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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春雨前抢种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沈麦熟已经在地里了。

她蹲在南边的垄沟里,用手一寸一寸地捏着翻过的土。掺了沙子的地明显松软了,手指插进去不费什么力气,底下的潮气也能透上来。她抓起一把土,攥紧,松开——土团散成均匀的碎粒,不黏不散,正好。

“差不多了。”她自言自语,把土拍回地里。

远处的山脊线上,太阳还没露头,但天已经亮了。村子里传来零星的狗叫和鸡鸣,炊烟从几家屋顶上歪歪斜斜地升起来,又被晨风吹散。今天是个晴天,但云层厚,估摸着过不了三四天就要落雨。春雨不等人,地整好了就得抢着把种子播下去,赶在雨前下了种,雨水一浇,种子才能发起来。

沈麦熟站起来,朝村口的方向望了望。土路上,赵氏正领着沈松、沈梅和沈竹往这边走。赵氏背着一筐草木灰,沈松扛着锄头挑着两个筐,沈梅拎着一个破瓦盆,连最小的沈竹都没闲着,怀里抱着一个用旧布缝的小口袋——里头装着从周里正家借来的高粱种子。

“姐!”沈竹远远地看见她,小跑着过来,怀里的口袋一颠一颠的,“娘说今天我也要下地!”

“能干得动吗?”沈麦熟蹲下来,接过她怀里的种子口袋。

“能!”沈竹把瘦小的胸脯挺起来,“我力气可大了!”

沈麦熟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她伸手抹掉沈竹鼻尖上的一点灰,站起来招呼其他人。

“娘,草木灰放南边这几垄,松子你跟我撒,撒匀了再用锄头翻一遍。梅子去北边,把昨天没掺沙子的那几垄再翻一翻,不用太深,把表土打松就行。竹子——”

她低头看了看小妹,从地边捡了一根细树枝递给她,“你沿着垄沟走,看见大土块就敲碎它,能行吗?”

“能行!”沈竹接过树枝,像接过什么宝贝一样,雄赳赳地往地里走。

赵氏看着几个孩子各就各位,眼眶有些发热。她没说什么,弯腰把筐里的草木灰倒出来,蹲在地上用手一把一把地往垄上撒。灰白色的细粉在晨光中飘散,落在褐色的土上,像下了一层薄霜。

沈松跟在后面,锄头翻得又快又匀。他昨天试着自己削了一把木齿耙,虽然粗糙得不成样子,但扒土松土比锄头好使。他一手扶着耙柄,一手压着耙齿,把撒了草木灰的土翻起来,拍碎,再抹平。干了一会儿,他直起腰擦了擦汗,看见隔壁地里也有人了。

是刘木根和他爹刘老木匠。刘家的地在沈家东边,隔着两条田埂,比沈家的地大些,也平整些。父子俩正在地里起垄,刘木根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锄头抡得虎虎生风。

“麦熟!”刘木根看见她,隔着田埂喊了一声,“你们家今天全家上阵啊?”

“不抢着把种子下了,等雨来了就晚了。”沈麦熟直起腰回了一句。

刘木根扛着锄头走过来,站在田埂上往她家地里看了几眼。他看见地上撒的草木灰和掺进去的沙子,挠了挠头:“你们这地里撒的啥?草木灰我认得,沙子是干啥用的?”

“掺在地里松土。咱这地太黏了,根扎不深,掺点沙子透气性好。”

“沙子能种庄稼?”刘木根一脸不信。

“你试试呗。”沈麦熟没多解释,低头继续干活。

刘木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用手挖了一把掺了沙子的土,在手里攥了攥。土团松开的时候,确实比他家地里的土散得快,不结块。

“嘿,”他嘟囔了一声,“还真不一样。”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没再说什么,扛着锄头回自家地里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麦熟,你那个木耙我用着不顺手,回头我给你改改,加个横撑,使着得劲!”

“行,谢了!”

沈松在旁边听见了,低声说:“姐,你不是说不麻烦人家了吗?”

