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市回到江市，不一样的湿冷。
即便酒店房间里开了空调，看不见的冷意还是往毛孔里钻。
茶几上一缕极细的烟蜷着往上飘去，在顶端散开游走，清冽而微苦的香味一丝一丝渗透。
明意沉就在这种气味中裹着厚厚的绒毯窝在沙发上揣摩自己的表演，连拍了几天，下午就只剩下最后一场戏。
杀青戏需要情绪大爆发，是云弥这个人全剧里最浓烈的一笔。
汲营半生，利用无辜的外表手上沾满了滚热的鲜血，从在乞丐窝里长大的女婴变成了朝廷高官的千金。
云弥在不属于自己的家人身上得到了从未得到过的温情，就在她终于要变成一个拥有正常情感的人时，到头来幻梦一场空。
剧本里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残阳，冷日，残破的苏府，云弥悲恸大哭。]
“滴——”
房门被刷开，身上带着寒气的人回来了。
回江市这几天，沈辞仍旧每天两地往返，训练完就来找她，只不过把地点换到了酒店里。
把外套挂好，就看见明意沉懒懒坐在沙发上，一脸惆怅。
茶几上焚的线香只在香头处有一点红，明明暗暗，走近了才闯入这片轻雾之中。
“怎么这幅表情，难道是不想看到我？”
沈辞笑着走上前，下意识深嗅了一下，气味就缠绕在了呼吸里。
想伸手抱她，才想起自己刚从室外进来，身上凉，默默先坐在了旁边。
明意沉隔着毯子轻轻用脚尖踢他的腿，“乱说什么呢！我是因为找不到最后一场戏表演的感觉。”
下一秒脚就被人牢牢握住，沈辞的手透过毛毯摸索了两下才找到了她的脚踝，又把毯子边缘扯了扯，“盖好，不然又冰了。”
不注重保暖，下次还会肚子痛。
“怎么这么早呀，今天不用训练吗？”
“今天你杀青，我怎么能不来。”
确保严严实实的，才抬起头继续刚才的话题，“这场戏很难吗？给我看看。”
“不给，你又不是导演。”
沈辞笑着去拿她握在手里的剧本，细白的指尖就是抓着不肯松开，他没用力去抽。
“之前不是还说我在表演上天赋异禀吗？某位女明星金口玉言，这可是亲自认证过的。”
“之前的宋瑕，还有广告里的...”
明意沉立马坐直往他旁边靠去，将剧本往沈辞面前一摆，“喏，就是这里。”指尖落在空白页面上唯一的一行字。
沈辞扫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我真的无能为力了。”
“那一会我陪姐姐去吧，我想看看杀青的时候是什么样。”
明意沉认真想了想，又听他说道：
“半天而已，不耽误事。”
她这才点头答应了，“好，正好郑希刚把公司给我换的新房车开过来，待在里面也不会冷。”
两人坐在沙发上，明意沉脸被空调吹得发红，有点热了想掀开毯子，又被一只手死死压着就是不让。
“很热。”
沈辞看了看她的脸，“那我把温度调低一度。”
“那你不会冷吗？”
她裹着毯子倒没事，沈辞只穿了一件卫衣。
“我很耐冷的，没事。”
沈辞拿起遥控器对着她身后，手指放在按键上，想了想又挪到了另一处，把风速调低了一点。
明意沉只听见声音，没回头去看。
“吃完午饭出发吧，想吃点什么？”
她一心想着最后这场戏怎么发挥，一点想吃东西的**都没有，没什么兴趣地摇摇头，“都可以，杀青了会有红包，等结束了再吃也行，我请你。”
沈辞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脸，笑道：“好啊。”
看着面前的人认真盯着那一行字还皱着眉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男二号的戏份呢，也杀青了吗？”
明意沉手指在下巴上点了点，不怎么在意，“好像也是这两天。”
“不过泓商死了，还是因为云弥而死，这个人物也挺反差的。”
沈辞微微上扬的嘴角又因为她对这个角色的评价而落了下来。
将人带着毯子一起搂进怀里，充满怨气，“姐姐别提他了...”
明意沉忍俊不禁，“不是你主动问的嘛，怎么又不让提了？”
空调调低了一度好像没什么用，更别说面前还点着线香，虽然只是一点火星子，那也是会发热的。
她挣了挣想出来，“很热，你别抱我...”
