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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麦苗初长见天光

天还没亮透,沈麦熟就蹲在地头上,把种子口袋解开,倒了一捧粟粒在掌心里,看了一眼天。东边的山脊线上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不厚,透得出光来,但那种灰沉沉的色调让人心里不太踏实。昨天夜里她醒了好几次,每次都在听风——风是从西边来的,干燥,冷硬,没有带水汽的意思。

“姐,可以开始了吗?”沈松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身后是沈梅和赵氏,连沈竹都起了个大早,揉着眼睛站在最后面,头发还没扎好,乱蓬蓬的。

“开始吧。”沈麦熟把种子口袋递给沈梅,自己拿起一根削尖了的木棍,走到南边第一条垄的前头。她在垄面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线,从这头到那头,笔直的一条。

“松子,你顺着这条线挖沟,不用太深,两寸就行。锄头竖着下,别横着刨,沟底要平。”

沈松点了点头,锄头落下去,土翻起来。他干得很小心,每一锄都落在线上,沟的深浅也差不多。但他毕竟没干过这种精细活,挖了十几步,沟就歪了,深浅也不匀了。

“慢点。”沈麦熟蹲下来,用手比了比沟的深度,“你看这儿,快三寸了,种子埋深了发不出来。这儿——”她指了指另一处,“才一寸,埋浅了会被鸟啄。两寸,就两寸。”

沈松擦了擦汗,把那段歪了的沟填平,重新挖。

沈麦熟跟在他后面,等沟挖好了,从沈梅手里接过种子口袋,弯腰把粟粒撒进沟里。她撒得很慢,拇指和食指捏着一小撮种子,一点一点地往沟里捻,尽量让种子散得均匀。一尺距离,大约撒二十粒。这是她在脑子里算了无数遍的数字——行距一尺半,株距半尺,一亩地大约八千株,每株留一到两棵苗,最后成苗六千棵左右。留多了争养分,留少了产量低。

这是个精细活,比翻地打垄累多了。翻地是出力气,撒种是耗心神。她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眼睛盯着手里的种子,嘴里默念着数字。才撒了半条垄,后腰就酸得不行了,像被人拿棍子顶着。她直起腰歇了几口气,又弯下去继续。

“姐,我来撒吧?”沈梅看她脸色发白,忍不住说。

“不用。你干你的。”

沈麦熟不是信不过沈梅,是这活确实需要经验。种子撒多了浪费,撒少了苗不够,不均匀了出苗后还得费大力气间苗。她前世在农学院的实习农场干过这个——那时候用的是精量播种机,一个人开着拖拉机一天能播几百亩。现在呢?一把一把地捻,一亩地要捻多少把?她算不出来,也不想算。

第一条垄终于撒完了。她让沈松盖土,沈梅在后面踩实。盖土也有讲究——不能太厚,不能太薄,不能用力拍,要用细土轻轻覆上去,把种子盖住就行。沈松的手劲大,一开始拍得太实,沈麦熟赶紧拦住:“轻点,你把土拍瓷实了,种子顶不出来。”

沈松放轻了手,用锄头背轻轻地把土抹平。沈梅跟在后面,用脚一趟一趟地踩,把覆了土的垄面踩得略略实一些,既保墒又不板结。沈竹跟在她二姐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看见有大的土块就敲碎。一家五口人,像一串蚂蚱似的拴在一条垄上,慢慢地往前挪。

太阳升起来了。春天的太阳不烈,但晒在身上久了也发烫。沈麦熟的外褂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到中午的时候,才种了四条垄。

沈麦熟直起腰,看着剩下那二十六条垄,沉默了一会儿。按这个速度,至少还要种五六天。但节气不等人,如果雨来了种子还没下地,就得再等下一场雨,那就晚了。

“下午加把劲。”她说。

赵氏把带来的野菜糊糊分给大家。今天的糊糊比昨天稠了些,里面掺了一点杂面,还放了几片山药。一家人蹲在田埂上,就着糊糊啃硬饼子,谁也不说话。太累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想省下来干活。

“姐,”沈梅忽然开口,“杏花说,村里人都在笑话咱们。”

“笑话什么?”

