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清越定在了原地,倒是南过溪好奇地围着雕像转了几圈,十分惊奇:“师尊师尊,这个雕像好像你啊。”
因为这就是你师尊我……
北清越走近两步仔细端详起面前的雕像,与她前两百岁时分毫不差,只是如今的她已鲜少露出这种表情了。
北清越又靠近了一些,摸了摸这座雕像,觉得有些奇怪。
她在北境无空镇的那座雕像已经是四百多年前制成的了,她虽从没亲眼见过,不知如今还有无人会去修缮。
但面前这座也太新了,与刚完工的雕像也没什么区别。
这时南过溪跑过来,与她一同望向雕像的脸:“师尊这是你吗?”
“对呀。”北清越摩挲着白玉戒,查看着雕像的细节。
南过溪歪了歪头,疑惑出声:“为什么有点不太像师尊啊?”
北清越随口道:“谁过了几百年还一个样啊。”
南过溪突然没了话音,安静到北清越都回过神看向他时,他才转过脸开口:“那师尊的那只小鸟岂不是也有几百岁了。”
“对啊。”北清越看着他越来越低的头,想不明白这又有什么好难过的。
北清越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有些好笑:“你怎么了?”
南过溪按住北清越的手,神色落寞地抬起脸看了她一眼,又扭过了头:“好像很多人都认识师尊很久了,动不动就是几百年,但我待在师尊身边才一年。”
你不也才活了十几年吗?
北清越这么想着,但这话若是说出口,恐怕南过溪当场就能哭出来,于是北清越选择换了个说法:“等你几百岁的时候,不就也认识我几百年了吗?”
“那也太久了。”南过溪扁着嘴,揪着自己的衣角甩了甩。
北清越笑道:“那你想怎么办?”
“不知道。”南过溪低着头靠过来,“但我几百岁的时候也能待在师尊身边吗?”
又是这样的话。
明明自己才是待不长的那个人,却一直在问她能不能留他在身边。
但南过溪事出有因,北清越也没想过将他的话都当真,不介意再陪他演一次。
北清越垂下目光,眼底晦暗不明,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浅笑纵容的样子:“不是说了随你吗?不想离开便不离开。”
南过溪闻言,再一次抬起眼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仿佛真的心愿成真,要一辈子留在她身边。
北清越转过脸,继续借雕像转移注意。
北清越已基本能确定这不是北境那座雕像,北境气候干冷,土石易开裂,即便常有人维护,也不会如全新的一样,甚至还带着些微弱的湿意。
但这里为何也会有她的雕像?
自柏菁继任宗主后,日日忙得不可开交,此后北清越就不常来东溟凡间,对东溟的凡人也不甚熟悉,更别说会有人给她立雕像,还是在这种鬼地方。
北清越习惯性地运转灵力,又想起来旁边还有个缺少锻炼的徒弟,于是拍拍他的肩,问道:“你的灵力恢复了吗?”
南过溪抬起手握了握拳:“恢复了一些。”
灵力会受自身状况影响,如身体强健时,灵力也会更强,而生病受伤时,灵力就会变弱。
除此之外,灵力还会受外界影响,在北境这种灵力枯竭的地方,修炼极其困难,上限也会降低,但在灵池这种灵力充裕的地方修炼,便能事半功倍。
而石道下与外界隔绝,内部不仅毫无灵力流动,还有如此之多的鲛人尸体散发瘴气,极有可能出现短暂灵力消失的情况。
每个人依据自己灵力高低,影响程度有所不同,但都能慢慢恢复,不过时间快慢的差别罢了。
北清越点了点头,估量着南过溪已经恢复了大半的灵力,于是指着那座雕像道:“把那个炸开。”
“啊?”南过溪看着有些为难,“我炸师尊的雕像……不太好吧。”
北清越不信神佛,对此没什么顾忌:“一块泥巴而已,一次炸完,否则可能还会重新长出来。”
既然不是北境那座雕像,也不是东溟凡人给她立的新雕像,那便只能是这个空间里凭空长出来的,相比柏菁他们那边也有各自的雕像。
至于为什么只有她的,没有南过溪的,是因为先前在山洞坠下来时,北清越将他拉进了自己的石道,他的雕像应当还在另一个石道底部。
南过溪见北清越没有改变想法,便只好乖乖照做,将灵力慢慢凝聚到掌心,然后猛地向雕像甩去。
只一瞬,巨像便轰然倒塌,碎石裹挟着烟尘飞溅开来。
北清越抬手升起灵力墙,挡住了砸过来的石块,一言难尽地看了眼盯着自己爪子连连惊呼的南过溪。
南过溪似有所感,立刻放下手朝北清越讨好般笑了笑。
北清越翘了翘嘴角,收回目光,在尘烟消散后上前查看情况。
只是北清越刚走进,脸便有些垮下来:“怎么又是暗道。”
只见倒塌的雕像底下,又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窄道,不知通向何处。
南过溪探身朝里面张望,脸色也不大好看:“师尊,我怎么总有一种被人吃掉的感觉。”
南过溪怎么一说,北清越也有这种感觉。
岩洞洞口是嘴巴,洞内的石板是舌头,他们摔下来的石道是食道,盛着污水和鲛人尸体的是胃。
但这个地方又是什么?