“人家主动要帮忙,你还拦着?”沈麦熟头也没抬,“再说了,他那木耙要是改好了,咱也能用上。互帮互助的事。”

沈松“哦”了一声,继续埋头翻地。

太阳渐渐升高了,照得整片山坡暖洋洋的。地里的人越来越多,都趁着好天气下地收拾。

“麦熟!你们家今年种啥?”陈大娘隔着两条田埂扯着嗓子问。她家的地在沈家西边,今天带着儿媳妇和两个孙子来干活,一家人干得热火朝天。

“高粱!”

“高粱?”陈大娘直起腰,一只手撑着后腰,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你家那块地种高粱?那玩意儿比粟还挑地,你种得活吗?”

“试试呗。粟产量太低了,换个品种看看。”

“你这丫头,”陈大娘摇了摇头,“去年你爹在世的时候都不敢在那块地上种高粱,你倒敢。胆子不小!”

沈麦熟笑了笑,没接话。

陈大娘旁边的一个半大小子——她的小孙子狗剩——探过头来,冲着沈麦熟这边喊了一声:“沈竹!你也会干活了?”

沈竹正在垄沟里敲土块,听见有人叫她,抬起头来,小脸上沾着泥巴,头发也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她看见狗剩站在田埂上冲她做鬼脸,不服气地举起手里的树枝:“我当然会!我敲了好多土块了!”

“你那也叫干活?你看看我!”狗剩把自己手里的锄头抡了一圈,差点砸到自己的脚,被他奶奶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显摆什么显摆!干活!”

狗剩缩了缩脖子,老实了。沈竹蹲在垄沟里,捂着嘴偷笑。

沈梅在北边翻地,翻了一会儿觉得热了,把外褂脱了搭在田埂上,只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中衣。她翻地的动作比沈松慢一些,但很仔细,每一锄头下去都把土翻得透透的,土块敲得碎碎的。

“沈梅!”

田埂下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沈梅抬头,看见两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姑娘站在下面的路上,手里各拎着一个篮子。一个是杏花,一个是春草,都是村里的姑娘,跟沈梅平时玩得最好。

“你们怎么来了?”沈梅放下锄头,跑到田埂边上。

“我们去挖野菜!”杏花举起手里的篮子晃了晃,“你跟我们一起去不?”

“去不了,”沈梅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地,“我家今天抢着整地呢,过两天要下雨了,得赶在雨前把种子播下去。”

“你们家今年种啥?”春草问。

“高粱。”

“高粱?”杏花和春草对视了一眼,都是一脸惊讶。

“你家那块地不是一直种粟吗?咋突然改种高粱了?”杏花问。

“我姐说的,种高粱比种粟划算,产量高,秆子还有用。”

“你姐?”春草往地里看了一眼,看见沈麦熟正弯着腰在南边撒草木灰,“你姐懂种地?”

“当然懂!”沈梅的语气一下子硬了,“我姐懂的可多了!她还教我们掺沙子、烧草木灰,说能肥地。你看——”她指着地上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和翻过的松软泥土,“这都是我姐教的!”

杏花和春草低头看了看她家地里的土,又看了看自家地里的土,确实不太一样。沈家地里的土颜色深一些,摸上去也软和一些,不像自家地里的土那样硬邦邦的。

“你姐从哪儿学的这些?”春草好奇地问。

“我姐……”沈梅犹豫了一下,想起沈松说的那个“神仙托梦”的说法,“我姐自己琢磨的!她可聪明了!”

杏花和春草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没再追问。两个人拎着篮子走了,走出去几步,杏花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跟春草说:“沈梅她姐是不是摔坏脑子了?怎么突然就懂种地了?”

“谁知道呢,”春草也小声说,“我听我娘说,沈麦熟那天晕倒在田埂上,磕了脑袋,醒来之后就变了个人似的……”

“变了个人?”

