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好啊。”
接通的一刹那,手机那头的人出现在了屏幕上,化着不算精致的妆容,笑盈盈地看过来。
两张轮廓相似的脸,只不过一人已经明显的苍老。
在过年这么重要的日子里,沉云的戾气似乎消失了,话筒传出来的声音也带着喜意。
明意沉轻轻笑了笑,“妈,新年好。”
“是老大打来的电话啊...”
外婆在一旁也放下了筷子。
“嗯,好。”手机里的人似乎上下打量了明意沉一番,“哎哟不愧是随我,我女儿真漂亮,尤其这一打扮。”
“就是你这眼线是不是太长了,颜色也深。”
“我给你说网上有个博主教的很好的,画出来自然得不得了。”
明意沉没说话,因为她知道很快这句话就会终止。
果然在下一秒,对方又把视线转移到了她的衣服上。
“让妈看看,过年穿的什么呀?怎么衣领这么高,还这么紧身,让亲戚们看着像什么样子,宽松淑女一点多好,你...”
桌上几人都看了过来,明意沉调整了一下表情,刻意把身后的背景也多露出来一些。
打断了对方的声音,“我在外婆这里,正在吃饭,正好你们也聊聊。”
“哦,好啊,好...”
明意沉站起身,外婆迫不及待握着她的手接过了手机,眯着眼往屏幕看。
“妈,过年好!”沉云笑了起来,声音加上了几分甜腻。
老人瞬间眉开眼笑,频频点头,“好,好,你也好,一个人辛不辛苦啊,在哪里过年,吃了没...”
明意沉唇边的弧度没变,就这样举着手机,视线投向贴着红色福字的墙面。
母女二人家长里短聊了好一会,外婆连说话的气息都比平时足上许多。
小姨和姨夫也凑上来挤在小小的屏幕前表达新年问候。
明意沉手举着已经僵了,视线收回,落在餐桌满满当当的菜肴上,热气在肉眼可见散去。
耳旁叽叽喳喳,几人的声音高高混在一起。
空旷的桌边,她撞进了沈辞的眼里。
他就静静坐在那望向她。
心疼,关切,还带着一点不知该怎么帮忙的无奈,就这样随着他望过来的视线,穿过日光建立起的通道涌向她身体里。
其实她只是对这种场景有点烦闷而已,很无趣。
明意沉嘴角的弧度终于有了变化,冲他轻轻笑了起来。
“姐姐,好饿。”
沈辞冲她可怜兮兮做口型。
在几人打电话的眼皮子底下,她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菜,同样无声回应,
“这个好吃。”
笑意也一点点爬上沈辞的眼尾,还有眉梢。
他夹了一筷子明意沉指的那道菜,在她的视线中吃进去。
然后两只手给她比划,“好吃,但是,我会做的,更好。”小狗一样带着要证明自己的傲气。
还快速朝她眨了下眼睛。
明意沉失笑,将脸扭到另一边。
“好,好,保重身体啊...”
几人的对话到了结尾,明意沉收回手,“那就先...”
“诶,我在网上看到消息,你是不是找了个...”
沉云显然不打算挂掉电话。
明意沉猛按了两下下方的音量键,快步往阳台走。
“都大半个月了,你就没打算给你亲妈打个电话说一下这事?还要我自己问。”
“那男的叫什么来着?滑雪的是吧。”
明意沉“嗯,嗯。”点头。
转身往餐桌区域看去,狭窄的门内刚好露出沈辞的身影,他也正回头看她。
“人倒是挺出名的,粉丝多。这会不会很多人跑来骂你啊,就像以前那个谁谁官宣恋情的时候...”
“没有,不会的。”
可能是铺垫的实在太多,消息公开后,网上反而没有什么反对的声音,全是祝福。
“哎哟,还年轻呢,毛头小子。那运动很危险吧,谁知道哪天出点事...”
明意沉手上用力一把推开窗,风灌了进来。
呼呼刮过,把她的头发扬起。
这么明显的声响自然也传到手机的另一边,屏幕里的人皱了下眉头,“这风这么大啊,北方就是不行,冷死了。”
又看见明意沉身上的衣服,停不下来数落,“你多穿点,就知道美,那么薄薄一层。老了有你后悔的,肯定关节受凉一大堆毛病。这衣服以后不要穿了,又短又修身,让人家看着哪像个正经女孩子。”
明意沉站在窗缝前,对着风口,眼前白雾呼出还没成型就散了。
“我和你说,谈恋爱可以,结婚可得找个稳重的人,你长得漂亮,那些大老板们都喜...”
“妈!”
明意沉咬紧牙,耐心彻底告罄,连一个笑都不想再表演。“外婆他们喊我过去吃饭,都凉了,先不说了。”
“行行,那你吃去吧。”
“我估计下个月回去一趟...”
明意沉按了挂断,合上窗户,迎面而来的风消失,发丝贴回了她的耳边。
江市的春节是另一种风貌,街灯已经亮起,夜色璀璨。
车子穿过闹市区,驶向安静的林荫道,别墅区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灯笼。
在外婆家一共住了四天。
临走前家里已经装饰一通,明意沉一下车就看见门上那盏灯的灯罩,早换成了方型镂空样式,上面的图案随着光而流动。
“喵,喵喵——”
糖豆气势汹汹地冲着玄关喊叫,地板上的猫毛都被震了起来。
“新年好啊宝宝,几天没见有没有想我们?”
