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胡桃木地板从脚底延伸开去,芙蕾雅往里走,落地灯的光晕柔柔拢在乳白色的棉麻床品上,正对床的灰墙上留了幅黑白摄影,她凑近看了一眼——海面上一条孤零零的船的轮廓行在雾里,余下尽是留白。
她退后半步,再往窗边,飘窗被做成榻榻米,搁的小几上摆着插了两支尤加利枝的陶瓶,另还有套茶具,釉色温润,应该是龙泉青瓷或仿宋青瓷。
将瓷杯在掌心旋了半圈,她回头对秦凉开玩笑说,要是今晚睡不着,咱俩可以考虑坐这儿品茗,想必别有一番意境。
秦凉草草应和两声,伸手撑住墙,祈盼着对方赶紧转过身去。
“你睡里边还是外面?”芙蕾雅拉开柜门,将脱下的西装外套挂上衣架。
“我睡有插座那边。”
秦凉依旧站在鞋柜旁边,闷个头,鞋带系了又解,解了又系,时不时往芙蕾雅那儿瞄一眼。
“两边都有。”芙蕾雅蹲回行李袋前,翻找起换洗衣服。
“呃,那外面吧,我厕所跑得勤。”
怎么还没好呢,找件换洗衣服这么费劲的吗?秦凉都恨不得上手替她找了。
芙蕾雅若有所思瞥一眼她:“看样子你肾挺虚的。”
秦凉噎了一下。
但输人不输阵,哪怕对方说的是实话也要争回点气势。
“你干嘛用那种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事的语气?肾虚人士多得很,有我一个不罕见!”
好几秒过去了,也没传来对方的回话。
秦凉又一次解开鞋带,这次她终于尝试着露出左脚,又忍不住探出眼睛去看——啧,这个芙蕾雅,嘴都翘得压不下去了。
“你换你的鞋,老看我干嘛呢,海拉?”
芙蕾雅翻动的手突然停下。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蹲下身,两只手在芙蕾雅看过来前捂住脚趾头,秦凉声音一听就心虚:“没什么,就是看看你在干嘛。”
“还能干嘛,找衣服洗澡。”费半天劲也没找到睡衣,算了,芙蕾雅拎起件白T恤和运动短裤晃一晃,“你要不要先洗?”
“不用不用,你先。谦让是美德,我就喜欢弘扬美德。”
“行。”芙蕾雅抱起衣服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又看了眼秦凉,依旧保持蹲在原地的姿势呢。
“海拉。”
“嗯?”
“浴室我先用了,你要实在急的话,楼下还有公用的。”芙蕾雅很是体贴善解人意地提醒。
“嗯好,我知道——”了。
不是。
秦凉脸涨红了。
她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啊!
从芙蕾雅的视角看过去——此刻她双手抱膝蹲在门边、对着浴室方向发呆、表情扭曲、看芙蕾雅的眼神欲言又止……好吧,确实很容易引人误会。
急,我确实是很急。
可我急并不是因为暴走的膀胱!
我只是、只是因为——
“我不急,赶紧洗你的澡去吧。”真是又烦躁又好笑的,秦凉咬牙切齿挤出这句话。
算了,这可比尿急更丢人。
卫生间门关上。
秦凉松了口气,终于袒露出不见天光的脚,她拽住袜口褪下——
“哎,拖鞋在门口那个矮柜里,你记得换。”
卫生间门在秦凉惊恐的目光中再次打开。
为时已晚。
秦凉只得顺着芙蕾雅的视线,也缓缓低下头朝自己脚看去——脚趾头已从破洞的袜子里探出头,得意洋洋嘲笑着她的窘态。
天杀的。
袜子都穿得磨破洞还被人看到,太丢脸了。
她要不晕过去算了。
“噗。”
秦凉的心比她的名还要凉,她闭上眼准备迎接宣判。
“你这两个大拇脚趾是商量好了一起出来透气的吗?还挺讲究排面。”
秦凉悄悄睁开一只眼,但没有接话,她也不太确定这是在笑她呢还是在打趣她。
“行了,赶紧换了进来吧。我行李袋里有双新的棉袜,明天就穿我的,换下来的——我建议你直接扔了,这双袜子看着也到寿了。”
门关上,水声响了,这次芙蕾雅不会再出来了。
秦凉瞪著眼睛,仰面朝天。
这只是一双袜子,芙蕾雅家里不缺这样的袜子。
她犯不着为双袜子感动,更用不着为此难堪。
两个脚趾从破洞里抽出来,连同破碎的自尊一齐丢弃在垃圾桶里,怕袜子太臭熏到人,她将垃圾袋扎紧扔一边又重新套了个。
赤着脚走到芙蕾雅行李袋旁,坐在地板上慢吞吞地用眼睛找寻。
你应该与这一切作斗争的。
芙蕾雅的动机实在值得质疑。
明明你也在愤怒于自己竟为一个小小的举动感动,你更该坚定地去与这种无法信任的柔软情感搏斗。
她将头埋在膝间。
秦凉,你真可怜啊。
就这样轻易让人带着怜悯地,抓住你把柄。
……
秦凉躺床上不知道翻了多少次身。一睡不着她就想去厕所,一去厕所回来接着睡不着。
倒不是认床,更不是被恐怖片吓得睡不着什么的。只是她以前睡的,不是家里那张被踩塌过三次又用绳子捆好接着使的弹簧床,就是学校宿舍里硬得像棺材的木板。
说实话明德的宿舍条件其实挺不错的,刚转去那会儿适应了好久才习惯,却也跟现在身下躺的床相差甚远。
