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丁落于主座,其余人依次入座。
“叮,红包来啦~”
他放下手机,慈悲着面向大家。
手比耳快,几乎手机震动第一下秦凉就点开了群里的红包,金额映在她放大的瞳孔里,秦凉难以置信,她退出重点开三次。
次次都是——是,竟然是——六块。
仅仅六块钱。
憋着一口气等了会儿,再次点开那个暗掉的红包:所有人都是六块。
心情也像坐了跳楼机。
就六块钱还想让她吹牛屁,这奥丁也实在抠得跟鬼一样。
舍不得发别发,又要花小钱装大的。
秦凉瞬间没劲。不仅如此,她已经又惧又忧地思虑起奥丁是不是空摆阔少爷架子,其实就是个跟她一样的穷鬼。
别墅可以租,门口的车可以租,搞行头的钱可以去支付宝上找某云借——不好,微信里三瓜两枣又有保不住的风险了。
还有,他究竟发不发得起一人两千块的工资啊?
别白干两天活,最后给每人再发个六块钱就算完事,简直欺人太甚!
秦凉决定了。
鉴于甲方极大可能存在无法支付乙方劳动报酬的隐患——
她要混在人堆里划水摸鱼。反正听不懂,马上随便扯几句得了,在场这么多人也注意不到她。六块钱而已,根本不值得她多费力气。
然而其他人的职业操守倒是比她高尚得多,好像丝毫不在意红包金额似的,一个接一个声情并茂点评起来。
请看我们第一位阅读理解大师,这位穿着米白棉麻吊带裙的女孩起身——托尔,不知带了几分真心地感慨,呀!多么伟大的、具有思辨意味的诗!它否定了自然、情感、记忆乃至自我的一切恒常性,把永恒留给变化,完成了从经验到哲学巨大跃升,听完感觉灵魂都得到了升华,感谢奥丁将它吟出;腕上叠了三条细链的弗雷捂住胸口,坠下的月光石紧密贴近她心脏,私以为,此诗意象超绝,云与月的对应贯穿始终,情感色彩由壮美渐渐过渡为冷峻,最终收束于主题的不可抗拒,令她无比欣赏,而经由奥丁口的吟诵更是将这份意境与情绪推向巅峰,犹如身临其境,感谢奥丁。
“在音韵与节奏这块上……感谢奥丁。”
“抽象……感谢奥丁。”
“悲观……感谢奥丁。”
感谢奥丁。
芙蕾雅慢条斯理地说。
下一位——
全场目光都黏在秦凉身上。
芙蕾雅侧过头,下巴搁在交叠的手指上,如全神贯注般欣赏。
头重脚轻站起来,秦凉念出早就编好的套话:
“诗写得挺好,意象很开阔,节奏也带感,最后几句非常有力量。没想到你还有这才华,写的真好呀,奥丁。”
相较那些词藻华丽、深度评析的捧哏达人们,秦凉的这几句措辞显然是走简约流——寒酸又敷衍。
不过吧,看在钱不到位的份上,她又没打算争个高下。
况且她也不知道奥丁一通讲了个什么玩意儿,多说多错,少说点肯定没毛病,秦凉对自己的话术很有信心。
所以直至她坐下后,按照前人经验以心照不宣的默契,侧头注目将彩球传到下一位时——
她终于才发现,这烫手的彩球和她皮肉粘黏一起,传不出去了。
奥丁,不,芙蕾雅、托尔……所有,这不是阿萨神族,不然全良全善的神啊,脸上怎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这种,只从班里那群霸凌者眼里,看到过的表情。
“你说,诗是我写的?”
身侧的芙蕾雅也幽幽叹了口气。
“刚刚他念的是雪莱的诗,《无常》,海拉。”
秦凉眨了眨眼,“啊”了一声。
她回味过来。
啊……
桌子好高啊,高得她看不见其他人了。秦凉慌乱地举起手,埋头盯住脚,她在变小。
不,是主座上的那位两只黑洞洞的眼睛越胀越大,她急忙四处打量,不知何时竟堕入无间,头顶的两片巨型深渊是在审判她。
她的灵魂跪地求饶,汗水、鼻涕、泪液、鲜血,一切能流的都要从七窍迸涌,展示以最高诚意,乞饶。
“抱歉,我以为……我以为你是在模仿雪莱的风格,”她磕磕巴巴辩解,“呃,就是那种……致敬式的创作,很多现代诗人也这么写,风格很接近的那种……我以为是……”
她戛然收声。
在场已经彻底没有了生命讯息,只余下她的心跳狂吟。
算了吧,这种蠢话连自己都不信。
谁能模仿诗人模仿到原作上呢?
灵魂擦干汗泪涕血混合物,慢慢爬起来,扑过去,对着在场的人一人兜了一个巴掌,扇到奥丁时最没留情。
奥丁的小小灵魂“biu”地冒出来,鼻歪眼睛斜,屈膝跪趴地上喊“姨姥姥饶我一命”,嘴一张,牙还掉出来三颗,哈哈哈哈哈。
秦凉开心地拍手叫好。
拽你爹的洋文,去你爷爷的六块钱。
你,你,还有你,你、们、所、有、人——
她现在对被围观的屈辱无能狂怒,但誓要报复——她要掀桌——她要把红酒泼在奥丁的金丝眼镜上——她要把这满屋子嘲讽她的“神明”拽下神坛,当众扒皮——她要——
“海拉?想什么呢?”