“笑话咱们家种地像绣花。说种个粟还要划线、挖沟、撒种、盖土、踩实,五个人伺候一条垄,比伺候祖宗还仔细。”

沈麦熟嚼着饼子,没接话。

“还说……”沈梅犹豫了一下,“还说姐你净整些没用的花样。地种下去能出苗就行,搞这么精细有什么用?庄稼又不会多长几颗穗子。”

“让他们说去。”沈麦熟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站起来,“吃饱了,干活。”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沈麦熟把外褂脱了搭在田埂上,只穿着中衣继续干。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进领口里,黏糊糊的。她的腰已经疼得麻木了,弯下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直起来的时候才觉得像要断了一样。

沈松更惨。他不仅要挖沟,还要在每两条垄之间挖一条浅沟做排水用——这是沈麦熟临时加的,怕万一雨下大了积水淹苗。他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到下午的时候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锄头柄上都沾了血。他没吭声,找了块破布缠在手上,继续挖。

沈梅的腿开始打颤了。她撒了一下午的种,蹲着往前挪,膝盖磨得通红,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差点栽倒。赵氏扶住她,让她歇一会儿,她不肯,说姐都没歇我怎么能歇。

沈竹最小,干不了重活,但她也没闲着。她跟在最后面,用小脚丫把垄面踩实,一趟一趟地走,小脸晒得通红,嘴唇干裂了也不叫苦。只有实在渴得不行了,才跑到田埂边上的水罐那儿喝一口凉水,然后又跑回来接着踩。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种了七条垄。

沈麦熟站在地头上,看着那七条整整齐齐的垄,算了一下。七条垄,大约三分地。还有二十三条垄,一亩整。按今天的进度,还要三四天。如果明天能再快一点,三天应该能种完。

“明天早点起。”她对沈松说,“天一亮就下地。”

沈松点了点头,他的手已经握不住锄头了,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僵硬地蜷着,像鸡爪子。沈麦熟看了一眼,心里一酸,但没说什么。她自己也差不多,十个手指头没有一个是好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指尖磨得发红,一碰就疼。

一家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往村里走。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几个乘凉的人又在那儿坐着。看见他们过来,有人低声笑了。

“哟,沈家种地回来了?种了几条垄啊?”

“听说今天种了七条垄,全家五口人忙活了一天,种了七条垄。我家那口子一个人一天就能种半亩地,他们家五口人才种了三分地,哈哈哈……”

“人家那是精细种法,你懂什么?足足五道工序呢!比你家种地讲究多了!”

“讲究有个屁用?地里还能长出金子来?”

笑声更大了。

沈松的脚步顿了一下,肩膀绷紧了。沈梅低着头,加快了脚步。赵氏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

沈麦熟没停步,也没回头。她一只手牵着沈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走得稳稳当当的。沈竹被她牵着,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笑的人,然后扭过头来,仰着脸问:“姐,他们为什么笑咱们?”

“因为他们没见过。”

“没见过什么?”

“没见过这么种地的。”沈麦熟低头看了小妹一眼,“等他们见过了,就不笑了。”

沈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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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他们就下地了。

沈麦熟把昨天总结的经验用上了——她让沈松和沈梅各管一条垄,两个人同时挖沟、撒种,她和赵氏在后面盖土、踩实,沈竹机动,哪儿慢了帮哪儿。五个人分成两组,效率果然高了不少。到中午的时候,种了八条垄。

下午又种了九条。两天加起来,二十四条垄,还剩最后六条。

第三天上午,最后六条垄也种完了。

沈麦熟站在地头上,看着整块地。三十条垄,从南到北,整整齐齐,像三十道平行的波浪,从这块地的东头推到西头。垄面被踩得略略实一些,颜色比旁边的生土深一个色号,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把最后一捧种子撒进最后一条沟里,沈松盖土,沈梅踩实。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腰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种完了。

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后腰像被人砍了一刀似的疼。但她心里是踏实的。种子在土里,土里有墒情,墒情够出苗。只要老天爷赏脸,过几天下一场透雨,苗就能拱出来。

那天晚上,沈麦熟躺在木板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西边来,干燥,冷硬,不带一丝水汽。她翻了个身,面朝土墙,用手指在墙上画了一道杠。

第一天,无雨。

第二天,太阳比前一天还大。

赵氏去地里看了一遍又一遍,回来说垄面上的土都发白了,踩上去硬邦邦的。沈麦熟蹲在地头上,用手扒开表层的土,两寸深的地方还能摸到一点潮气,但比种下去那天干了不少。种子还在土里,没有发芽的迹象。

“再等等。”她说。

第三天,还是没下雨。

地里的土干得更厉害了。表层的土已经裂开了细小的缝,像干涸的河床。沈麦熟又扒开土看了一次,种子还在,但表皮已经有些皱了。她用手指轻轻捏了一粒,没敢用力,怕捏碎了。

种子在等水。水不来,它就一直在土里睡着。睡久了,要么干死,要么烂掉。

第四天,天还是晴的。

沈麦熟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蓝得干干净净的,一丝云都没有。太阳挂在天上,不大,但晒得人头皮发麻。远处的山脊线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被烤化了的糖稀。

“这鬼天气,”赵氏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沈麦熟,“往年这时候早该下雨了,今年怎么还干着?”