她像陷进了这张床里,找不到支撑点,更忧心自己的骨头会变软,尽管它们本来就不那么坚硬,可这种享受更危险——她太清楚自己的德行了,给点甜头就能弯,给张软床就能贪,令她的心很是惶恐啊。
想得多了,秦凉都忍不住咒骂自己一句,真是天山雪莲喂猪,享受都享受不来。
大字型,僵尸躺,虾米蜷,青蛙趴,仙人卧,举双手投降……不对,什么姿势都不对。
一个鲤鱼打挺,秦凉以老僧坐定式尝试入睡。
果然更睡不着了。
直至她将怀疑指向始终萦绕耳畔的,芙蕾雅轻弱的呼吸声,秦凉自觉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
她上辈子就没睡过几次好觉,因长期睡眠剥夺和焦虑导致的神经衰弱,她听不得一点人的呼吸声。
哪怕再轻,那声音都会在她耳朵里放大数倍,吵得她头疼烦躁。
之前的宿舍里,有几个女生打呼噜贼响,她每晚听着拖拉机的声音数数,有时等到天亮也没睡着。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半夜下床推醒了她们。
之后她被室友追着骂了一星期,宿舍的床铺也给弄烂了,秦凉只能睡在卫生间的地上,捱了剩下的半学期。
忽然,芙蕾雅翻了个身,呼吸声彻底没了。
秦凉心中一喜,赶紧躺下抓紧时间睡觉。
做完这单拿到两千块钱,她就要去学校外面租个小房间!
再也不会有人吵她了,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面前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大洞,跳进去,下坠,坠到底就是梦境的世界……
“嗞嗞——”
疲惫的灵魂重被拖回现实,秦凉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她每晚睡觉前都会给手机开免打扰模式的啊,那这声音只能是——
秦凉转过脸,恶狠狠瞪着芙蕾雅。
芙蕾雅还在美美睡着呢,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好不容易酝酿的睡意彻底散尽了,她的脑子无比清醒。
“嗞嗞——”
“嗞——”
“嗞嗞嗞——”
简直没完没了,别嗞了!
手伸到芙蕾雅枕边摸到她手机,屏幕幽幽亮着,一串消息从顶上往下滚。想给她调成免打扰,但锁屏有密码解不开,给秦凉急得恨不得把她手机锤烂。
奥丁?
他不睡觉搁群里发啥癫呢?
秦凉拿起自己手机解锁了看,只见奥丁又一条消息跳出来,简直怵目惊心。
她爬楼往前看。
奥丁:[都睡着了吗?]
奥丁:[没事的话,聊两句。]
奥丁:[我结扎了。]
奥丁:[家里人不知道,也不敢让他们知道。]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看错。
这人脑子有病吧?结扎这种事,要么是深思熟虑后跟至亲好友交代,要么就是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说,哪个好人大半夜搁兼职群里,对一堆陌生人掏心掏肺的啊?
而且,没人对你结扎的事感兴趣好吧……
他没有自己的朋友吗?
虽然秦凉也没朋友,这一点她承认,从前世到今生,身边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属于她的。但她至少有最基本的边界感,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奥丁真是,太可笑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不就是现成的乐子嘛。
她换了个仰卧的姿势,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斟酌着措辞。
海拉:[奥丁阁下,恕我冒昧。您成年了吗?]
奥丁秒回:[尚未。]
那就稀奇了,国内哪家正规医院会给高中生做结扎手术?
别说未.成.年了,就是成年后、结过婚、有孩子了,男性结扎在国内的普及率都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医院宁可给女性上环,也绝不会轻易给男性动这种手术,手续繁琐,伦理审查一堆,毕竟他们默认避孕是女人的事。
她小时候玩得挺好的发小的便宜爹当年想让发小妈去上环时候,可是连商量都没商量,直接就把人往医院带。男人结扎?想都别想。
海拉:[奥丁阁下,据我所知您目前是不存在这种困扰的吧?那您是怎么想到要这样做,又是在哪家医院做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