秦凉猛然抽回神,手指一抖,长长的线头逶迤脱落,在地上蜷成一圈。
将心口翻上来的戾气压回去,她抬头:“好吧,是我孤陋寡闻了,我不知道那是雪莱的诗。”
嗯?
长桌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去,整间一楼只剩下她与芙蕾雅。
原来羞辱已经翻篇了呀。
芙蕾雅愣了一下:“你还想着这茬呢?不知道就不知道嘛,多大点事。谁能保证自己熟知世上每首诗,更何况雪莱这首也不算出名。”
秦凉没被这句安慰打发掉,她问出在意的点:“那你们都是怎么知道呢?”
芙蕾雅笑得直不起腰,拍着她的肩说着果然单纯得可爱,解锁完手机亮给她看。
瞧见上面内容,秦凉意识到自己果然是个傻子。
她怎么没想到,还能用翻译器语音转文字呢!
“芙蕾雅……你……好聪明呀。”秦凉发自内心道。
“谈不上聪明,只是会作弊而已。”芙蕾雅收回手机,耸了耸肩,语气里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我也没听过这诗,甚至对雪莱认识仅限于在书上一眼闪过的那页。我猜啊,在场的除了我——哦以及除了你,人人应该都及时手快地语音转文字了。”
“更说不准,奥丁也是今天才翻字典背下的这首呢?”
好的,秦凉的猎杀名单里,正式将芙蕾雅除名了。
芙蕾雅冲她努努嘴:“大伙儿都玩去了,要一起吗?”
“玩什么呀?”
“一楼没什么好玩的,如果你想培养高雅爱好的话,琴室、画室和书房随你遛;或者想游泳了可以去后院;二楼是卧室,现在还不到时候睡觉;好玩的都在地下一层了——酒窖、影音室、ktv、台球室、棋牌室还有台赛车模拟器。我是俗人只爱地下一层,想去试试吗?”
这别墅居然这么大,塞得下这么多花样,秦凉环顾一周默默估算了下面积,得有几百平了吧?
还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呢,还挺跃跃欲试的。
“走,我也只想做个俗人,看电影去!”
芙蕾雅看着她,笑了笑:“正巧,我本来也打算去看电影的。”
“你要看什么呀?”
“我都行。”
“那我们去看恐怖片吧,日片港片韩片还是东南亚?”
“怎么,瞧不起大陆啊?”
“不敢,只是大陆恐怖片里最后不是精神病就是做梦,我已经畏惧了。”
芙蕾雅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哈,行,那就港片吧。”
“ok,我推荐《office有鬼》和《炭烧凶咒》这两部,看过不下三遍了,相信我,包好看的!”
“包好看的?你说话还挺有意思。”
“别管啦,走走走。”
秦凉起身就往里跑,冲出去两步才反应过来不知道从哪儿下去。她扭头去找芙蕾雅,芙蕾雅正将二人坐过的椅子推回原位。
“哎,”芙蕾雅拍了拍手,慢悠悠晃过来,“有人猴急猴急的,结果连地方都找不着,还得看我呐。”
“那你快带路。”秦凉催她。
芙蕾雅走过来,经她身边做了个揽肩手势,将要触时又放下。
“走吧,海拉陛下,我们从画室这边的楼梯下去,左手第三扇门就是了。”
她们看完两部恐怖片已经快十一点了,奥丁消息在群里弹出来。
“时间不早了,诸位都去休息吧。可以自行寻找室友,两个人一间房。”
芙蕾雅:“走吧室友,咱俩凑合凑合。”
“你怎么知道我要跟你一起?”
芙蕾雅挑眉看她:“你还能跟谁一间?这里除了我,你还跟谁说过超出两句话?”
说得还真他爹的对。
秦凉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想拒绝。
她们的客房在二楼走廊尽头,一路走来踩在地毯上,吸掉了所有人的脚步声。芙蕾雅按下把手正要推门,秦凉轻轻咳嗽一声,示意她不要动。
自己上前敲了三下,又候过几秒,才侧身示意芙蕾雅可以进了。
灯光盈满一室,芙蕾雅边换鞋子,边好奇地问:“刚刚的操作有什么讲究吗?”
秦凉靠上门框,故作高深地眯起眼。
“嗯……民间有说,走廊尽头的房间长久没人气,里面就住了东西。进前得先敲三下打个招呼,告诉它有人要住进来了。这叫先来后到,人鬼两安。不然,半夜可要和我们抢被子喽,你怕不怕?”
“原来如此,懂得还挺多。”芙蕾雅毫不吝啬夸奖。
秦凉也听乐呵了,芙蕾雅没笑她迷信,也没冲她翻白眼,心理承受能力强素质又高,不愧是她选定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