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又是找线索的好时候,秦意离如愿来到了上次没能来的——
禁地。
她有预感,今晚就能完成系统的第一个任务,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找到真相。
站在院门前,这处明显比宋家大少爷那处院子干净很多。秦意离试着推门,毫无阻碍地走了进去。
院子很小,比她待的主院小了大半还不止,也很破旧,墙上到处都是霉斑,屋门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落。
烛火诡谲摇晃,配上此情此景,秦意离强撑起的胆子又缩了回去。
墙角半张石桌上有个机关,伸手按了之后,院中骤然亮如白昼。强光之下胆小鬼也消失了,她呼了口气开始四处查看。
这么一方院落除了枯枝枯叶,几样破烂家具之外便什么都没了,秦意离又环视一圈,发现有一处屋墙格外白净整洁。站过去看向对面,就发现了被掩在枯树枝中的一样东西。
系统:宿主,这是留影石。
她顺着系统指引对好方位,打开,墙上顿时出现动态的画面。
先出场两人,应该是一对夫妻,十分恩爱。两人最常待的场景是在床榻边,上面躺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
画面一转是截然不同的景象,瘦弱的小孩在院子里自己拿枯树枝解闷...
画面飞速闪动,秦意离只看到小孩被抓住丢进一个阵法里,几十名白袍修士围着阵法,夫妻二人就在其中。小孩在地上痛苦哀嚎,口鼻都流出鲜血,一缕缕几乎透明的气息从体内飘出。
“阿此少爷!阿此少爷快回来!别害怕——”石破天惊的一声。
秦意离看得认真,一个人影突然大喊着扑向了画面,闪烁之下停在了刚刚的位置。
被这么一吓,她的心跳声顿时贯满双耳,手脚发软,下意识回头往门外跑去。
系统立马出现:“宿主不要害怕,这是用灵力留下的一缕残魂,接触不到你,这里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秦意离还在惊恐中,捂着自己的耳朵,背靠在了门板上。
好一会才在系统的不断重复中冷静下来。
惊吓过后手还在打颤,她没有上前,就这样靠在门后看着突然出现的这缕‘残魂’。
细看之下发现是一位瘦弱的老者,头发花白凌乱,脸颊凹陷,一副重病之态。此时还扑在停滞的画面上一句句喊着:“阿此少爷”。
秦意离试探着上前,对方看了过来,双目无神,好像不在意这里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人,嘴里只重复念着一个名字。
“阿此少爷,阿此少爷快跑啊...”
她猜测这位缕残魂应该失了清醒。小心翼翼走到他不远处,手里还不忘扶着桌子边缘,给自己增加胆量。“老人家,请问你口中的阿此少爷是谁?”
对方还在碎碎念,眼神落在画面里的小孩身上才显出几分光彩来,“阿此就是少爷啊,阿此少爷,少爷的乳名就是阿此...”话语含糊不清,翻来覆去什么也没说。
“刘叔都做好饭了,阿此少爷怎么还没回来...”老人神情浑浑噩噩,下一秒突然又激动喊叫起来,“是夫人又把少爷抓走了,快跑啊——阿此少爷快跑!”
高亢的声音让秦意离脑中的弦骤然绷紧。
老人改变姿势,跪在了地上,头紧紧贴着地面,不断恳求道:“求夫人放过阿此少爷吧,上次治疗还不到十天,少爷经受不住的——”
苍老的声音颤颤巍巍,老人抬起脑袋,懵了一会又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阿此少爷还没入族谱呢...好在终于有了名字,谢家主和夫人开恩,老奴替少爷磕头。”
家主...秦意离脑中的弦‘嗡’地应声而断。
一个离谱却或许是真相的念头浮现了出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他的名字...是不是叫宋瑕,阿此,就是宋瑕...”声音虚虚飘起,没有任何承托力。
刘叔的目光顿时有力地看了过来,他似乎清醒了几分,激动地问:“对对,是这个名字,你认识少爷?”
秦意离对上他欣喜又期待的眼神,张了张口,喉间发干:
“敢问刘叔,府中大少爷,唤何名?”
老人的神情呆滞了一瞬,似是不明白眼前之人为何突然提起不相干的事,他思索了良久,恍然想起,手指不自觉跟着比划起来,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熠,大少爷姓宋单名一个熠字...”
秦意离如坠冰窖,不自觉齿寒。
“熠熠生辉...”
熠者,光华也,夫妻二人给哥哥取名为熠,却给自己的另一个儿子,取名为瑕。
乳名阿此,瑕,此,他们竟将他视为瑕疵。
一切都明了,宋家大少爷就是那个生而缺灵,注定短命之人,而宋瑕身负白气...
又有什么关系比得上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更至亲呢?
他们一直用宋瑕的命,来给自己心爱的大儿子续命,偷换运数,整整为他续了二十年的寿!
秦意离咬紧牙关,看向地上唯一一个对少年阿此付出真心的人,如今已变成了一缕残魂。
“刘叔,我是...宋瑕的妻子。”她说。
老人家愣了一下,随后眼中迸发出了耀眼的光彩,用手撑着地晃晃悠爬了起来,“你是少夫人?少爷娶妻了,好啊,好,真是太好了!”
