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长这么大了啊......”
“坐吧,坐啊。”
意想不到的开场白,明回远开口很自然地招呼她。
明意沉走到另一边坐下,看着他给自己倒了茶。
不冷,椅子下方有暖气。
“过来还挺远的吧?”
他似乎一点也不和自己生分,就像和老朋友叙旧一样很坦然,但是又怪异无比。
明意沉摇摇头,“还好,不到两小时的车程。”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脑海里试想过一百种见面后的情形,没有一种和现在对上。
她和明回远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还好’。
“哦...还挺近。”
对方喝了口茶,又将她的那杯往面前推了推。
暖气从脚下升起,桌上壶中的水沸腾起来,是唯一的声响。
“你外婆她们还在原先那地方生活吗,都挺好的吧?”
明意沉挪了挪腿,试图让冰凉的脚变热一点。“外婆年纪大了,有些小毛病,身体上大的病痛倒没有。”
明回远点了点头,两人便又沉默了下来。
明意沉端起杯子,不经意瞟了对方一眼,正对上了他看过来的视线,下一秒两个人同时移开了目光。
茶香带着雾气打在鼻尖,茶汤颜色漂亮,就算是外行,也看得出这茶成色极佳。
她轻抿了一口,说不出来什么感受,好像有点涩。
和闻到的不一样。
“你和你妈妈年轻的时候挺像的,刚刚你走进来我就发现了,走路姿态像,说话的语气也一样。”
“看着你长这么大,亭亭玉立的,她一个人拉扯你,不容易啊,我感激她。”
明意沉有点不合时宜地想笑,她也确实这么做了,看着他感叹的模样,将茶杯放在了桌上。
“我一直在外婆和小姨的照顾下长大。”
明回远沉默了仅仅两秒,皱了皱眉头,转而问起:“你小姨现在做什么工作,孩子也挺大了吧,我记得以前那个时候见她,她来家里帮着照顾月子,还没结婚。”
明意沉回答了。
他又挨个问了姨父,表弟,舅舅一家,明意沉也都一一回答了。
就差再问起二十年前就去世的外公。
“那您呢,一直也挺好的吧,身体怎么样?”
明意沉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之人的脸上,他们眼睛有几分像。但他的五官已经被微垂的皮肤和皱纹遮挡,再如何努力也想象不出人年轻时的样子。
明回远闻言叹了口气,“人老了,就那样呗,年纪变大,肯定是有些毛病。”
他拎起茶壶将她的杯子续满,第二泡的清香扑入她的鼻尖。
明意沉看着细小的雾气一点点变淡。
外婆和小姨的声音响起,是她倒背如流的话:“说起来也是二十年前见了,一表人才,个子高,白净。说话时笑眯眯的...”
“那时候你刚生出来,我去家里。你爸爸就坐在沙发上,穿了一身白色的西服,很讲究。那时候那种衣服可不多...”
时过境迁,竟二十年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时间好像过了五分钟,又像是过了好几个小时。
“我和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啊,这儿去一下,那儿去一下,后来就说定居吧,买地买房,买车,那会的日子过得特别好,结果才一年两个人就天天吵架...”
“她生起气来,闹得鸡犬不宁...”
明意沉其实并不想听他们两个人当年的事,但仔细想想,不说这些的话,父女二人之间,还能有什么共同话题呢?
明回远打开了回忆的匣子,讲得停不下来,连她还没出生时那些一起共事过的朋友的事迹也拿出来讲。
听着听着,明意沉就走神了,好像不该是这样的情形的。
小时候趴在外婆家窗台上写作业的时候,被人骂野孩子的时候,她都幻想过如果爸爸妈妈都在她身边,应该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没有新衣服穿,在学校吃不饱,手头没有零花钱时,明意沉也幻想过如果是有爸爸妈妈在,她会过上什么日子?
就连在来这里的路上,直到站在门前,她都在想父亲会是什么样子,他们长得会有几分像,见了面后会怎么相处?
可这一刻,明意沉只觉得无趣极了。
从小母亲短暂陪伴她的那些光景里,她记住的只有对方说父亲是多么无情,抛弃妻女,离了婚就再也没有管过她们。
尽管她也想到,真相如何,两个人或许各有过错。
但当明意沉听到另一个当事人在她面前说起这些时,她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关心。
他们两个人当初为什么闹得惨淡收场,到底是什么原因,
明意沉毫不在意,这些原来根本不重要,也与她无关。
明回远的声音还在继续。
她恨过眼前的人吗,仔细回想,好像没有。
其实她该恨他的,这样才对,可是对明意沉来说,父亲这个身份真的只是她成长轨迹中的一个符号,自小她连他的影子都勾画不出来。
人怎么会,对一个符号倾注极致的感情呢?