“就是……说话做事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咋咋呼呼的,现在你看——”春草朝地里努了努嘴,“在地里头吆五喝六的,她娘和弟妹都听她的。”

“那她到底会不会种地啊?别把家里那点地糟蹋了。”

“糟蹋了也是她家的,跟咱有啥关系。”

两个姑娘的声音渐渐远了。

沈梅站在田埂上,听着那些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回到地里,锄头抡得比刚才更用力了。

沈麦熟在南边撒草木灰,没听见那些话。就算听见了,她大概也不会在意。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地里的事——草木灰撒够了没有,沙子掺匀了没有,垄打直了没有,种子什么时候下地。

沈竹在地里敲了一会儿土块,小手磨得通红,但她咬着牙没吭声。她看见沈梅不高兴,就跑过去问:“二姐,你咋了?”

“没事。”沈梅低头翻地,锄头砸在土里,闷闷的。

“你是不是累了?我帮你敲土块!”

“不用。你干你的去。”

沈竹瘪了瘪嘴,没走,蹲在沈梅旁边,用手把翻出来的小土块捡起来扔到垄沟外面。沈梅低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行了行了,别用手捡,扎手。”

“没事,我皮厚!”沈竹把手伸出来给她看,小手掌上全是泥巴,指甲缝里黑黑的,但确实没有破皮。

沈梅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皮厚,你全身都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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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晌午的时候,沈家的地已经整了大半。南边的十二条垄全部掺了沙子和草木灰,翻得松松软软的;北边的十八条垄也翻了大半,只剩下靠西边的三四条垄还没整完。

赵氏累得直不起腰,坐在田埂上捶腿。沈竹也累了,靠着赵氏坐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睡着。沈松和沈梅还在干,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沈麦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地里的进度,说:“歇会儿吧,吃了饭再干。”

“我不累。”沈松嘴上说不累,手上的锄头已经抡不动了。

“不累也得歇。”沈麦熟把他手里的锄头拿过来,“人是铁饭是钢,饿着肚子干不出活。”

赵氏从篮子里拿出带来的吃食——几个杂粮饼子和一罐野菜汤。饼子是昨天剩的,硬邦邦的,掰开来能看见里面掺的野菜叶子。汤是凉的,但放了盐,喝起来有滋味。

一家人围坐在田埂上,就着凉汤啃硬饼子。沈竹咬了一口饼子,嚼了半天咽不下去,皱着眉头说:“姐,饼子好硬。”

“蘸点汤,泡软了吃。”沈麦熟把自己的汤碗推过去。

沈竹把饼子掰成小块泡在汤里,等软了再吃。她吃了几口,忽然指着下面路上喊:“姐,你看!”

沈麦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路上走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扛着锄头挑着筐,是从村里下来的。走在最前面的是周里正,后面跟着几个沈麦熟认识的面孔——满仓叔、沈老二、翠娥婶的男人刘大柱,还有几个年轻后生。

他们走到沈家地旁边的时候,停下来了。

周里正站在田埂上,往沈家地里看了几眼。他昨天听刘木根说沈麦熟在地里掺沙子,心里就犯嘀咕,今天特意绕过来看看。这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麦熟啊,”周里正背着双手,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既关心又不以为然的味道,“你家这地里撒的啥?”

“草木灰和沙子。”沈麦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子渣。

“沙子?”周里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往地里掺沙子?那地还能种庄稼吗?”

“能。沙子掺在黏土里能松土,庄稼的根好扎。”

周里正摇了摇头:“我种了三十年地,没听说过往地里掺沙子的。地要松软,多上粪就是了,你掺沙子算怎么回事?”

“粪肥不够。”沈麦熟说,“家里没有牲口,人粪尿也有限,光靠那点粪肥养不肥这块地。沙子不花钱,山上河滩都有,出点力气就能背回来,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旁边有人笑了。沈麦熟看过去,是沈老二,本家一个远房叔伯,四十来岁,瘦长脸,平时话不多,但嘴角总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麦熟啊,”沈老二慢悠悠地说,“你一个姑娘家,种地的事你懂多少?你爹在世的时候都不敢瞎折腾,你倒比他还厉害了?”