“哈哈哈哈哈。”刘叔甚至大笑出声,又不自觉走上前几步。
“少爷最近还好吗,不对,有了少夫人陪着,少爷一定比从前好,瞧我这...”他笑着抬手打了一下自己嘴。
“府中事情多,想必很忙吧...少爷很久没来了,上次来还是告诉刘叔说,要去提亲了...好啊,真是太好了,成婚了。”
刘叔像稚子一般笑起来,乐呵呵地打量着她。
秦意离强撑着发酸的眼眶,不想眨眼让眼泪落下来。被下令任何人不许靠近的禁地,或许一直都只是宋瑕为刘叔的残魂,还有他自己围起来的清静之处。
他只是为了在这里还能见到曾经陪伴他长大的老伯。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鼻音开口,“刘叔,你能不能告诉我宋瑕的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些人所谓的续命偷换运数之法,究竟让他付出了多少代价...”
夜风拂过院中之人的衣角,老人身上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宽大黑袍随风的方向而动,在灯火下好似这缕残魂下一刻就要乘着外力飘走。
故事从他口中娓娓道来——
“家主和夫人十分恩爱,若说有什么遗憾之处便是大少爷生下来灵脉有损,灵气更是浊混,不仅无法修炼,于寿数也有碍。夫人是个慈母,倾尽心力,但凡与自己孩子有关的事都亲力亲为。但大少爷十岁时身体已经开始衰败,逐渐连出院门都不能,到后来只有卧床修养...”
“那些年整个宋家内宅都陷入阴霾,下人们连笑意都不敢露,生怕惹了主人不快。家主和夫人寻遍了能人志士,凡是能请到的医师都不惜一切,无意在献上的古籍中发现有一至宝的记载,凤凰血,可治一切。可惜世间寻不到此物,也无人知道来历...”
听到凤凰血三个字,秦意离腰间的扇子似乎有所感应,微微亮了一下。她伸手捂住,却好像只是自己眼花了。
“在不停的噩耗和失望之中,两人都变得越发疯癫极端。尤其是夫人,除了在大少爷床前,其他时候不是痛苦哀嚎便是和家主大闹。”
刘叔仿佛又想起了当时的场景,长长地叹了口气。“尤其是她发现自己竟再次有了身孕时,这种疯癫达到了极致。”
“她恨这个孩子,觉得自己的孩子还没死,居然就有新的生命迫不及待妄想代替他的一切。大少爷在下人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竟想要自绝,夫人因此更恨,她认为自己肚子里的是想要吞没一切来索命的恶鬼。”
听到这,秦意离眉头一拧,“大少爷为何要寻死。他觉得自己命不久矣,而父母已经有了新的孩子,不会再对他投注希望?”
刘叔点了点头,缓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夫人想要强行打掉这个孩子,关键时刻却被家主拦了下来,二人大吵一架。他虽然也觉得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但到底是宋家香火,不允许夫人扼断。
夫人全部的恨与厌恶都给了还在腹中的胎儿,她甚至不惜服下扼灵草,自己用灵力将全部药性逼至孩子身上,诅咒他生下后也是个缺灵的废物。家主知晓后也无可奈何,再加上并不过多在意,就没有阻拦。
夫人越发猖狂,甚至以此为乐,炮制此法,不停给腹中胎儿灌下各种毒,希望他最好是一生下来就毒发死掉。”
秦意离又一次觉得齿冷,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第一个孩子是他们的骨血,他们付出全部,对另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却不惜一切折磨。
“为了救治大少爷,府中一直住着十几位大能,均有百年修为。直到有一天,一人发现夫人腹中的胎儿,竟身负白气!因此在几月的折磨下还活着。他从古籍中找到一种邪术,至亲血脉且身负白气者,可以偷换其命数,用一人的命换另一人。
少爷出生后身体极其虚弱,那些毒药不是没用,而是被硬生生压制在灵脉中,还未爆发出来。夫人和家主重燃希望,那位修士却说要等他长到十岁才能开始换命,否则太小了一旦夭折,大少爷寿命也难以为继。
于是只随便取了个乳名就将他丢在了府中偏僻院落,一直在这里长大。扼灵草和几十种毒性混合,也渐渐产生了影响,让阿此少爷无法修炼,一旦动用灵力便受经脉灼烧之痛。”
刘叔说到这不禁流下两行热泪,哽咽道:“可怜同为府中小主子,大少爷锦衣玉食,阿此少爷却连温暖舒适的床榻都没睡过,吃生冷饭食...刘婆子时不时私下接济一二,少爷才能偶尔吃顿饱饭,学着看书习字。”
秦意离认真听着,他口中的刘婆子应当就是刘嬷嬷。
“少爷忍着痛自己修炼,那么小的孩子,有时受不过硬生生晕过去...唯有一次偷跑出府,虽然很快被抓了回来,却说受到了仙人的帮助...”刘叔的神情又变得浑浑噩噩,也许是回想起太多不好的经历,他又看向了墙上留影石留下的画面。
跌跌撞撞地走过去,眼里失了清醒,“夫人等不及了,少爷才刚满七岁,不能,不能用他为大少爷续命啊...”
老人又大声喊叫起来,扑到墙上,想要护住那个躺在血中的孩子,“半月一次...越来越短了,不可啊!离上次才过了十天!求求你们,放过阿此少爷吧!”
秦意离的眼泪唰地落了下来,看着停住的那个画面。
宋瑕就这样痛苦承受着,为他的哥哥续命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