或许她也该觉得不甘,和自己的亲生父亲诉说小时候的生活,勾起他的愧疚,好要一些物质上的补偿。
可还没彻底扬起这个念头,明意沉就告诉自己,算了,算了。
她是28岁,不是8岁或者18岁的那个孩子,现在的她已经不会想花费力气耗在这些上。
极致的情绪太沉重,她是个承载不了的人。
明意沉垂下眼,看着面前的茶杯。原来这么无趣啊,真是无趣极了。
外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两个人闻声看过去,就见一个小团子跑了过来,
是一个小孩,最多只有三四岁,穿着干净漂亮的童装,脖子上的平安锁随着动作泛起泠泠的响声。
他直直扑到了明回远的腿上,然后保姆才快步走过来。
“不好意思啊,一时没看住小宝,让他跑这里来了。”
明回远一把将小孩抱到膝上,对着保姆挥挥手,“没事,我看着就行了。”
小孩转着眼睛四处看,然后又直直盯着明意沉,像是在想突然出现的这个人是谁,来这干什么。
明回远逗了他两下,上下颠着腿,笑呵呵的。
“这是我孙子,儿子刚毕业就结婚了,孩子也生的早。”
他解释道。
轰——
明意沉的大脑骤然空白。
看着爷孙两个,张了张嘴,最后只笑了笑,干巴巴吐出两个字:“是吗...”
她看着这个中年男人低着头逗弄孙子,捏捏他的小手,又摸摸他的脑袋,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
小孩的身体随着大人颠动的腿而摇晃,将手含在嘴里笑出了声。
一双眼像葡萄一样清澈。
“这孩子也受苦。”
明回远轻轻叹了口气,“儿子和儿媳都忙着工作,自打小宝生下来也没陪伴他几回,孤孤零零的,之前就家里成天保姆带着。后来我才知道,就接来这了,自小不在父母跟前,哎,不放心啊,还这么小呢...”
凉掉的茶水入口更加苦涩,顺着一路流到胃里。
“孩子还这么小就吃苦...”
明意沉在这一刻,才突然有了情绪的明显起伏波动,两杯茶水在心口翻滚,不上不下,堵着十分难受。
爷孙两人在廊下笑呵呵的,明回远怕小孩受凉,将外套拉开一些半盖住他的肩膀。
小孩多动,伸出手到处抓,往前探着将肉乎乎的手指伸到外面,染上了橘红的阳光。
明意沉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在流泪。
她这个局外人,旁观着长辈的拳拳爱意,对一个孩子的爱意。
爱是常觉亏欠,原来真的是这样的。
明意沉在此刻却只能庆幸,她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不懂得自己和小姨的孩子有什么区别的人了,不再会放在一个起点上去比较。
她已经很强大。
蜿蜒的小路上风穿行而过,明意沉裹紧了外套,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匆匆的告别后,就离开了不属于她的地方。
人总是会想,要是当初......
就好了。
她也一样。要是当初父母没有感情破裂,在日复一日的争吵中分开,或许她也会很幸福。
在这样漂亮的高档住宅区长大,做父母的掌上明珠,不懂什么叫物质的压力。
或许会从小就读国际学校,上各种兴趣班,不管是乐器还是跳舞都能拥有一技之长。
这次经过人工湖时,风仍旧很大,明意沉没有停留,反而加快了脚步。
可惜没有如果,人只能朝前走。
她已经足够幸运。
道路两边枝繁叶茂,绿化做得极好,路灯随着她的脚步接二连三亮起。
到了外面,明意沉才想起来,忘了和助理说把车开过来接她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呼出一口气,呼出浅浅的白雾。
“轰——”
轰鸣声传来。
车灯明亮的光打过来,明意沉看向前方,有一辆车子从道路尽头驶来,然后稳稳停在了路边。
驾驶座上的人打开车门走了下来,灯光下,衣摆融入暗影中。
是沈辞。
他站在车旁,看见明意沉之后扬起了唇角,冲她挥挥手,然后张开了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