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意沉睁眼时先望见的是一隙阳光,窗帘还没拉开,卧室昏暗。
沈辞熟练地一手捞过她颈后将人搂起,一杯温水送至她唇边。
“先喝点水。”
明意沉咕噜咕噜喝了大半杯,又将脑袋埋进沈辞肩膀前不太清醒地蹭了一会。他身上热,皮肤触感也好,让人又昏昏欲睡起来。
沈辞笑了一声,捏了捏她的脸。
“别招我,嗯?”
早晨睡醒后的声音还夹着沙哑,明意沉反应了三秒钟,一下子清醒过来,坐直身体。
沈辞都要被气笑了,手从她脑后的发丝穿过去狠狠揉搓了两下。
明意沉从洗手间出来时他还坐在床上,只是静静看着她,没什么别的反应。
“怎么了?”
她刚洗漱完还沾着湿润水汽,走过来时带着清新香气,顿时染满整张床。
沈辞眼神有些恍惚,少见的欲言又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明意沉好奇地盯着他多看了两眼。
“姐姐,过年的话...姜老师也在家吧。”
姜老师。
对上他的神情,明意沉一下子被钉在原地。
沈辞口中的姜老师是他的大学班主任,也就是...她的姨夫。
明意沉仿佛五雷轰顶,她居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窗帘无声往两侧收拢,光洒进卧室,将最上方的玻璃映得流光溢彩。
两个人齐齐在床上坐着,神情严肃。
家里其他人也就算了,她要怎么和姨夫解释他当初的学生变成了自己的弟弟,又变成了自己的男朋友?
明意沉倒吸一口凉气,将头靠在了沈辞的肩上。
“姨夫介绍我们认识,让我把你带进剧组做志愿者,但是应该没想到我居然...”
“怎么办啊...”
明意沉欲哭无泪,家里人要是知道她偷偷捡人回家还朝夕相对两年,应该会在过年那天将她赶出家门吧。
“要不...”
“不行!”还没把想法说出来,沈辞就立马打消她的念头。
过年是一定要回去的。
沈辞搂上她的腰安抚道,“没事的姐姐,到时候我和姜老师解释,你只要安心等着回家过年就好。”
腊月二十九,离除夕还剩一天。京市。
道路两侧早就挂上了灯笼,张灯结彩,连灰白树枝都映出喜庆。一路驶向城安花园,车辆也仿佛沾染了满身红色。
明意沉望着近在咫尺的小区大门,解开安全带,看向驾驶位上的人时没忍住倾身上前冲他眨了眨眼。
“怎么这么帅啊?”
沈辞今天羊绒大衣,纯色打底和西裤,腰间扎着皮带。发型抓得也很细致,整个额头都露了出来,整个人透着股禁欲矜贵的气质。
连行李箱里替换的衣服都没沾一点潮流休闲的边。
沈辞心跳得很快,偏偏这个人还要来招他。忍无可忍一把按住明意沉的后脑勺将脸埋进了她锁骨窝。
“不行,我涂了口红...”
“你的发型!不是怕弄乱吗!”
“不能吮!”
明意沉将他推开,狠狠瞪了一眼。
沈辞一脸无辜,“是姐姐凑过来看我的。”
“你——”
明意沉不理会他,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丝,小小的镜中突然又挤进来半张脸。
“毕竟不能给你丢脸。”
沈辞很严肃,认真地蹭着她的镜子又拨了拨头发,呼了口气。
明意沉又心软了,伸出手在他下巴处挠了挠,“你今天很帅,特别帅,要对自己有信心。”
沈辞的目光像带着吸铁石一般牢牢锁着她,点了点头。
明意沉今天同样仔细装扮过,妆容淡雅,打底的紧身连衣裙,外面是同色系大衣。颈间是细细的锁骨链,碎光贴在她皮肤上随着呼吸而流动。
沈辞眯了下眼,“姐姐要记着刚刚说的话。”
什么?
明意沉一头雾水,沈辞已经朝她微微一笑坐了回去。
“沉沉,沉沉回来了。”
“哎呀终于到了!”
沉佩搀扶着阿婆站在楼道门口,后面站着一个高个子少年,是明意沉的表弟。
沈辞一下车又变得拘谨起来。
“沉沉,这就是...”
“外婆您好,小姨您好。”沈辞低下头和长辈打招呼,下一秒一只手环上了他的肘间。
“他是沈辞,我的男朋友。”
明意沉说完抬眼对上他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
两个长辈笑眯眯地,视线在沈辞身上浅浅转了一圈。“好好好,进来进来,先进家再说,外面冷。”
后备箱每一个空隙都被填满,连人带礼盒堆在小小的客厅,瞬间拥挤。
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手上烟还没抽完,看见几人后站了起来。
“姨夫...”
明意沉放下手里的袋子,连忙打了个招呼。
姜珲刚点点头。
“姜老师。”
一旁的沈辞出声,头压得很低,问候完之后站得笔直。
姜珲愣了下神,在屏幕里看到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后又是另一回事。
此刻怎么也无法将面前贵气又难掩锋芒的青年人同多年以前印象里那个灰扑扑的瘦弱学生联系在一起。
眼神又转向自己这个外甥女,两人并肩立在一起,仿佛和其他人之间有着天然的屏障,谁也插不进去。
“沈辞啊...”
姜珲把烟头摁灭,露出了一个笑,感叹似的。“没想到,真是没想到你们会有这种缘分...”