沈麦熟接过碗,没喝。她看着碗里的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太阳,白晃晃的刺眼。

“再等等。”她说,声音比前几天低了一些。

第五天。

村口老槐树下聚了一堆人,都在说下雨的事。

“这都五天了,一滴雨都没有,再干下去苗都出不来了。”

“可不是嘛,我家那块地种下去四天了,扒开看种子都皱了,再不浇水怕是要坏。”

“浇水?你拿什么浇?从河里挑水?你家那块地在半山坡上,挑一担水上去爬半座山,浇得了多少?”

“那也不能眼看着种子烂在地里啊!”

周里正坐在石头上,手里的旱烟抽了一锅又一锅。他皱着眉,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看了几十年的天,今年的春天确实比往年干,比往年暖,风也不对。

“再等等吧,”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往年也有春旱的时候,熬过这几天就好了。”

“等?等到什么时候?”有人急了,“里正,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我拿什么主意?我又不是龙王!”周里正把烟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站起来,“都回去等着吧,该浇水浇水,能浇多少浇多少。实在不行……就认了。”

人群散了。有人唉声叹气地走了,有人边走边骂这鬼天气。沈老二从人群里走出来,路过沈麦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

“麦熟啊,你家那块地种了没有?”

“种了。”

“种了?”沈老二笑了一声,“你家那块地不是精耕细作吗?又是掺沙子又是烧草木灰的,折腾了好几天,种下去几天了?”

“五天。”

“五天?”沈老二的笑容更深了,“我家那块地种下去三天,扒开看种子都皱了。你家种了五天,怕是早就干透了。你那套精耕细作的法子,管不管得了老天爷不下雨啊?”

他说完就笑着走了,没等沈麦熟回答。

沈麦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赵氏从旁边走过来,脸色很难看。她刚才也去地里扒开看了,种子还是那些种子,瘪瘪的,干干的,没有一点要发芽的意思。

“麦熟……”赵氏的声音发颤。

“娘,别急。”沈麦熟转身往家走,“再等等。”

“等?等到什么时候?”

沈麦熟没回答。她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她知道种子在干旱的条件下会进入休眠状态,保持活性一段时间。但她也知道,这种老品种的粟,抗旱能力有限,再干下去,种子真的会死。

她回到家里,坐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还没灭尽的火星子发愣。她想起前世在农学院学过的知识——粟的发芽需要土壤含水量达到田间持水量的60%到70%。她不知道这块地的田间持水量是多少,但她知道,现在肯定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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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的早上,沈麦熟是被一阵凉风吹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窗外的光线跟往常不一样。前几天都是白晃晃的刺眼的亮,今天却是柔和的、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她翻身下床,光着脚跑到门口,拉开门。

天变了。

东边的山头上压着一大片乌云,灰黑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海绵,慢慢地往这边移。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凉意。空气里那种干燥了好几天、让人嗓子发紧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润润的、让人浑身舒坦的东西。

要下雨了。

沈麦熟站在门槛上,看着那片乌云,心跳忽然加速了。她的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姐?”沈松从里屋出来,揉着眼睛,“怎么了?”

“要下雨了。”

沈松愣了一下,然后跑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天上看。那片乌云已经移到了村子正上方,把太阳整个遮住了。天地间一下子暗了下来,像是有人拉上了一道灰色的幕布。

村子里也有人发现了。有人喊了一声:“要下雨了!”紧接着,到处是开门的声音、跑动的声音、喊叫的声音。有人在收晾在院子里的衣裳,有人在往屋里搬东西,有人站在门口仰着头看天,嘴里念念有词。

沈麦熟没动。她就站在门槛上,看着那片乌云越来越厚,越来越低,像是要压到屋顶上。风大了,把院子里的枯叶和尘土卷起来。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她能闻见雨的味道——一种干净的、清冽的、像是洗过了一切的味道。