明意沉一把将糖豆抱起来,摸了摸它的肚子,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扁。
墙角的几个粮碗空空如也,有不少撒的到处都是。
“臭猫!”
猫脑袋被使劲戳戳戳,糖豆连忙冲着另一个主人求救。
“喵。”
“人!快点救咪!”
沈辞笑着看向一人一猫。
从京市同样带回不少东西,大部分都是吃食,被沈辞整整齐齐垒进冰箱。
明意沉看着自己的行李箱,暂时懒得收拾,就先推进了衣帽间的墙角。
大年初五就要回剧组,还剩最后一天假期。手机里名为‘花路祖宗们和人们’的群聊上小红点就没下去过,无论何时打开手机都是满满的消息。
一大早——
演技帝(进阶版):[最近谁在xx影视城附近啊,给留守三旬老人送点温暖,过年都没能出组。泪牛.jpg]
总导演辉泽:[图片][图片]
一溜烟色香味俱全的菜。
手无缚鸡之力:[导演又下厨了?好想念你们做的饭啊,香晕。录制结束这么久,聚餐什么时候安排一下?]
是叶嘉的群昵称。
演技帝(进阶版):[还有我亲姐和姐夫,什么时候请客!快点啊都等着呢,快点出来,别装死]
[@沈辞]
[@沈辞]
...
下一秒明意沉也被艾特了出来。
[@明意沉]
陈唯漱:[两人一体,找另一个人准没错]
明意沉顿时失笑,和几人聊了几句。
退出来后点开和周槐的聊天框,过年这几天,两人的联系断断续续。周槐特别忙,回消息都隔了时差。
[最近怎么样,还在京市过年吗?]
周槐:[老样子,工作上充实了不少。生活上没什么大的变化,就是多了个室友,互不打扰]
[前两天在京市,现在在国外,和他家里人一起,好烦,耽误我工作]
明意沉:[...牛]
周槐刚发了一条新的消息过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去拍戏。
明意沉回复完之后把手机丢在一旁。
毕竟是过年,打算给剧组的人都带点礼物,想了想用上次那个小行李箱正好。
昨天被她草草塞进角落,还没收拾,里面装了几套过年的衣服,还有化妆品。
明意沉将箱子拉到外面打开,先将一侧的衣服拿出来分门别类扔进洗衣机。
另一侧相比之下重了很多。
她一手扶着,一手拉开拉链。
打开的瞬间,轻飘飘的几件衣服早就压成一团,映入眼帘的却是...
黑色的内衬布之上,四个方型保鲜盒整整齐齐。
明意沉的手就这样悬在半空。
光线和声音遥远而失真,世界只余这方寸之间。
盒盖上雾气还没散,压得极紧,她打开其中一个——
一粒一粒金黄酥脆的丸子挤在一起,码得太多几乎在开盖的一瞬间就争先恐后往外跳。
“咔,咔...”
清脆的几声响,所有盖子被打开,四个保鲜盒如出一辙。
明意沉的眼泪几乎也在瞬间涌出。
她的箱子一直放在小姨家的次卧,走的那天却根本没发现她什么时候抱着四个大盒子偷偷进了房间。
还有外婆...
“铃——”
视频电话的铃声响起。
明意沉抹了一把泪接通。
“沉沉啊,你们都回去了吧,路上远不远...”
明意沉的眼角再次湿润。
“回来了,昨晚就回来了...”
老人听着她的声音,又仔细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这才看到她通红的双眼。
“哭什么,怎么哭了啊,你这孩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屏幕里那张苍老的面容上写满着急,让明意沉的眼泪‘唰——’地挤出眼眶。
“外婆。”
“外婆...”
明意沉哭出了声,用手捂住眼睛。
“嗯,嗯,怎么了这是,哭什么!”
“我...我看到那些丸子了。太多了,我吃不完...”黑色为幕,有人用砂砾团出一个个圆球搭起了一座城堡。
眼泪滑进唇角,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咸。
老人这才松了口气,还笑了一声。“哎呀,还以为怎么了。没事慢慢吃,在那边没有,想买也买不着。”
“太多了...太多了...”
明意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一个人得做多久才...油烟机也不好用...我真的吃不完那么多,怎么不告诉我。”
“万一我没打开箱子,都在里面捂坏了怎么办?”
“外婆...”
她的外婆还是笑眯眯的,甚至有些嫌弃她还在哭,说了句:“哭什么!”
“能吃就吃,没事。”
明意沉胡乱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老人叹了口气,看了她半天,语重心长道:“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家里做出来...也就你爱吃。怕拿着让小沈嫌弃,我看他带来的那些都是好包装,箱子撕都撕不烂。”
“咱们没什么贵重东西,拿出来寒碜,怕他心里看不上,我就让你小姨偷偷给你装上...”
老人似乎忧心忡忡,“初一那天你们是不是闹不愉快了,哎,有时候你也收敛收敛脾气,人家哪能老是顺着你。”
“我听你表弟说,小沈可厉害了。我还在新闻里看见他,拿了什么奖,很受尊敬。好是挺好的,我就是担心...”
“来住了几天也没给人家吃点稀罕东西。”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碎碎念,明意沉的衣袖不停被打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