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意沉轻柔地捧住那只手，包得太厚，她两只手都捧不下。
浓重的苦味蔓延开。
那样一只修长细白的手，那样一只经由它流淌出音符的手，变得伤痕累累。
明意沉感受不到它的温度，隔着如墙一般的纱布，它也同样触及不到她手心的热度。
“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的，你还要教我继续练习呢。”
陈唯漱三言两语，但明意沉知道事实绝不会如她所说只是被蛇咬了那么简单。
分明是遭受了暴力。
陈唯漱尝试想动一下手指，那些接续的神经却像接收不到她的信号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纱布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但音乐是她的命，她不可能放弃。
“我知道，医生说只有无名指伤得最重。但只要手没彻底断掉，我就还能弹琴，即便是真的缺一根，我也会靠四个手指练习。”
“没有这种指法，我就自己研究一套。”
“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陈唯漱。”
明意沉红着眼眶笑着看向她。
“无论你需要什么，无论你做了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身边。我相信你。”
陈唯漱朝她勾出一个笑，像角落里的积雪被风吹起，纷纷扬扬又落了满地。
六月的夏季，万物盛发，有些东西却戛然而止。
明意沉呆坐在车里望向窗外无边的绿意，这些蓬勃生机却无法浸润到她心里。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周槐走了。
陈唯漱遭受大难，左手严重受伤，甚至可能影响音乐生涯。也结束了和莫近秋的感情。
自己呢？应该做些什么？
明意沉下了车往家里走去，熟悉的门和熟悉的院子，大门被推开时发出很轻很轻的细微动静。
车也在。
沈辞回来了。
明意沉摘下头顶的帽子拿在手里，几根发丝不听话地翘起来，她却没有心思去整理。
院子里盎然的夏景也没有吸引她半分视线。
室内弥漫着香甜的气息，是红糖烤奶的味道，明意沉脱下鞋子后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任由这股气味将她包围。
“姐姐...”
沈辞听到声音，抱着糖豆穿过客厅，看到她的状态后顿时也停在了原地。
视线落在明意沉有些凌乱的长发上，从她疲惫的神情划过，最后落在她身侧的手上。
“喵——”
糖豆突然失去支撑从半空跌落到了地面，凭借自己轻盈的身姿稳稳站立。
不满地冲男主人叫了一声。
却只看到他苍白的脸。
沈辞一双眼直直落在一处，身侧自己的手不自觉颤动，攥得指节发白。
明意沉拿着帽子的那只手上，空空荡荡，那枚每天都戴着的戒指，消失了。
“姐姐，你...”
沈辞往前走了一步，明意沉也抬头望了他一眼，走了进来。
“我有些累，想先睡一会。”她朝他露出一个笑，然后毫不犹豫擦过他的肩膀走向了楼梯。
沈辞伸出的手握了个空。
明意沉甚至没有选择走楼梯，绕去了电梯旁。
沈辞看着自己的手，银色光芒一闪而过。
二楼的窗帘无声合拢，明意沉路过沙发，她走之前拿出来的一堆首饰还保持原样散落在一旁。
她一股脑捧起全塞进箱中，“啪”地一声扣上了箱盖。
另一侧还放置着一把旧吉他，拨片的使用痕迹也比之前明显很多。
明意沉望着这两样陈唯漱曾经送给她的东西，却一时情怯没有上前。假设是自己的手受伤，一时也很难接受。
更何况是对那样一个将音乐融入生活的人来说，打击该有多么致命。
可自己身为陈唯漱的好朋友，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还有周槐，明意沉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永远淡出对方的生活。她一直在接受分别这个课题，只是她的接受能力实在太差。
尽管知道生活里总会有突如其来的意外，可她太胆小也太怯懦，丝毫不愿去面对。
这一觉睡得很沉，做了很多凌乱又不着边际的梦。
明意沉醒来时只觉得好安静，窗帘遮得严实，整个二楼都没有开灯，黑暗中没有任何声音。
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橘黄的光晕开一片影子。
明意沉走到楼下，一楼同样没有开灯，只有院子里的庭院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借着这点微不足道的亮，她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那个身影。
沈辞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却只是静坐着没有回头。
甚至连衣服都没换。
她睡了多久，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多久。
明意沉站在沈辞身后望向他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的情绪好像又被关了起来。
哪怕察觉到了他的沉默，也不清楚该用什么来应对。
拖鞋踩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声响。
明意沉走了过去，然后沈辞抬眼看向了她。
红糖烤奶冷却后的味道后知后觉钻入了她的鼻腔，带着一股泛凉的焦苦。
“小辞...”