这话听着像是开玩笑,但语气里的那点刺,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赵氏的脸色变了变,张嘴想说什么,被沈麦熟一个眼神拦住了。

“二叔,”沈麦熟看着沈老二,不卑不亢地说,“我爹种地是好手,这个谁都比不了。但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也常说,‘人勤地不懒,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咱这块地种了这么多年粟,一年不如一年,换个法子试试,总比守着老法子等死强。”

“等死?”沈老二的笑容收了,“谁等死了?你家等死,我家可没等死。”

“二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沈老二的声音提高了,“你说老法子不行,那全村人都在用老法子,是不是全村人都在等死?”

气氛一下子僵了。

田埂上站着的几个人都不说话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仓叔低着头用脚尖踢土块,刘大柱把锄头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肩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周里正咳了一声,打圆场:“老二,你少说两句。麦熟是个晚辈,你跟她较什么劲?”

“我没较劲,”沈老二哼了一声,“我就是觉得好笑。一个十八岁的丫头片子,种地的本事还没长全呢,就敢教别人怎么种地了。还往地里掺沙子,这要能成,我把脑袋拧下来给她当凳子坐。”

沈松从田埂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沈梅也站起来了,嘴唇哆嗦着,眼眶泛红。

沈麦熟伸手拦住了弟弟和妹妹。

“二叔,”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没说老法子不行,也没说要教谁种地。我就是想把自家的地种好,让家里人吃饱饭。掺沙子行不行,秋收的时候看收成就知道了。收成好了,是我运气好;收成不好,是我本事不行,糟蹋不了别人的地。”

她顿了顿,看着沈老二的眼睛:“至于您的脑袋,您留着,我不要。”

沈老二被她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满仓叔憋不住笑出了声,他赶紧捂住嘴,假装咳嗽。

周里正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麦熟,你折腾你的,我们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了,种子下去了就是下去了,到时候收不上来,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我想清楚了。”沈麦熟说。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在地里试些新法子,被家里的老人骂了回去。后来老了,也就习惯了,年复一年地种着同样的庄稼,用着同样的法子,看着地一年比一年瘦,收成一年比一年差。不是没想过改,是不敢改。一家老小指着这几亩地活命,万一折腾砸了,全家就得饿肚子。

这丫头倒是敢。

“行吧,”周里正转身走了,“你种你的。种好了是你家的福气,种不好……也别哭。”

一群人跟着他走了。沈老二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疯丫头。”

声音不大,但沈麦熟听见了。

她没生气。回到田埂上坐下来,把剩下那半块硬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饼子刮得嗓子疼,她端起凉汤灌了一口,把那股噎人的劲儿冲下去。

“姐,”沈梅凑过来,眼圈红红的,“他们凭什么那么说你?”

“嘴长在人家身上,爱说啥说啥。”沈麦熟把碗放下,“咱们把地种好,比什么都强。”

“可是——”

“梅子,”沈麦熟看着她,“你觉得这地能种好吗?”

沈梅愣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能。”

“那就行了。”沈麦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别人的话,能听就听,不能听就当放屁。干活。”

她扛起锄头,走到北边那几条还没整完的垄前,弯腰开始翻地。锄头落下去,翻起来,再落下去,再翻起来。动作不快,但一下是一下,稳当得很。

沈松看着她,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他抓起那把自制的木齿耙,走到南边,继续耙地。

沈梅也回去了。她翻地的动作比刚才更用力了,每一锄头都挖得深深的,像是要把地底下的气都翻出来。

沈竹蹲在垄沟里,小手捡着土块,一颗一颗地往外面扔。她不懂大人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但她知道姐姐不高兴了。她不想让姐姐不高兴。

“姐!”她忽然喊了一声。

“嗯?”

“你看!”沈竹举起手里的一颗土块,“这个土块好大!比我的拳头还大!”

沈麦熟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那土块确实大,有小孩脑袋那么大,也不知道是怎么混在地里的。

“扔了。”

“扔了多可惜,”沈竹抱着那个大土块,歪着头想了想,“我把它敲碎了,能敲好多小土块呢!”