北清越再次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圆形的石室,地上除了灵草灵花和那座石像外空无一物。
北清越的视线扫向石壁时,注意到有些不对劲。
她走上前,抬手抚上森冷的石壁。
虽然肉眼看着并不明显,但靠手指传来的触感,分明是一片片石化的鲛人鳞片,再靠近看,还能看见点点微光在浮动。
人族身躯胃腔往下是肠道,但半人半兽的鲛人却有所不同,胃部下方还有一个鳞窟,是鲛人储存妖力的空腔。
他们还真在鲛人体内。
但柏菁他们也在,难道洞口不只连接了一个鲛人,或是这个鲛人更为特殊,有多套完整的身体构造?
北清越垂眸想着,不自觉地走到了洞口,回过神往下一看,突然想到……那这条暗道不就是鲛人肠道吗?
虽然这只鲛人体内已经全部石化了,但总不能真让他们从鲛人排泄口出去吧……
北清越脸更垮了。
南过溪见她如此,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师尊,这应该只是普通的石道吧……”
北清越干笑了两声:“呵呵……我也希望是。”
但无论这个石道究竟是什么,他们也不能一直待在这不动,做了一番思想斗争后还是决定下去探探。
北清越半蹲在石道口边,只能看到一小段漆黑狭窄的通道,通道横向连接着另一个通道,但视角受限,北清越在外面看不见。
“我先下去看看,你在上面等着。”石道只能供一人通行,北清越先一步跃下,很快便落到了地面。
面前有一个新的洞口,北清越往里走了两步,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大上许多,也足够宽广,不用弯腰也能行动自如。
南过溪跪在洞口焦急地往下看,他本想跟着北清越一起跳下去,但北清越让他等着,他也不敢忤逆,但他一个人待在上面总觉得心里发毛。
“师尊,我能下去了吗?”南过溪不安的声音穿进石道,回应他的是一道缓缓浮上来的灵力灯。
南过溪抓住灵力灯,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刚好落在站在洞口等着他的北清越身前。
南过溪佯装没站稳,一个踉跄摔在了北清越身上,被北清越一把扶住。
北清越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么点高也摔?”
“太黑了,师尊我看不见。”南过溪嘟嘟囔囔地说着,摸索着牵上了北清越的手。
北清越在黑暗中笑了一下,拉着他往石洞里走,灵力灯漂浮在身前,但聊胜于无,反而晃到了她的眼睛,便将灵力灯重新放回南过溪身旁。
南过溪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这个石洞里没有再出现那些刻字,石壁上光洁一片,只隐隐透出些鲛人鳞片上的那种碎光。
石洞比北清越预计的要长很多,两人走了好一会儿还看不到尽头,而且石洞各处几乎都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究竟走了多远。
这只鲛人到底有多大……
北清越越走越觉得无趣,感觉自己一直在原地踏步,陷入了一种死循环,只在某些地方需要转弯。
她在长久寂静中,忽然又想到这里极有可能是鲛人的肠道,突然一阵恶心,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而下一刻,被她拉着的南过溪仿佛定在了原地,不再跟着她的步子走。
正当她要转头去看南过溪又要干什么时,南过溪嘴里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语调:“哎呀这么长,我都要走累了。”
北清越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这不是那个黑衣人说话的调子吗?
南过溪也像那只鲛人一样被附身了?
不可能,那个黑衣人已经死了,而且她没有感觉到任何陌生的气息。
但她本就对别人的气息不敏感,先前在洞口也没注意到黑衣人出现,若是黑衣人死而复生……
北清越猛地甩开南过溪手,瞬间召出断生剑回身朝他刺去,却见南过溪投降似的举起手,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眼底的笑意却藏也不藏:“师尊我错了,我没被附身。”
断生剑指着他的咽喉,北清越眯着眼盯着他,许久才面无表情地放下剑。
南过溪笑嘻嘻地凑上来,北清越却躲开了他的手,用长剑抽了下他的后腰,有些恼怒:“你走前面。”
跟在后面不知道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不要嘛。”南过溪泪眼汪汪地上前拉住她的手,“走前面看不见师尊,我走师尊旁边好不好?”
北清越瞪了他一眼,但南过溪什么也看不见,眼泪转瞬即逝,此刻又笑着走在她身旁,仿佛方才无事发生。
但好在出了这么一遭,北清越早已将洞内是肠道这回事忘到了九霄云外,胃里那阵翻江倒海也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