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一千日春寒 > 第113章 左手

第113章 左手

沪市,华灯璀璨。

老洋房改造而成的餐厅,连窗户都是老式的镶嵌玻璃。楼依河而建,风卷着窗外的湿热气息飘进鼻尖。

明意沉站在窗边望向河面,里面的斑驳色彩被摇曳的枝影剪成碎金。

就在前一天,周槐的礼物寄来了。

明意沉抱着盒子走到沙发上,打开后发现是一本照片册。

精美无比,带着亲手制作的心意,每一张都标明了拍摄地点和时间。

[花海,摄于立春,京市]

[碎雪,摄于北海道]

...

还有周槐拍过的明意沉。

上面是一句寄语:天幽地袤,愿你永不拘于一隅。

随礼物而来的还有一封信。

明意沉打开后,第一行字就让她顿住了动作。

[当你收到我的礼物时,我已经离开了国内...]

[我要我的镜头能执掌更多动态的人物,而不是永远拍静态的平面。我不知道自己要离开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三年,如果你碰巧来了我所在的国家,我们会因为缘分而见面。]

...

周槐出国了。

照片册打开放在明意沉的腿上,她拿着这页信读了两遍。

既为好朋友出国追逐梦想和事业的这番勇敢而敬佩,同时也怅然,也许下一次见面遥遥无期。

那个在很多时刻给予她支撑力量的周槐,她们彼此之间要短暂淡出对方的生活。

夜风中的河水幽深,缓缓向前流淌,光影浮动,对岸的霓虹与这座老洋房餐厅的古朴遥遥相望。

高大的身影站在明意沉身侧,敛去了半面灯光,握住她搭在栏上的手。

明意沉转头望进沈辞的眼中,他的眸光恰似窗外的苏州河。

浓黑中融进碎金。

她的心里又安定了下来。

“你们俩在那站着干嘛,过来啊。”

林如韵在桌旁冲窗边的两人招呼。这场聚餐陈唯漱来得最晚,坐下时明意沉竟觉得她的好朋友脸色很疲惫。

“怎么脸色看着这么不好,是有什么事吗?”

陈唯漱只冲她摇摇头。

“没想到我们几人在沪市聚齐了,不容易,尤其是有两位的关系更近一步...”周雨琛端起酒杯朝众人示意,明意沉被单拎出来,对上一众挪揄的眼神,更是难掩羞涩。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酒液在杯中摇晃。

“电影节就在后天吧,这次获奖的希望大吗?”

“能入围已经很难得了...”

三两交谈声入耳,红酒的香甜气息把明意沉的脸也染上红。

沈辞看着她转得有些慢的视线,偷偷收了她的酒杯,将杯底的酒液一饮而尽。

“一会三个小孩和我走,直接去机场...”

大家长周雨琛还没说完,林如韵已经拦住了他,视线落在沈辞身上,“怎么是三个,沈辞也去港城吗?”

“是的,韵姐,我和俱乐部有些事情要谈,刚好一起。”

众人都了然,齐齐“哦——”了一声。看来主要还是为了陪女朋友。

林如韵也笑了,“那我就带嘉嘉和贺麒走了,回剧组,我们三个都在一个影视城拍。”

一顿聚餐结束得很快,苏州河里的光影已经暗了不少,只剩斑驳的枝条交错。

透过舷窗,城市的璀璨灯海在脚下缩小,隐入云海。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即将降落在——港城机场...”

《情间》入围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并被选为“特别展映”影片,几人在港城结束了三天的行程,再次登上了回程航班。

不同的是,没有陈唯漱。自电影节当天结束,明意沉就没有再见过她。

视线投向望不到边际的云层,高空之上,明意沉心里隐隐生出不安。

这种不安在三天后接到一通电话时,达到了顶峰。

江市,阳光明媚。

明意沉难得有空闲,将自己的首饰盒子整理了一番。缠在一起的项链和耳环都细细分开,将需要送去保养清洗的首饰挑出来。

腕上的银手镯和手指上的戒指也取了下来,一点点擦干净。

寂静之中突兀的铃声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明意沉囫囵将手镯套回腕间,走到沙发旁拿起手机。

来自陈唯漱的助理。

“明老师您好,我是酥酥姐的助理,小胡。”

同处一个公司,明意沉当然认识陈唯漱身边的工作人员,但是从来没有单独联系过,听着听筒里有些失真的声音,她心里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在沪市,您和酥酥姐关系好,希望您能开解一下她,地址我马上发给您。”