姨夫在明意沉印象里是不苟言笑的,但是重情义脾气也好,是个踏实的人,在她的世界里充当着很重要的家人角色。
明意沉看他这副神情,早先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诶,怎么回事,你们以前认识?”沉佩的目光在沈辞和自己丈夫之间游移,又问询似地看向明意沉。
姜珲抬了抬手,“他是我以前的学生,有好几年了,我应该和你提起过...”
“坐吧坐吧,让两个孩子先坐下,一路赶回来。”
“对对,还没吃饭吧,你们先喝点水。”沉佩立即忘了这茬。
沈辞接过明意沉的外套和包挂在门后,这才将自己的大衣也脱了下来。
明意沉去洗手,身后小狗亦步亦趋跟着她,他也洗手,又跟在她身后回到餐桌。
铺着新桌布的桌面已经被占满,冒着香味的热气能直接暖到人心里。盘子与盘子之间甚至需要边缘叠放在一起才挤得下,光是炖好的肉就有四五盘。凉菜、热菜、还有圆溜的炸丸子,泛着金黄色泽的饼...
鼻尖和眼前再容不下一点多余的味道,在明意沉和表弟说话的功夫里,沈辞一阵恍惚。
“来,都坐下吃吧,吃啊。”阿婆今天也早早离开了厨房,解下围裙招呼两人。
姜珲喜欢小酌一杯,醇香的白酒倒入杯中,又看向沈辞,“要不要来点?”
这酒是他们带来的,正中中年人的喜好。
明意沉还不确定要不要替身旁的人拒绝,就见沈辞拿了一个酒杯。
“好,我自己来吧。”
无色的酒液散发出腥辣的气息,直冲眼眶而来。
“沉沉,吃啊,愣着干嘛。”阿婆端着盘子一股脑往明意沉碗里拨,又把唯一的鸡腿夹给她,也不忘招呼沈辞。
“小沈是吧,你也吃,都吃,千万别客气。”
沈辞抿了抿唇,连忙点头,“谢谢外婆。”指尖搭着碗边摩挲。
正午的阳光晃眼,穿过客厅正好有一束打在他身上,眼前是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突然——
泠泠几声轻响。
沈辞低下头,酥脆的丸子跃进瓷碗,甚至上下弹了几下堆落成一座小山。
“被外婆选中的丸子都是里面最好的,喏,分你几个。”
明意沉端着自己的碗用筷子拨给了他。
沈辞侧头看她,光线被他挡住,明意沉笑意盈盈的目光直直跃向他眼底。
于是他也笑了起来。
“呵呵。”老人也没说什么,只看着他们二人一脸慈祥。
外层酥脆,内里混合着搅打细腻的肉馅和绵软豆腐,唇齿间都是香气。
“你舅舅一家还是去亲家那边过年,不在京市,就咱们几个人。”阿婆才想起来这事,连忙解释了一通,怕沈辞介意。“下回,下回肯定能见上。”
“没关系的。”沈辞没想那么多,抬头又看见身旁的人小鬼机灵似的朝他偷偷眨了眨眼睛,还斯斯文文地吃着鸡腿肉。
明意沉毫无顾忌,在最亲的人面前难免露出几分娇气,嘴甜的像蜜。
“外婆,真的太好吃了,我最喜欢吃你做的这个菜了。”
“你刀工怎么能这么好,切出来每一根都这么均匀,我就做不到。”
“一点也不咸,味道正好!”
桌边几人都眉开眼笑。
沈辞唇畔和眉梢都是日光带来的暖意,和姜珲碰了几次后半杯酒下肚,辛辣淌进胸腔灼烧着,蔓延着。
旁边又伸来一双筷子夹了肉给他,放在刚刚还没吃的菜上面。
沈辞听话地喝完酒之后把碗里的东西都消灭干净。
“上车饺子下车面,哎哟才想起来。厨房里还有和好的面,等我把水烧开就能煮了,都吃得差不多了,正好收尾。”老人三两下把菜塞嘴里,站起来就往厨房里走。
明意沉饱腹感明显,但不忍心让外婆白白准备,想阻止的手又放了下来。
“尝尝,你外婆一大早就剁肉弄汤,你的这碗没有香菜。”沉佩一碗碗端到桌上,先放到明意沉面前。
只有一小碗,分量不是特别多。
“呃...小沈吃香菜吗?”
“我...”
“他也不吃,要是汤里已经放了,我们分这一碗也够的。”明意沉打断了沈辞。
他平时饭量也不大,今天已经远超往日,两人一小碗面应该刚好。
“那不行,你们先等等。”沉佩急急忙忙往厨房走,“妈,两个孩子都不吃香菜——”
最后端出来给沈辞的是满满一大碗,映着漂亮的油花。
他拿起筷子拌了拌,眼睛瞥见一小点绿色沾在面条上,手突然顿住。
颜色清透的汤底,除了那一点之外,全是肉。
明显是特意将香菜末重新挑了出去。
沈辞埋下头吃面,安安静静。
明意沉担心他吃不下还强塞,关切地看着沈辞,对方却不为所动。
“要是太多...”
她刚伸出手去拉他,沈辞的左手就在桌下扣上了她的手心放在他膝头。
刚出锅的面带着烫,大片热气上腾。
氤氲之间,明意沉看到沈辞抬起头来,眼眶被蒸红,连睫毛都染了雾气。
他笑着看她,“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