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天弯着腰撒种、盖土,后腰那块肌肉像是被人拧了个结,翻身都费劲。麦熟侧着身子躺了一会儿,等那股钝痛慢慢消下去,才撑着胳膊坐起来。
外屋悉悉索索的,她就穿好鞋走出去,看见沈松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在一块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旁边的地上还放着另一把,是赵氏平时用的那口钝镰刀。
“这么早?”沈麦熟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睡不着。”沈松头也没抬,手指压着刀背,试了试刃口,“昨天磨了一半,今天把它磨完。山上的草硬,刀不快割不动。”
沈麦熟看着他磨刀的动作——左手压着刀背,右手捏着刀柄,刀刃贴在磨刀石上,推出去的时候轻,拉回来的时候重,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磨几下,用手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一下,试试锋利程度,然后换个角度继续磨。
这个动作她很熟悉。小时候爷爷磨镰刀,也是这个姿势,这个手法。但她自己不会——前世在农学院,割麦子用的是联合收割机,割草用的是割草机,连剪刀都是园艺剪,根本不需要磨镰刀。到了这个身体里,原主的记忆里有磨刀的画面,但手不是自己的手,使不上那个巧劲。
“松子,镰刀怎么磨?你教我。”她说。
沈松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姐,你不会磨刀了?”
沈麦熟顿了一下。原主当然是会的——农家姑娘,十几岁就开始下地,磨刀这种基本活计怎么可能不会?她想了想,说:“磕了那个头之后,有些事就记不太清了。模模糊糊的,手也使不上劲。”
沈松的表情变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他没再多问,把镰刀从她手里拿回来,放慢动作给她看。
“你看好了。手这样握,拇指压在这儿。推的时候轻,拉的时候重,让刀刃在石头上滑过去,不是硬蹭。手腕要稳,不能晃。”
他做了一遍,又把镰刀递给她。沈麦熟接过来试了几下,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利索。磨出来的刀刃一面光一面毛,刃口也不齐。
“算了,”她把镰刀放下,“你磨吧。我干别的。”
沈松没说什么,接过来继续磨。他磨刀的时候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像一个在做一件精细活计的匠人。
天渐渐亮了。沈梅和沈竹也起来了,赵氏在灶台上煮了一锅野菜糊糊,把家里最后一点杂粮面全倒了进去,煮得稠稠的。一家人围在矮桌旁边吃饭的时候,赵氏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一下。
“粮缸里,一粒粮食都没有了。”
安静了几秒钟。
“里正借的那五斤杂粮,昨天吃完了。”赵氏低着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糊糊,“家里就剩下这点野菜和山上挖回来的山药了。”
沈麦熟端着碗,没说话。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五斤杂粮,五口人省着吃,撑了这些天,已经算是极限了。现在地里的苗刚出来,离收成还有好几个月。这几个月怎么过,她心里一直在盘算。
“没事。”她说,“山上有野菜,河里有鱼,地里的野菜很快也能吃了。饿不死。”
“姐,”沈梅抬起头,“那咱们今天还上山割草吗?”
“割。不仅要割草,还要找别的东西。”沈麦熟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完,“草要割,野菜要挖,能吃的不能吃的都得弄回来。能吃的填肚子,不能吃的烧成灰肥地。”
沈松放下碗,站起来去墙角把磨好的两把镰刀别在腰后,又拿了一捆麻绳和两个破竹筐。沈梅也去拿了自己的小镰刀,是一块铁片磨快了绑在木棍上,原主小时候用的,沈梅一直舍不得扔。
沈竹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了,怀里抱着一个小竹篮,是她自己编的,歪歪扭扭的,但结实。
“姐,我准备好了!”。
“走。”
一家人锁了院门,往后山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了几个人站在老槐树下说话。看见沈家全家出动,有人就问了:“沈家嫂子,你们这一大家子去哪儿啊?”
“上山割草。”赵氏答道。
“割草?割草做什么?”
