈妈,她抿着嘴不说话,觉得这不应该乱叫。
每天被领出去串门时就自己坐在一边玩,大人们知道她听不懂,也不会避着她。”
“于是她听到有一个阿姨哈哈地笑,声音很高,对着胖阿姨说:这么值啊,房子才几万。”
“她还说…”
“买一栋房还送一个小孩...”
声音抖了起来,明意沉攥着自己胸前的衣服想把身体缩成一团,搭在她腰上的手骤然一紧,身后的人将她整个人按在了怀里,脊背碰到坚硬的肋骨硌得发痛。
她牙齿打颤,顿了顿继续讲:
“后来小萝卜头的小姨工作离那不远,去看过她一两次。她悄悄把自己的生活和胖阿姨让她喊妈妈的事情讲给小姨听,对方不说话,看着她的表情,她读不懂...”
“她实在太小了,不知道时间的快慢,分不清是一周还是一月,小姨最后一次来看她时,小萝卜头哭着抱着小姨的腿求她不要走。”
沈辞用力嗅着怀里之人的气息,轻声发问:“后来呢?她被带走了吗?”
明意沉摇了摇头,“没有,小姨流着泪跑了出去。”
话音落下,她听到身后的人发出了一声喉咙被堵住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