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光线还是灰蓝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冷。麦熟睁开眼,听见院子里传来“咔、咔”的声响,那声音节奏均匀,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慢慢地、不慌不忙地做着一件早就习惯了的事。
她躺了一会儿,等脑子完全清醒过来,才慢慢坐起身。
沈梅已经不在床上了。她睡的那半边被子叠得整整齐,沈竹倒是还在睡,小丫头昨晚大概是吓着了,翻来覆去闹到很晚才睡着,这会儿蜷缩在被窝里,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沈麦熟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被子往沈竹身上掖了掖,走到外间。
灶台上有半碗杂粮粥,是昨晚剩下的,已经凉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筷子把粥膜挑开,喝了一口。凉粥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淡淡的粮食甜味。她把剩下的几口也喝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然后用冷水漱了漱口,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沈松正光着膀子劈柴。十五岁的少年瘦得像一根麻秆,但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晨光中显出一种紧绷的、充满韧性的力量感。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沈麦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姐,你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够了。”沈麦熟走到他旁边,看了看地上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的一小堆,大多是灌木枝子和一些细树干,粗的少,细的多。清河村的柴火向来不好砍,近处的山坡早就秃了,稍微远点的地方才有灌木可砍。沈松昨天从山上背回来的那捆柴,大约就是这些了。
“这些柴够烧几天?”她问。
沈松估摸了一下:“省着用,四五天吧。要是天天烧火做饭,也就三四天。”
“够了。”沈麦熟说,“你今天上山,别往深山里走,就在半山腰那片割草。什么草都行,荆棘条子也行,割回来晒干了烧灰,我去趟镇上。”
“镇上?”沈松愣了一下,“去镇上做什么?”
“换盐。”
沈松手里的斧头停住了。他抬头看着姐姐,眼神里有些不确定:“姐,咱家……拿什么换?”
沈麦熟没直接回答,转身走到墙角,把昨天从山上带回来的那个竹篮拎了过来。篮子里装着她昨天采的野菜和草药,她昨晚睡前已经分拣过了——能吃的放在一边,能用的放在另一边。
她从篮子里翻出几样东西:一小捆干艾草、几株车前草、几株蒲公英、一把野葱,还有那两根手指粗的山药。
“这些能换盐?”沈松看着地上那一小堆东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能换。”沈麦熟说,“不多,但够换几天的盐。”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整理好。艾草扎成一小捆,用麻绳系紧;车前草和蒲公英也分别扎好,根上的土抖干净了;野葱用湿布包着根部,免得蔫了;山药最金贵,她用破布仔细裹了两层,放在篮子最上面。
沈松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他爹活着的时候,每年秋天会上山采些草药卖到镇上去,换点盐巴和针头线脑。但他爹死后,家里就再没人去过镇上了——一来是没人认得那些草药,二来是路远,来回要走将近一天,费那个力气不如多挖两筐野菜。
“姐,你认得那些草药?”沈松问。
“认得一些。”沈麦熟说。她前世虽然是学农学的,不是学中药的,但基础的中草药还是认得几样的——车前草、蒲公英、艾草、益母草、夏枯草,这些都是田间地头常见的东西,她在实习的时候跟着老乡学过。
“那山药呢?”沈松指着那两根瘦瘦小小的块茎,“这个也能卖?”
“不卖。这个留着吃。”沈麦熟把山药重新包好,“山药是好东西,能当粮食吃,也能当药材。咱们留着自己补身子。你和沈梅都瘦成什么样了?”
沈松低头看了看自己肋条分明的胸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野葱呢?”
“野葱也不卖。留着一半做种子,一半今天吃。”沈麦熟把野葱分成两把,“野葱种在院子里,长出来了就不用老上山挖了。”
她把东西都收拾好,又从墙角找出一个破陶罐,用水涮了涮,倒扣在太阳底下晒着。“这个罐子回头装盐用。”她说。
沈松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昨天之前,姐姐在他眼里就是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同样瘦弱的、遇事只会哭的姑娘。
但这两天,姐姐变了,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沉稳的、让人不由自主就想听她话的变化。
“姐,”沈松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你是不是……做了个梦?梦见神仙教你的?”他问得小心翼翼,眼神里带着一种乡下孩子特有的、朴素的迷信。
沈麦熟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看着沈松,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算是吧。”
“真的?”沈松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神仙?”
“一个……教人种地的神仙。”沈麦熟说。她觉得这个解释比“我是从一千年后穿越来的”要简单得多,也容易接受得多。
沈松信了。他点了点头,一脸郑重地说:“那一定是爹在天上求来的。爹生前最不放心的就是咱家这几亩地,他肯定求了神仙来帮咱们。”
沈麦熟没有反驳。她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收拾东西。
有些话,不需要解释。有些事,比解释更重要。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沈梅端着一盆水从外面走进来,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沾着湿泥巴。她一大早就去溪边打水了,两个木桶对她来说太重,她就用盆端,一趟一趟地,来回跑了三四趟。
“姐,你们在说什么?”沈梅把水盆放在院子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说去镇上换盐的事。”
“去镇上?”沈梅眼睛一亮,“姐,我跟你去!”