她把土块放在地上,双手抱起她那根细树枝,一下一下地砸。土块太硬了,树枝太细,砸了半天只砸下来几个碎渣。她不服气,换了块石头继续砸。

沈麦熟看着她那副认真劲儿,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走过去,蹲下来,从沈竹手里接过石头,对准土块砸了两下。土块裂开了,碎成七八块。

“好了,砸完了。”

“姐真厉害!”沈竹拍着手,蹲下来把碎土块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扔到垄沟外面。

太阳渐渐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把整片山坡染成金黄色。地里的人陆续收工了,扛着锄头挑着筐往村里走。有人路过沈家地的时候,还会停下来看两眼,交头接耳地嘀咕几句。

沈麦熟不理他们,只管低头干活。

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北边那几条垄终于翻完了,南边的十二条垄掺了沙子和草木灰,翻得松软;北边的十八条垄虽然没掺沙子,但土块敲碎了,表土打松了,也比之前强了不知多少倍。

沈麦熟站在地头上,看着眼前这片土地。

夕阳把最后一抹光洒在垄沟里,翻过的土在余晖中泛着深褐色的光,像一块刚刚织好的粗布,虽然粗糙,但经纬分明,整整齐齐。南边那几条掺了沙子的垄颜色浅一些,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明天,就可以下种了。

“姐,”沈松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片地,“明天种的时候,种子怎么下?一垄种几行?”

“一垄种两行,行距一尺半,株距半尺。我先画线,你顺着线挖沟,梅子撒种,娘盖土。竹子——”她低头看了看已经困得直揉眼睛的小妹,“竹子负责踩实。”

“我能踩!”沈竹听见自己的名字,强撑着睁开眼睛,跺了跺脚,“我踩得可实了!”

“行,明天你踩。”沈麦熟弯腰把她抱起来。小丫头轻得像一捆稻草,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但她的体温是暖的,透过那层薄薄的破衣裳传过来,贴在沈麦熟的胸口上。

一家人踏着暮色往回走。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几个乘凉的老人坐在石头上聊天,看见他们过来,声音压低了些,但眼神还是飘过来了。

沈麦熟没看他们,抱着沈竹径直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分不清是谁的。

赵氏走在她旁边,说:“麦熟,别往心里去。他们不是坏心,就是……没见过。”

“我知道。”沈麦熟说,“等我种出来了,他们就见过了。”

赵氏看着她被暮色勾勒出的侧脸轮廓,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那种憋着一口气要证明什么的倔强。有的只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冬天埋在地里的种子,不急不躁,等着该发芽的时候发芽。

那天晚上,沈麦熟把借来的高粱种子倒在一个破瓦盆里,一粒一粒地挑拣。瘪的、碎的、发霉的挑出来扔掉,饱满的留下来。周里正借给她的种子不算好,瘪的多,饱满的少,一捧种子挑了半天,只剩下小半捧。

不够。

一亩三分地,按她计划的行距株距,至少需要五六斤种子。这小半捧,连一分地都不够种。

沈麦熟坐在油灯下,看着盆里那可怜巴巴的几粒种子,沉默了很久。

“姐,”沈松蹲在她旁边,“种子不够?”

“不够。”

“那怎么办?再去跟周里正借?”

“他也不会再借了。”沈麦熟摇了摇头。周里正能借给她五斤杂粮和这些种子,已经是看在死去的爹的面子上了。再去借,开不了这个口。

她想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踩着凳子把房梁上一个布袋取下来。布袋里的粟粒金黄金黄的,颗粒比高粱小得多,但饱满度不错,比周里正借的那些高粱种子强多了,是沈家去年留的种子剩下的。

粟就粟吧。

高粱产量高,但她没有足够的种子。粟产量低,但种子现成,而且耐旱耐瘠薄,更适合这块刚改良过的地。今年先种粟,稳扎稳打,保证秋天有收成。等明年留足了种子,再试高粱和其他作物。

她把这把粟放回布袋里,扎好口。

“明天,种粟。”

沈松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他信他姐。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沈麦熟把种子口袋放在灶台上,吹灭了油灯。黑暗中,她躺在木板床上,听见外面的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掠过屋顶的茅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雷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要下雨了。

得赶在雨前把种子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