小狗贴的更近了，可怜巴巴地把下巴靠在她头顶，“不行，我没有毯子，冷。”
热意和温馨在沙发上蔓延。
明意沉正用手指戳他的额头，笑得双眼弯弯，突然一阵铃声响起——
是她的手机。
谁会这个时间打电话，助理吗？
沈辞从一旁递过手机，铃声还没有停下，格外的长。
明意沉在看见来电显示人那一刻突然顿住了，握着手机迟迟没有任何动作。
自动挂断之后，不到三秒就又响了起来。
线香燃了半截，红色火星子上方那一段已经变成灰，摇摇欲坠。
沈辞看着明意沉突然低下来的状态，视线落向屏幕，上面写着两个字：
沉云。
“我去接个电话。”
她拉开毯子从沙发上下来，带着热意的身体不禁抖了一下，原来屋内这么冷。
“砰——”
“喂——”
合上门的声音和电话那头的声音同时响起。
“怎么了？”
明意沉坐在床边望向窗外，今天云彩还是很多，是个阴天。卧室一直关着门没有开空调，坐在泛着凉意的被褥上，四周散出的阴寒一点点侵蚀她。
“忙什么呢，电话也不接！”
明意沉平静地开口，“这不是接了吗，手机离得远。”
“你真是翅膀硬了啊，和我说话就这种态度？我是你亲妈，你懂不懂什么叫孝！”
窗户模糊地映出她的轮廓，明意沉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电话里的声音密到根本插不进去。
“都这么大的人了，你怎么一点教养也没有？在外面也和外人这种相处吗，起码的东西得有吧，你知不知道不孝顺亲妈是要遭天谴遭报应的，我告诉你。”
“够了！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这个了！”
温软的嗓子即便是在和人对峙的时候也怯怯的，没有一点力道。
“你都没有教养过我，说这种话又有什么用，我是外婆和小姨带大的，他们从来没有说过我不好，没有嫌弃过我没有教养。”
对面的人又被惹急了，声音尖利，音调提高了数倍：
“对你好的人，关心你的人才会挑出你的缺点，我是你的亲妈，我难道会害你吗！你怎么活到这个年纪了还分不清里和外，分不清亲疏远近。”
“我不过就说了你一句，你就这么急着和我顶嘴，这就是你那点教养？还拿这种话来刺我，你要是长在我身边，这么没素质的女儿，我早就好好教育你！”
明意沉无力地闭上了眼，沉默地叹气，胸腔里的这口气似乎怎么也叹不完。
把手机拿的离耳朵远了一点，里面的声音还在持续，这个距离能听得到，却又听得不够具体。
即便她其实完全猜得到对方会说些什么。
等人发泄的差不多了，才将手机重新贴回耳边，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先别说这个了好吗？是有什么事吗？”
“还能有什么事？你平时也不懂得主动关心关心我，要不是我给你打电话，你早就忘了有这么个妈需要你孝顺了吧。”
“还在剧组？拍戏很辛苦吧，上次去疆城好玩吗？”
沉云难得语气软和了下来，明意沉一直僵着的肩膀也慢慢放松，声音柔柔的。
“还好，习惯了，不是很累...”
“我估计着也是，毕竟赚这么多钱，付出点也是应该的。”对面的人好像并不需要什么回答，自顾自表达着自己。
“我不怎么上网，就听人说好像前几天你们那节目里还有人病了一场被送医院了，真的假的，人没事吧。”
房间里的阴冷一点点窜上来，从冰凉的脚底，还有床褥，漫上了她的指尖。
明意沉的嗓子发干，笑了一下，“没事...”
“哎呀你看看现在这世道都是些什么人，还去那冰天雪地的地方，听说都荒得什么也没有，出了点事谁负责...那人也是，身体都不行，还录节目晕倒，说不定是假装的故意博热度，我看以前经常有人来这套，再营销一下...”
“你干脆赚几年钱也退圈别干了，到时候趁着年轻绝对能嫁给什么富商，豪门。你有钱又有了名气...”
明意沉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再动过，她早该知道的，也早该习惯的。沉云打电话来从来都不是有什么事，或者想关心她最近好不好，只是找一个发泄的出口。
她谁都看不惯，觉得外人都又坏又蠢。
“你现在这戏什么时候拍完？是不是又很火啊，当时朝曦演的那么好，我和别人说是我女儿演的，人家都夸我呢...”
电话那头的人情绪慢慢转变，有了笑意。
茶几上的线香几乎要燃尽，只剩下根部一点猩红，被掩埋在灰里，气味也和香灰融在一起变得浑浊起来。
线香还立着，但只剩被烧完的残骸还支撑着，只需要轻轻吹一口气就会塌落。
沈辞坐在沙发上和经纪人沟通，不去听房间里的声音。
那是**，不礼貌。
看着那根香已经全部变灰时，才发现明意沉进去已经太久了。
不放心地站起身走到房间门口，手指曲起来马上就要落在门上——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要这样！”
“为什么每当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平静，每当我觉得我在积极往前走不停变好，变得和那些幸福的人一样时——”
“你总是要出现打碎这一切！”
“为什么总是要来提醒我到底有多不堪...”
沈辞的手停在离门两厘米的距离，又倏地滑落。
身后的香彻底熄灭，极轻的“噼啪”声传进他的耳朵，香灰内部断裂，积攒的灰烬骤然崩塌，落进炉里。
燃起烟尘，又归于平静。
设定沈辞的耳朵只对和明意沉相关的声音敏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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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香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