“烧灰肥地。”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半信半疑。前几天沈家地里的苗出来之后,村里不少人都去看过了,确实出得齐、出得壮。有人私下里说,沈家那个疯丫头可能真有两下子;也有人说是运气好,赶上了那场雨。
“草木灰真能肥地?”有人又问。
赵氏不知道怎么回答,看了沈麦熟一眼。沈麦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几个问话的人。
“能。”她说,“草木灰烧好了撒在地里,庄稼秆子硬,不容易倒,穗子也饱满。”
“那怎么烧?直接点火烧就完了?”
“不能直接烧。要先把草晒干了,再用小火慢慢烧,烧透了,灰是灰白色的最好。烧得太旺,灰发白,好东西就跑了;烧不透,灰里还有炭粒,撒在地里不顶事。”
“晒干了再烧?不是砍回来就烧?”
“湿草烧不出灰,全是烟。”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人还是一脸将信将疑。沈麦熟没再多说,转身跟着家人走了。走出去几步,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这丫头说起种地来一套一套的,跟个老把式似的。”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从哪儿学的。”
沈松走在沈麦熟旁边,低声说:“姐,你干嘛告诉他们?他们都知道了,都上山割草,咱家割什么?”
“山上的草多的是,割不完。”
“那也不够啊。村里二三十户人家,家家都去割,附近的草几天就割光了。咱家得跑更远的地方,更费力气。”
沈麦熟看了他一眼:“那你说怎么办?不告诉他们,等他们自己发现?迟早的事。草木灰又不是什么秘密,谁都能烧。与其让他们背后猜来猜去的,不如痛痛快快说了,省得麻烦。”
沈松不说话了。他知道他姐说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沈梅走在后面,也小声嘟囔了一句:“就是,咱们辛辛苦苦琢磨出来的法子,凭什么白白教给别人?”
沈麦熟没接这个话茬。她知道弟妹们的心思——家里穷成这样,好不容易有了个能让自己家多打粮食的法子,凭什么便宜别人?但她想得更远一些。清河村三十来户人家,穷成一片,谁家也帮不了谁家。如果只有沈家地肥、粮多,别家地瘦、粮少,那不是好事。穷山沟里,眼红能生出事来。
但这个道理,她现在说了,沈松和沈梅也听不懂。得慢慢来。
一家人穿过村子,过了河沟,开始上山。沈松领着大家往远一些的地方走,翻过一道山梁,又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一处很少有人来的山坳。
这里的草果然多。荆棘条子长得一人多高,蕨菜秆子密密麻麻的,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茎秆粗壮,叶子宽大,一看就是烧灰的好材料。
“就这儿吧。”沈松放下筐,抽出镰刀。
他弯腰割了起来。镰刀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似的,贴着地皮扫过去,一把草齐刷刷地倒下来,根留在土里,茎叶全部割断。他左手抓住割下来的草,右手镰刀一勾,一捆就拢好了,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沈梅也不差。她割草的时候不弯腰,是蹲着的,两只脚交替往前挪,镰刀在身前画着弧线,一把一把的草整整齐齐地码在身后。沈竹跟在后面,把割下来的草拢成一堆一堆的,用麻绳捆好。小丫头干这个很在行——从小就跟着姐姐们上山挖野菜,捆扎这种事她做得比谁都利索。
沈麦熟握着镰刀弯下腰,学着他们的样子割了一把。结果割出来的草参差不齐,有的留了半截茬子在地里,有的连根带土刨了出来,根上的泥巴甩得到处都是。
沈松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些疑惑。他走过来,蹲下来给她示范:“姐,镰刀贴着地皮走,别往土里砍。你看——”他手起刀落,一把蕨菜秆子齐刷刷地断在离地一寸的地方,切口平整。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山坳里热了起来。露水干了,草叶子上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割起来有些呛人。沈麦熟的脸上、脖子上、胳膊上全是被草叶划出的红印子,有些地方渗出了细小的血珠,又疼又痒。她的手指被草茎磨得发红,虎口处磨出了水泡,黏糊糊的,她撕了一片草叶缠上,继续割。
----
到中午的时候,割下来的草堆了七八捆。
一家人坐在树荫下歇息,啃着赵氏带来的野菜饼子。饼子是昨天剩的,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沈竹啃不动,把饼子掰碎了泡在水壶里,等软了再吃。
“姐,”沈竹嚼着泡软的饼子,忽然问,“这些草烧成灰,撒在地里,庄稼真能长得好吗?”
