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区18号,临湖的独栋。
秦凉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开了一条缝,暖黄的光从内泻出。一个女孩探出头,微笑着同她打招呼侧身让她进去。
暖光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挑高的客厅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大部分区域隐在昏暗里,令秦凉无法估算这栋别墅究竟有多大。眼下天光并未暗透,另一头的大片落地玻璃直对后院游泳池,望过去,屋内的灯辉遥遥映在了水面上。
中央铺着白桌布的长桌上,摆了一整排某酒店的——烫金外卖袋?
嗯?有钱人也这么接地气的?
虽说是家高级酒店,只是在秦凉来之前都以为,奥丁肯定要装个大的,大概率会一个电话打过去直接请个私厨团队上门。
不过有得吃就行了,管他氛围不氛围感的呢。
佣人拆开包装,摆盘还是挺精致的,跟米其林后厨出品似的,份量还比那大。
除了桌边摆的十一把椅子,沙发全都挪到了客厅一角,上面坐着好几个人,扫过一圈全是女生。
秦凉绷了一路的肩线,此刻终于放松下来。
九张陌生面孔,几位坐下在拆餐具,两三位坐在沙发上交谈甚欢,还有个灰西装女生,手插口袋站在落地玻璃前似乎在思考人生。
女孩们年纪和她差不多大,人际交往的技巧却很是娴熟,打扮也与她截然不同。
她们穿着轻奢长裙或衬衫,戴上简约而小巧的耳钉,盘着头发,举手投足间精致又自信。
只有秦凉穿着旧校服,扎着低马尾气势扁扁的像只呆头鹅似的。
与她们格格不入。
揪了揪自己的校服下摆,秦凉想要缩进角落里,可角落处人更多,只得被迫难堪地杵在灯下。
但还好都是女生,没有男人,这令她十分安心。
微信里的三瓜两枣可以保住了。
叮。
诸神黄昏群聊弹出一条信息。
奥丁:[诸位不必拘礼先用餐吧,填饱肚子我们再开始。]
底下稀稀拉拉跟着几声“谢谢奥丁”。
秦凉举着手机嘴角抽搐。
哪里用得着你提醒,大家都已经吃上了。
拉开把椅子坐下,舀了一勺奶油蘑菇汤送进嘴里。味道很好,但想想依旧荒诞。
为了两千块,她竟然有勇气跑到一个陌生人的别墅里,和一屋子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生吃着外卖!
这场诸神黄昏,简直就是一场梦一样。
秦凉用叉子卷着一碟松露意面,倾下头正要送进嘴里,身侧座椅被轻轻拉开。
带着冷意的木质调香风先对方一步落了座。
一杯红酒递到她面前,握着杯脚的手指纤细白净。
她抬起头。
灰色西装女孩歪头看她,头发绾成一个低丸子头。手里晃动两杯红酒,冷淡的眉眼被暖光揉软几分,秦凉却品出股不肯低就的底味。
“海拉?”女孩开口,清冽音色带着明亮的上扬。
酒液悬在两人之间在杯壁上晃动,朝她又靠近一点,秦凉咽了把口水。
这种自来熟的善意,让秦凉很不习惯,她想了想,在心底飞速对上了号。
“芙蕾雅?”
芙蕾雅眼睛弯弯,很开怀的样子:“你怎么知道是我?”
她就是芙蕾雅。
秦凉将她看得仔仔细细——大方、从容、明亮,和群里那个能和所有人聊得来的女孩一模一样。
可自己却不是她以为的可爱的海拉。
能够坐在阿斯加德和诸神谈笑风生的冥界之王海拉本就不存在,海拉与阿萨神族之间从来只有放逐、敌对和彼此毁灭,而她这个海拉,更是隔着屏幕虚构的!
秦凉垂下头。
真实的我就坐在这里啊。看到真实的我,她只会讨厌的。
不能让她讨厌。
秦凉抬起眸。
“你在群里说过的嘛,见面要请海拉喝一杯。”秦凉接过红酒杯,轻轻一碰她的杯沿,“反正是奥丁的酒,不喝反倒辜负了。”
浅浅抿了一口,评了句味道还行,便笑盈盈着将真诚目光倾注于芙蕾雅。
捏住杯柄的手却止不住颤抖。
另一人杯中酒同样晃漾。
那张人面呐。
就是这样站在聚光灯下自带圣光,以一副柔和的恩赐感言欢。
我心之所见,漆黑的眼珠竟重叠了那双令人惊悸的淡黄琥珀瞳。
芙蕾雅眼里的光偏了一点角度,她的脸更靠近秦凉了:
“海拉,你也在明德上学?”
也?
她有认识的人也和我一个学校?