明意沉声音有些哑。
两个字却像触发了开关，沈辞站了起来。
他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仍旧是低下身子和她平齐，一双眼在昏暗的环境中仍然清晰。
“姐姐，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沈辞的眼睛里有淡淡的血丝。
明意沉感觉到他的手在一寸一寸地摸过自己的手指，最后却停了下来不再继续。
面前这双眼有期待，也有即将破土而出的某些负面情绪，被主人死死地压着。
而明意沉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陈唯漱受伤，可能再也弹不好琴吗？这不是值得分享的好消息，更不该经由当事人之外的人说出口。
还是说自己真的好恐慌，像溺水之人拼命想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能触碰到的有什么东西。
明意沉在那双眼的面前，摇了摇头。
“我心里很乱，等我整理一下，明天告诉你好吗？”
她回握住了他的手，仍旧细滑，没有任何坚硬冰冷的物件。
沈辞看向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只剩那一枚戒指孤零零戴在他手上，一抹坚硬，她却丝毫没察觉。
“好。”
他最终接受了这个时间，接受了明天听取他的审判。
明意沉回了二楼，睡着前凭借仅剩的意识摸了一把床侧，空空如也，一片冰凉。
而沈辞仍旧自己坐在一楼。
糖豆也睡着了，窝在墙角搂着自己的尾巴，肚皮上下起伏。
白日的所有都随着时间而沉淀，沈辞借着朦胧的光打量这个每一寸都熟悉无比的家，一下又一下摩挲自己手指上的戒指。
最后，在天际线泛起一丝白之时，将那枚戒指摘下放进了茶几下方的抽屉里，往楼上走去。
明意沉睡得并不安稳，模糊间感觉背后贴上了一具热源，熟悉又安心，才在温暖中又继续熟睡。
睁眼时天光已大亮。
她一动，沈辞就在身后将她抱紧了些。
随后立马翻身坐起朝她看了过来。
像是想到了什么，“要喝水吗？”
明意沉思维慢半拍，点了点头，水浸润喉咙也让大脑清醒了些。
“那就刷牙洗脸吧。”
沈辞却一把掀开被子，强硬地将她整个拦腰抱去了浴室。
直到结束所有晨间环节，明意沉又被重新放回床上时，她才看到沈辞幽深的眼。
他的表情很冷，长睫密而漆黑，一下一下像扫过她的心口，让明意沉察觉到了不安的氛围。
“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水也喝了，也洗漱完了。明意沉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然后，“滴——”的一声。
是卧室窗帘被彻底锁死的声音。
明意沉条件反射地回头去看，再转回来时只看到沈辞已经将床头灯打开，手里遥控器随手扔到枕头边。
紧接着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
沈辞一把按住她的后脑吻了下来！
薄荷味将她砸得晕头转向，明意沉抬手，还没抵到他胸前，腕间一紧，两只纤细的腕骨就被大手制住直直扣向头顶。
明意沉的长发也随之铺洒在枕头上。
她几乎要窒息，沈辞吻得可以用狠来形容，直至此刻她才发觉以前他到底收了多少力。
察觉到身下人反抗的动作逐渐变小，沈辞才松开她的手腕，大手转向了她的睡裙肩带。
不过几个呼吸，明意沉的皮肤就接触到空气打了个颤。
“小...唔，沈....”
沈辞终于停下了动作，明意沉对上他的一双眼，竟发现那双眼里弥漫起红意。
沈辞的额前也挂了汗，低下头紧紧盯着她，粗喘声像濒死的动物一样带着急切，似乎还有种不顾一切。
明意沉一时愣住了神。
大手不停游移，同样加了三分力，所经之处泛起红意。
“今天我不会停下。”
随话音落下的是又一轮要将她吞入腹中的吻。
明意沉不知道自己溢出多少泪珠，趴在床上手指连紧攥的力都再使不出一毫。
枕头床单全部一片濡湿，分不清是不是汗水。
意识迷离之间，沈辞咬住了她后颈的一小块皮肤用牙齿细细碾磨，明意沉呜咽出声，却感觉有冰凉落在颈间，一点点滑至她的耳后。
这是...
明意沉动了动手指，却有声音先一步落在了她的耳畔。
“别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