“能。”
“那为什么以前没人烧?”
“以前也有人烧,但烧得不多。大家都觉得草木灰没什么大用,比不上粪肥。其实不是,草木灰有草木灰的好处,粪肥有粪肥的好处,两样都用上,地才肥。”
沈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嚼她的饼子。
下午又割了两个时辰,太阳偏西的时候,一家人背着草捆往回走。沈松背了两大捆,用麻绳勒在肩膀上,压得他弓着腰走路。沈麦熟背了一捆,沈梅背了一捆,赵氏背了一小捆,连沈竹都拖着一小把草根子,像拖着一把大扫帚,走一步拖一步。
回到家里,天已经擦黑了。沈松把草捆摊开在院子里,让夜风把它们吹干。赵氏去灶台上热了野菜汤,一家人就着汤啃了剩下的饼子。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每天都上山割草。附近山坡上的草被割得差不多了。那天沈麦熟在村口说的话,半天就传遍了全村。有人信,有人不信,但大多数人抱着“试试也不亏”的心态,反正草不要钱,割回来烧一烧,撒在地里,万一有用呢?
于是,清河村附近的山坡上,到处是弯腰割草的人。有人割了一天就放弃了——烧出来的灰黑乎乎的,撒在地里被风一吹就没了,看不出什么效果。也有人坚持了下来,学着沈家的法子,把草晒干了慢慢烧,烧出灰白色的细粉,小心翼翼地撒在庄稼旁边。
沈松看着山坡上越来越多的人,心里着急,每天都往更远的地方走,割回来的草也比前几天多了不少。他的肩膀被麻绳勒出了两道紫红色的印子,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但他一声不吭。
沈麦熟知道他在想什么。家里的粮缸空了,地里的苗还小,草木灰是今年多打粮食的唯一指望。多一把草,就多一把灰;多一把灰,苗就壮一分。
----
第四天,沈麦熟没有上山割草。
“姐,今天不去了?”沈松见她没早起,有些意外。
“今天不割了。草够了,够烧一批灰了。”她坐在院子里,把前几天割回来的草翻了翻,晒得差不多了,干透了,一折就断。“今天干点别的。”
“干什么?”
沈麦熟从墙角翻出几根手指粗的荆条,是前几天割草的时候顺手砍回来的。她把荆条放在地上,看着它们,脑子里想着前世在网上见过的那些竹编花篮的图片。
“编筐。”她说。
沈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编筐这种事,村里人谁不会?但拿到镇上去卖,根本卖不上价——家家都会编的东西,谁买?镇上杂货铺里卖的筐,一个才两三文钱,还不够跑一趟的功夫钱。
沈麦熟拿起几根荆条,试着编了一个筐底。荆条在她手里不听使唤,该弯的地方不弯,该直的地方不直,编出来的几道圈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的涂鸦。她拆了,重新编。又歪了。再拆,再编。还是不行。
沈松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姐,你以前编筐不是这样的。去年你还给竹子编了个小篮子装野果,编得比我现在都好。”
沈麦熟停下手里的活,沉默了一下。“磕了头之后,好多事都记不清了。编筐这事……脑子里有个影子,但手跟不上。”
沈松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几根荆条,手指灵活地一弯一绕,几下就编出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筐底。荆条在他手里像听话的蛇,该弯的时候弯,该直的时候直,编出来的纹路整整齐齐,间距均匀。
“你看,就这样编。你以前教过我的。”他把筐底递给她。
沈麦熟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编的那个歪歪扭扭的东西,苦笑了一下。“我再试试。”
她按照沈松的手法,重新起了个头。这次好了一些,但编到第三圈的时候又乱了,荆条的走向完全不对,编出来的花纹乱七八糟的,说圆不圆,说方不方,像个四不像。
沈松看着那个四不像,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他从她手里把半成品拿过来,拆到第二圈,重新帮她理清了荆条的顺序,再递还给她。
“从这儿接着编。这根压那根,那根挑这根,别弄混了。”
沈麦熟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接着编。这次她放慢了速度,每加一根荆条都先看清楚走向,想明白了再动手。编到第五圈的时候,筐底终于有了一点模样——虽然还是不太规整,但至少能看出是个圆的了。
赵氏从屋里出来,看见姐弟俩蹲在地上编筐,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看见沈麦熟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半成品,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沈松编的规规矩矩的筐底,,从墙角翻出几根存放了很久的荆条。
“你刚才说的那种花篮,”赵氏坐下来,把荆条在手里弯了弯,“你再给我说说,是什么样的?”