那些事会不会传进芙蕾雅耳朵……
秦凉想伸手挡住,可校服胸口校徽上印着“明德国际中学”的字样已然落入芙蕾雅眼中。
她说不出话了。
一句话就让她所有端持丢兵弃甲。
泥塑的伪面具如雪崩般迅速剥落,裸.露出底下的心虚不容错辨。
学不像的,怎么都学不像。
哪怕是这种时候,想到的,依旧是你的脸呢——叶桑年。
七年前与我并肩,又亲手推开与我割席的叶桑年;七年后隔着屏幕展示灿烂人生,高高在上劝我好好活着的叶桑年。
明明是同一个人。
偏偏是同一个人。
只有对你最熟悉,也只有你能让所有人都喜欢。
我像只臭虫一样,披上了蝴蝶翅膀,卑劣地模仿着你的姿态飞翔,就会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吧?
酸痛从面颊蔓到牙根,秦凉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好想把酒杯掰碎,用玻璃渣割开这张虚伪的微笑着的脸。
好恶心。
叶桑年,你为什么连这种时候都要来恶心我。你凭什么如影随形?凭什么阴魂不散?
凭什么像个鬼一样缠着我!
凭什么……凭什么,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你了。
胃里猛地一抽,秦凉捂住嘴,抑住涌上来的呕吐欲。
眼泪不可控制淌出来,芙蕾雅搁下酒杯弯了身,手搭在她背上轻轻地拍,问,你还好吗?
不好。
我恨你。
猝不及防被人揪住领带,诧异刚出现芙蕾雅脸上,那恶狠狠的眼泪便攀上来——秦凉指腹抹去温烫,涂在她的眼角。
来不及感受余温转瞬冰凉。
这泪将芙蕾雅吸住,她本无意却确确实实是窥见了海拉的心海,怨恨嗔恶铺天盖地涌来,将她掩埋……
“对、对不起芙蕾雅,我,我精神有点问题,经常就不受控制地表出现攻击性,没吓到你吧?真的很对不起。”
抖着手理好领带,又将它按得更服贴,秦凉才轻飘飘退开。
哎,这下更做不成朋友了,关键时候发什么病啊。
芙蕾雅仿佛忘记了刚才的插曲,继续回到之前话题上:
“别紧张,我随便一问。那你呢?你怎么知道我是芙蕾雅?万一我是托尔或别的人呢?”
“托尔跟我不熟,其他人更是。”再度直起腰,秦凉再提不起任何伪装,自暴自弃等着芙蕾雅远离。
芙蕾雅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那我再问你,你猜我怎么知道的你是海拉?”
秦凉摇了摇头。
芙蕾雅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她的眼角:“在你进门时我就认出你了。”
这个动作……秦凉不敢再回忆刚刚的疯狂之举,赶紧从脑子里甩掉。
“你的气质太忧郁了,一眼就让我鉴定是海拉。”
忧郁吗。
手指抠着校服袖口的线头,秦凉挤出一丝笑,是贫穷吧。
不得不说,芙蕾雅真会说话,这个词可比“阴沉”、“晦气”或者“垃圾婆”体面太多了,体面得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她只好端起那杯红酒闷头喝,闷头啃着意面,盼着芙蕾雅快点走开,不要再和无趣的自己搭话。
只是芙蕾雅还没被她冷暴力走,奥丁就已粉墨登场。
凭秦凉对奥丁的中二刻板印象程度,以为奥丁现身时大概率会以一个充满欧式风的华丽复古形象出现。
所以当奥丁伴随一阵叮铃声响真正走下楼梯出现人前时,秦凉还是惊了一下。
居然很正常,毫不出格的高中生打扮。
鼻梁上夹了副细金丝眼镜,瞧着蛮斯文。
正常得有点不正常了。
他解下腰间一只银质铃铛晃了晃:“请允许我先为大家念一首诗。”
大家全都起身迎接,仗势搞得活像什么重要人物莅临指导一样,秦凉面还没吃完呢,为了不当显眼包只好慢了半拍才也跟着起身。
……瞧着他那铃铛就碍眼,这人怕不是把自己当巴甫洛夫了吧?摇个铃所有人都得站起来听他念诗,挺装的。
秦凉猛地反应过来。
不对,如果他是巴甫洛夫,那她们这群人算什么?
我呸。
“We are as clouds that veil the midnight moon;
How restlessly they speed, and gleam, and quiver,
……
Nought may endure but Mutability.”[1]
奥丁边走边摇铃,口中还抑扬顿挫念着诗,他念到“tee”字落音,正好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与在场女生们平等地站在同一层木地板上。
银铃声的减弱随着他微微欠身的动作,在寂静中完成一曲共振。
他高高昂起头颅,矜持地等待赞美。
秦凉袖口的线头都要扯脱了。
在第一个英文单词蹦出来时,她还没反应过来,可第二句第三句接连兜头砸下——
这些可恶的、晦涩的、叽里咕噜的洋鬼子语言,连同装佯作势的口吻丝滑地在她光溜的大脑上坐滑梯。
所有学科中,英语是秦凉最烂的一门。
阅读尚能靠稀碎的单词量硬扛,而听力纯粹是为她量身定制的刑具,更何况还是在毫无字幕的情况下听人读诗。
有毛病,说人话会死?
“辛苦诸位了,对我念的这首诗有什么看法都可以说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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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