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豆子。

沈麦熟伸出手,接了一把雨水。水从指缝间漏下去,凉丝丝的,一直凉到心里。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湿了。她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眼泪,也不想去分。

“姐!下雨了!真的下雨了!”沈竹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踩在雨水里,高兴得直蹦。

“进屋去,别淋着了。”沈麦熟把她拎回去,自己却在门槛上又站了一会儿。

雨越下越大了。密密麻麻的雨线从天上垂下来,织成一张灰白色的雨幕,把远处的山、近处的房子、地里的庄稼全都罩在里面。雨水打在合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但又好听极了的曲子。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但云层已经散了,露出淡蓝色的天光。空气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的山腰上挂着几缕薄雾,像白色的绸带,在山间慢慢飘动。

沈麦熟天没亮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没有雨声了,只有风偶尔吹过屋顶的呜呜声,和屋檐上滴水的滴答声。

她翻身起来,穿上鞋,推门出去。院子里的泥地被雨水泡得稀烂,踩上去脚就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脚的泥。她顾不上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里走。

地里的垄面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拱出了一层嫩绿色的小芽。

沈麦熟蹲下来,用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一棵小苗。她的指尖触到那片小小的叶子,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却又是实实在在的韧劲。这小东西,在土里睡了六天,等了一场雨,然后就拼了命地往上拱,拱破了土壳,拱出了地面,拱到了太阳底下。

她沿着田埂走了一圈,一条垄一条垄地看。南边掺了沙子和草木灰的那十二条垄,出苗最齐,几乎每一寸都冒了芽,密密麻麻的,像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北边没掺沙子的十八条垄,出苗差一些,有些地方稀稀拉拉的,有些地方还光秃秃的,要凑近了才能看见零星的小芽。

果然,掺了沙子的地,土质松软,种子容易拱出来。没掺沙子的地,土硬,有些种子被闷在下面了。

但不管怎么说,苗出来了。

沈麦熟站在地头上,看着这片刚刚冒出绿意的土地,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不是她前世在实验室里养的那些小麦材料——那些东西是数据、是样本、是论文里的一个结果。这是活生生的、长在土里的、能让她一家吃饱饭的东西。

“姐!”沈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上全是泥,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瘦得像麻秆的小腿。他跑到地头上,看见那些小苗,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嫩绿色,半天没说话。

“姐,”他的声音有些哑,“出苗了。”

“嗯,出苗了。”

沈松蹲下来,用手轻轻地摸了摸那些小苗。他的手上全是茧子和还没好全的血泡,但他摸苗的动作轻得像在摸什么宝贝。他摸了一棵又一棵,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越来越高,最后咧开嘴笑了。

“姐!你看这棵!这棵好大!还有这棵!这棵也壮实!”他像个孩子似的,一棵一棵地指给沈麦熟看。

沈麦熟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一软。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这几天累得脱了形,手上全是伤,嘴上起了泡,晚上躺下就睡着,早上天不亮就起来,从来没叫过一声苦。现在看见这些小苗,高兴得像过年一样。

赵氏和沈梅、沈竹也来了。赵氏走得慢,一步一步地,生怕踩到了地里的苗。她走到地头上,看见那些小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出了,”她喃喃地说,“真的出了。”

沈梅没说话,但她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小苗,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怕被人看见。

一家人在地头上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小苗,谁也不愿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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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全村人都知道沈家地里的苗出来了。

“出苗了?真的假的?不是才种了五天吗?”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南边那几垄出得可齐了,绿油油的一片。”

“不是说干死了吗?怎么又出苗了?”

“昨天下雨了啊!一场透雨下去,种子就拱出来了。”

“那沈家的地怎么出得比别人家快?我家种得比她还早两天呢,到现在还没动静。”

“谁知道呢?兴许是她家那套法子真管用?”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将信将疑,有人嗤之以鼻,也有人悄悄地跑到沈家地边上去看。看了回来,脸色就不太一样了。

满仓叔就是其中一个。他五十出头,种了一辈子地,是村里公认的老把式。他看完沈家地里的苗,回家跟自己老婆说了一句话:“那丫头,可能真有两下子。”

“怎么说?”

“她家地里的苗,出得齐,出得壮,比咱家的好。南边那几垄尤其好,苗密,颜色正,一看就是好苗。”

“她家不是往地里掺沙子了吗?那能行?”