沈麦熟放下手里的活,想了想,用手比划着说:“篮身是圆鼓鼓的,不是直上直下的,口沿要收一下,再往外翻一道边。篮身的花纹不是横平竖直的,是菱形的,一根压一根,交叉着走。提手是两股拧在一起的,像麻花辫。”
赵氏听着,没说话,手指捏着荆条慢慢弯折。她先编了一个圆底——跟沈松编的那种不一样,她的底更密实,荆条之间的缝隙更小,编出来的纹路也更细致。然后她开始往上编篮身。
第一圈,普通编法。第二圈,她试着改变荆条的走向,想编出菱形的花纹,但编到一半发现不对,拆了重新来。第三次,她换了一种方式,两根荆条一起走,一根从上面过,一根从下面过,交叉的时候换位置。编了几圈,花纹出来了——不是沈松那种规规矩矩的横平竖直,而是交错的、有变化的菱形格子。
沈麦熟的眼睛亮了:“对!就是这样!”
赵氏没说话,低头继续编。她的手指不算灵活——常年的劳作让她的指节粗大,有些关节已经变形了,但她编筐的时候,那些粗笨的手指忽然变得沉稳起来,像是在做一件她骨子里早就熟悉了的事情。她编到篮身该收口的地方,停了一下,比了比大小,然后把荆条向外翻卷,编了一道卷边。最后选了两根最粗最韧的荆条,拧成麻花状,两头插进篮身,用细藤条缠紧固定。
一个花篮,编好了。
她把花篮举起来,在阳光下看了看。篮身圆润,花纹整齐,提手结实。虽然不是她平时编的那种结实筐子,但样子确实好看。
“是这样吗?”她问沈麦熟。
沈麦熟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比她前世见过的那些精致竹篮还差得远,但比村里人用的那种粗笨筐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更重要的是,赵氏只听她比划了几句,自己试了几次,就琢磨出来了。
“娘,您真厉害。”沈麦熟由衷地说,“我就说了个大概,您就能编出来。”
赵氏把花篮放在桌上,手指在那些菱形的花纹上慢慢地滑过。“编了一辈子筐了,手上有数。你说个样子,我琢磨琢磨,总能编出来。只是——”她顿了顿,“这种编法费功夫,比编普通筐子多花两三倍的时辰。”
“费功夫不怕,只要能卖出去就行。”
“能卖出去吗?”赵氏有些犹豫,“村里人都会编筐,谁买?”
“不卖村里人,卖城里人。城里人不会编这个,但喜欢好看的东西。这种花篮放在屋里摆着好看,放个花、放个果子,都行。”
赵氏将信将疑,但看着沈麦熟那双认真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试试吧。反正荆条不要钱,编坏了也不亏。”
“娘,您教我。”沈松说。
赵氏看了他一眼,把荆条递给他。“你看好了。这种编法,关键是两根一起走,一根上一根下,交叉的时候换位置。你试试。”
沈松接过来,按照赵氏的手法试着编了几圈。他手巧,学得快,编了几圈之后花纹就出来了,虽然不如赵氏的整齐,但已经有模有样了。
沈梅也凑过来学。她力气小,但手巧,编那些小巧的东西正合适。赵氏教了她一种六角形的篮底编法,她学了一下午,编出了一个小小的针线筐,刚好能放在炕头上。
沈竹年纪最小,编不了大东西,但她坐在旁边,用细藤条编小辫子玩。
“娘,你看!”她把绳带举起来给赵氏看。
赵氏接过来看了看,编得确实好。小丫头的手指灵活,编出来的绳带紧致匀称,比大人编的还好看。
“竹子真厉害。”她摸了摸沈竹的头,“以后篮子的提手都交给你缠。”
沈竹高兴得不行,跑去跟沈梅显摆:“二姐!娘说让我缠提手!我缠的比你们都好看!”