挂掉电话后看着弹出来的那行信息,刚刚洒在背后的温暖阳光突然变冷。

地址,是一家医院。

明意沉飞快下楼抓起外套和帽子出门,风从打开一瞬的缝里溜进来。

流光溢彩的玻璃墙前,只剩满桌首饰还在光下闪烁。

路程漫长,又好像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在头脑里只是一瞬。

小胡在电话里已经提前打过预防针,明意沉在车上也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

但她真正站在病房门口时,还是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

窗户大开,风灌进来将浅蓝窗帘扬起,反复的噼啪拍打声在入目洁白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旷与冷清中,病床上那个人躺在那一动不动。

眼神落在那片被一次次吹起,又一次次落下的窗帘上,如果不是睫毛还在动,几乎会让人以为她是个人偶。

身上被条纹服遮掩看不出伤势,唯独——

明意沉难以置信地望向那只搭在床边的手,一层又一层的纱布里透出暗红的干涸血迹还有褐黄药汁。

仅从包裹的缝隙也能看得出里面是青紫的肿胀还有淤痕。

如坠冰窖。

那是,陈唯漱的左手。

“你怎么来了?”床上的人扭过头望向她,语气无波无澜。

明意沉僵着腿走到病床边,明明阳光很好,她却忍不住直打颤。看着陈唯漱那张脸,不知不觉泪珠在眼眶里积聚,滚落了下来。

一只冰凉的手替她抹掉泪水。

明意沉连忙握住。纤长,骨感,上面还有细小的划伤,已经结了痂。

她的眼泪将陈唯漱的右手打湿,一滴一滴带着灼热,和冰凉的温度带有鲜明对比。

“哭什么,我又不是要凉了。”

又一个哭什么,短短三个字,经由另一个人说出口。

明意沉抱着她的手只不停摇头,哽咽半晌才发出声音,“怎么弄的,发生...什么事情了?”

陈唯漱没有马上回答,垂下眼静坐着。

她没有化妆,脸色惨白,本来艳丽锋利的五官线条,在此刻只剩下清冷,像一捧陈旧的雪雾。

落在了照不进阳光的角落里。

陈唯漱嘴角拉出一个平直的弧度,看向明意沉,“被人绑了,发现绑错后半路把我扔下,然后...”她抬了抬那只被包得像粽子的左手,“被蛇咬了。”

话音一落,明意沉大惊。

凶险万分的一件事,就这么被刚逃出生天的当事人三言两语说出来,甚至语气淡然,像在诉说别人的经历。

一阵风从大开的窗户飘进来,将窗帘吹得呼呼作响。

明意沉扭头抹了一把泪,又转回来。“是...在港城吗?”

陈唯漱沉默,轻轻点了下头。

“那...小莫总呢?是不是因为...”是不是因为他而受了波及?

明意沉不忍心再问出口。

前两天在网上有消息称曜昇莫近秋回港城遭遇了‘意外’,受伤且下落不明。不过短短一天消息就统统被压了下去。

是真是假不能确定。

可苏安兰告诉她,莫近秋的确几天都没出现在公司。

明意沉颤着手指轻轻把指尖搭在那一层层纱布外,像触碰一朵云,怕一用力就散了。

“和他,算有关吧。”

陈唯漱瞳孔漆黑,却翻涌不起任何情绪,“他没事,在港城的医院里被保护着,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

“那你呢?”

明意沉不关心莫近秋,她只关心面前的人。

“我...?”

陈唯漱怔怔看向她,四目相对,明意沉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了沉痛,还有哀伤,甚至嘲讽。

陈唯漱自嘲地笑了一声,“小明,我和莫近秋结束了。”

结束。

当头棒喝,明意沉被这两个字打得猝不及防,呆愣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不全是因为这次的事。”

陈唯漱很冷静,冷静到不像是在叙述自己的事情。

“我其实去找他了,但是...我没能见到他,被拦在了病房外面。”

明意沉不知道该劝解些什么,她不知道内情,也不清楚经过,只能干巴巴道:“会不会是...他受伤严重,不能随意接受探访?”

消息防得严,也许...

但还没等她想明,陈唯漱就打断了她的想法。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突然很累,追逐一个人太疲惫了。”

很累,明意沉看着陈唯漱的表情,心彻底凉了下来。

在感情里,唯有累,无解。也代表着,这段关系真的已经走到了尽头。

“我被拦下一次没什么大不了,我还可以去第二次第三次,只要我想见到他。”

“但是我真的累了。”

“永远都只有我一个人在努力,只有我自己在为未来而思量,这样太辛苦,也太疲惫。他从来没有为我们的感情往前一步去争取什么,无论是他家人的看法也好,还是公众的想法也好,统统都没有。”

“我追逐了他五年,在一起七个月。够了,我没有力气再继续了。”

陈唯漱苦笑着,抬起了自己的手,“况且,我已经为我的一腔情愿,付出了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