“行不行的,苗都出来了。你看看就知道了。”

消息传到沈老二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自家地里拔草。他听完之后,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哼了一声:“出了苗算什么?苗谁不会出?关键是能打多少粮。苗出得再好,秋天收不上来,还不是白搭?”

但他嘴上这么说,下午还是绕到沈家地边上去看了一回。看完之后,他没说话,黑着脸走了。

下午,沈麦熟又去地里看了一遍。

苗又长高了一截。早上还是针尖大的小芽,到了下午已经能看清楚两片子叶了,嫩绿嫩绿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南边那十二条垄上的苗最精神,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小小的草原。北边的苗差一些,但也不差——至少比村里别家的强。

她蹲下来,用手轻轻地拨开一棵苗旁边的土,看了看根。根扎下去了,苗站住了。这棵苗,就算活下来了。

沈麦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水汽的湿润、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草味还是花味的清香。这是春天的味道,是生长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上,碰见了刘木根。

刘木根扛着一把新做的木耙,看见她就笑了:“麦熟,你家地里的苗我看了,真好!比我家的好多了!”

“你家的还没出?”

“没呢。种得比你晚两天,估计还得等等。”刘木根把木耙递给她,“这个给你。我照你说的改了一下,加了根横撑,使着得劲多了。你试试,不行我再改。”

沈麦熟接过来试了试,果然比沈松自己削的那把强多了。耙齿的间距均匀,角度也合适,扒土松土不费劲。

“多少钱?”

“不要钱。”刘木根憨厚地笑了笑,“你教我往地里掺沙子,我还没谢你呢。”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你教我一个法子,我给你做把耙,扯平了。”刘木根摆了摆手,扛着他自己的锄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麦熟,有啥要帮忙的尽管说!别客气!”

沈麦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回到家里,赵氏正在灶台前做饭。今天的饭比前几天稠了一些,杂粮饼子里掺的面多了,野菜少了。赵氏说,种子下去了,苗出来了,心里踏实了,敢多吃一口了。

一家人围在矮桌旁边吃饭的时候,沈麦熟说了一件事。

“明天开始,我和松子上山割草。”

“割草?”赵氏抬起头,“割草做什么?”

“烧草木灰。地里的苗出来了,过几天就要追肥。光靠种之前撒的那点灰不够,得多烧一些。”

“又要烧灰?”沈松放下饼子,“上次烧的那些不是都撒了吗?”

“撒了。但那点灰只够南边那十二条垄。北边那十八条垄还没撒呢,得补上。而且苗长起来之后还要再追一次肥,需要的灰更多。”

“要多少?”

“越多越好。一亩地,一年下来,至少需要两三百斤草木灰。”

沈松算了算,两三百斤灰,要烧的草得论千斤。他咽了一口口水,没说话。

“我也去!”沈梅举手。

“我也去!”沈竹也跟着举手。

“你不行。”沈麦熟看了小妹一眼,“你太小了,山上路不好走。”

“我行!”沈竹急了,从凳子上跳下来,在地上蹦了两下,“你看我多有劲!我还能帮你捡草呢!”

沈麦熟被她逗笑了,伸手把她拎回凳子上:“行行行,你去。但你得听我的话,不许乱跑,不许碰荆棘,不许——”

“知道了知道了!”沈竹掰着手指头数,“听你的话,不乱跑,不碰荆棘,不……还有什么?”

“不许喊累。”

“我不喊累!”

“不许叫苦。”

“我也不叫苦!”

“不许——”

“姐!”沈竹急了,“你怎么这么多不许!”

全家人都笑了。沈麦熟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难得一见的轻松。

那天晚上,她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春天了,虫子多起来了,唧唧唧唧的叫个不停,吵是吵了些,但听着心里踏实。有虫子说明天气暖和了,暖和了苗就长得快。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早起,上山,割草,背回来,晒干,烧灰。草要选那些纤维粗的、烧出来灰多的,比如荆棘条子、蕨菜秆子、狗尾巴草。嫩草不行,烧不出多少灰。枯草也不行,养分都流失了。要选那种半老不老的,茎秆粗壮的,灰分含量高。

还得注意安全。山上有些地方陡,有些地方有荆棘,有些地方说不定有蛇。她得走在最前面探路,让沈松和沈梅跟在后面,沈竹走在最中间,前后都有人看着。

还有那些药材——上次在山里看见的葛藤、荻草、野山楂,也得抽空去采。葛藤可以移栽,荻草可以编筐,野山楂可以晒干了存着。一样一样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