沈梅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最好看。”
两天下来,家里编了七八个篮子——三个赵氏编的花篮、两个沈松编的普通花篮、一个沈梅编的针线筐,还有两个赵氏用老编法编的结实筐子,自家留着用。
沈麦熟把那些篮子排成一排,放在院子里,一个一个地看。赵氏编的那三个最精致,花纹整齐,收口利落,提手结实;沈松编的那两个差一些,但比村里的普通筐子还是强不少;沈梅编的针线筐小巧玲珑,别有一番味道。
沈麦熟决定去镇上。
“我跟你去。”沈松说。
“你在家继续编。多编几个,万一能卖出去,下次去就有货了。”
“那你一个人去?”赵氏有些不放心,“三十里山路呢。”
“没事。我走慢点,天黑前回来。”
她把编好的篮子挑了四个——两个赵氏编的花篮、一个沈松编的、一个沈梅编的针线筐——用麻绳串在一起,背在背上。又从灶台上拿了两个野菜饼子,揣在怀里当干粮。
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了刘木根。他扛着一把新做的锄头从对面走来,看见她背着一串篮子,愣了一下。
“麦熟,你这是去哪儿?”
“去镇上,卖篮子。”
“卖篮子?”刘木根看了看她背上那些篮子,眼睛瞪大了,“这……这是你家编的?这么好看?”
“嗯。我娘编的。”
刘木根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凑近了看。他伸手摸了摸那个花篮上的菱形花纹,又看了看那个针线筐的六角形篮底,嘴里啧啧称奇。
“这编法真巧,我从来没见过。镇上的人肯定喜欢。。
----
从清河村到柳河镇,三十里山路。上次走这条路,她带着沈梅,两个人边走边歇,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这次一个人走,反而更快些,干了这么久的农活,多少适应了一下。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她到了镇上。
她先去了官盐铺。铺子里没什么人,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她敲了敲柜台,掌柜的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哦,是你啊。”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今天又来换盐?”
“不是。今天来卖点东西。”沈麦熟把背上的篮子卸下来,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您看看这个。”
掌柜的低头看了看那些篮子,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拿起那个花篮,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摸着那些菱形花纹,嘴里啧啧称奇。
“这是你家编的?”
“嗯。我娘编的。”
“这编法……我在镇上从来没见过。好看,真好看。”他又拿起那个针线筐,看了看六角形的篮底,“这个也好看。小巧玲珑的,放针线正合适。”
他放下篮子,看着沈麦熟:“你打算卖多少钱?”
“掌柜的,我不太懂行情。您给估个价。”
掌柜的想了想:“普通筐子,镇上卖两三文一个。你这个……编法精巧,样子好看,比普通筐子强多了。我给你算——花篮一个十文,针线筐六文。四个一共三十六文。你看行不行?”
三十六文。沈麦熟在心里算了一下——上次她来镇上,卖了所有东西才换了八文钱。这次四个篮子就能卖三十六文,够买将近两斤官盐了。
“行。”她说。
掌柜的从柜台下面数出三十六文钱,用绳子串好了递给她。沈麦熟接过来,在手心里掂了掂,铜板沉甸甸的,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没有急着走,又数出两文钱
“掌柜的,上次我来换盐,您多给了我两文钱买野菜。这份情我记着呢。这个针线筐,送给您家嫂子用,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掌柜的看着那个针线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摆了摆手:“那两文钱的事你还记着呢?不值当的。这筐子你拿回去卖——”
“掌柜的。”沈麦熟打断他,“您别推。我家现在穷,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这个筐子是我娘亲手编的,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是个心意。您要是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掌柜的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把针线筐收下了。“行,那我就收下了。你回去跟你娘说,她手艺真好。以后编了这样的篮子,尽管拿来,我给你个好价钱。”
“多谢掌柜的。”
沈麦熟从盐铺出来,又去街上转了转,用六文钱买了一小袋杂粮,又用两文钱买了一小块盐,剩下的二十八文,她用布包好,揣在最里层的衣襟里。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快。背上轻了——四个篮子卖掉了三个,送掉了一个,空筐背在背上,不重。怀里揣着二十八文钱和一袋杂粮,沉甸甸的,压在胸口上,让她走路的时候不自觉地挺直了腰。
太阳开始西斜了。山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鸟叫声。路边的山坡上,有人在割草,她认出了其中几个。他们看见她背着空筐从镇上回来,有人喊了一嗓子:“麦熟!去镇上卖啥了?”
“卖几个篮子。”
“卖出去没?”
“卖出去了。”
那人“哦”了一声,没再问,但眼神一直跟着她,直到她转过山坳不见了。
----
回到家里,天已经擦黑了。沈竹第一个跑出来迎接她,抱着她的腿不撒手。赵氏从灶台上端出一碗热乎乎的野菜糊糊,比平时稠了些,里面还放了几片山药。
“卖出去没?”赵氏问。
“卖出去了。”沈麦熟把怀里的钱和粮食掏出来放在桌上。
赵氏看见那袋杂粮和一串铜板,手一抖,碗差点掉了。
“这……这么多?”
“三个篮子卖了三十六文,花了八文买粮和盐,还剩二十八文。送了一个针线筐给盐铺掌柜的,他上次帮过咱。”
“送人了?”赵氏有些心疼那个筐子,但没说什么。
“娘,您编的筐子人家喜欢。掌柜的说了,以后编了这样的拿去,他给好价钱。”
赵氏坐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那串铜板,没说话。她低下头,手指慢慢地摸着那些铜板,一个一个地数。数完了,又数了一遍。然后她把铜板收好,站起来去灶台上把杂粮倒进缸里,动作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着矮桌喝粥。杂粮粥稠稠的,入口就化。沈竹喝了一大碗,小肚子鼓了起来,靠在沈麦熟腿上打饱嗝。
“姐,真好喝。”她眯着眼睛说。
沈麦熟低头看着她,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粥渍。“好喝就多喝点。”
“我已经喝了一大碗了!”沈竹拍了拍肚子,“你看,鼓鼓的!”
笑完之后,沈麦熟开始安排明天的事。
“明天继续上山割草。灰还得烧,地里的苗等着追肥呢。割完草回来,下午编筐。娘,您再多琢磨几种花样,光靠一种卖不多。”
赵氏点了点头。
“松子,你明天多砍些荆条回来,细的粗的都要。细的编小花篮,粗的编大筐子。还有那种红色的藤蔓,看见了也砍回来,我有用。”
沈松点头。
“梅子,你跟着娘学编六角底的那个。那个编法最实用,学会了能编很多东西。”
沈梅点头。
“竹子——”
“我知道!”沈竹抢着说,“我缠提手!”
“对,你缠提手。”沈麦熟摸了摸她的头,“缠得好的话,以后篮子的价钱能多卖一文。”
那天晚上,沈麦熟躺在木板床上,算了一笔账。今天卖了三个篮子,得了三十六文。如果每个集都能卖出去三五个,一个月就能有一两百文的进账。这些钱买粮食,够一家人勉强糊口。如果再能多编一些、多卖一些,还能攒下钱来买农具、买种子。
但编筐太费眼了。白天光线好的时候还行,傍晚光线暗了就看不清。赵氏的眼睛已经有些花了,编一会儿就要揉眼睛。沈松和沈梅年轻,眼睛好,但也不能整天编,他们还要上山割草、下地干活。
她翻了个身,面朝土墙。墙上有她用指甲刻的几道杠,是数日子用的。她伸出手指,在那几道杠上又加了一道。
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