“行。”
沈梅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长这么大,去镇上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每次去都是跟着爹,爹死了之后就再没去过了。她早就想去镇上看看了——听说镇上有卖糖人的、有卖花布的、还有卖热腾腾的肉包子。虽然她知道去了也买不起,但看一看总是好的。
“那我去换件干净衣裳!”沈梅说完就跑进屋了。
赵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递给沈麦熟:“换上这件,比你这件强些。去镇上,别太寒碜了。”
沈麦熟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比身上这件强些,起码没有那么多洞。她也没讲究,接过来就换上了。褂子大了些,她把袖口挽了两道,用根布条在腰上系了一下,倒也利落。
赵氏又拿出一个小布包,从里面摸出两个铜板来——就是昨天陈大娘给的那两个。她把铜板塞进沈麦熟手里:“拿着,万一要用。”
“娘,这是陈大娘的——”
“拿着。”赵氏的语气难得地坚决,“该花的钱不能省。你们三个走那么远的路,万一有个什么事,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沈麦熟看了母亲一眼,把铜板收好了。
她又从灶台下面摸出几块木炭——昨天烧火剩下的,用布包好,也放进篮子里。木炭可以当笔用,她打算到了镇上看看有没有纸,买几张回来——不是读书写字用的,是画图用的。她脑子里有一些改良农具的草图,想画出来给刘木根看。刘木根虽然是个木匠,但有些东西光靠说说不清楚,画出来更直观。
当然,买纸要花钱。她不确定两个铜板够不够,但先带着总没错。
沈麦熟又翻了翻家里的存货——墙角还有十几个鸡蛋,是家里那三只瘦鸡这些天攒的,鸡蛋个头小得可怜,但好歹是正经东西。赵氏本来想留着孵小鸡的,沈麦熟想了想,拿了六个出来,用布包好,放在篮子里。
“娘,鸡蛋我先拿几个,换盐要紧。孵小鸡的事等日子好过些再说。”
赵氏心疼那些鸡蛋,但也知道盐是命根子,点了点头没反对。
沈麦熟把东西都归置到篮子里,和沈梅一人挎一个篮子,准备出门。
“姐,我跟你去!”沈竹从里间跑出来,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小手拽着沈麦熟的衣角不放。
“你在家陪着娘。”沈麦熟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姐去镇上,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我不要好吃的,”沈竹瘪着嘴,“我要姐。”
“姐下午就回来。”沈麦熟把她的小手从衣角上掰开,交给赵氏,“娘,看好她。我们争取天黑前回来。”
赵氏接过沈竹,叮嘱道:“路上小心,别跟人起争执。换不到盐就算了,早点回来。”
“知道了。”
沈麦熟和沈梅出了门,沿着村口那条土路往东走。
刚开始还好,路还算平缓,两边的山坡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些灌木和野草。沈梅走在最前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一只出了笼子的小鸟。
“姐,镇上是不是很热闹?”
“还行。”
“有没有卖糖人的?”
“有吧。”
“姐,咱们能不能去看看?就看一眼,不买。”
“行。”
沈梅高兴得蹦了两下,差点被路上的石头绊倒。麦熟扶了她一把说:“你小心点,别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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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河村到最近的柳河镇,要翻过一道山梁,走三十里山路。这条路沈麦熟在记忆里走过——原主以前跟赵氏去过镇上,一年也就一两次,卖点鸡蛋山货换些盐巴针线。路不好走,全是土路和碎石,有些地方还要蹚水过溪。
沈麦熟前世虽然也走过不少路,但那些是柏油马路和水泥路,跟这种原始的山路完全是两回事。走了不到五里,她的腿就开始发软了。这具身体的底子实在太差,昨天又折腾了一天,今天再走三十里山路,简直是拿命在拼。
但她不能停,盐换不回来,一家人就要继续吃没盐的野菜汤,继续手脚浮肿、浑身无力,继续在地里干不动活、在山上走不动路。这是个恶性循环,必须从某个地方打破它。
“姐,你行不行?”沈梅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你脸色不太好。”
“行。”沈麦熟咬着牙说,“走慢点就是了。”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翻过了那道山梁。站在山顶上往下看,能看见山下的一片平地——那就是青石镇了。说是镇,其实就是一条主街,两边有些店铺和人家,比起清河村当然是繁华多了,但在沈麦熟眼里,也就是个稍微大一点的村子。
“到了到了!”沈梅高兴地指着山下,“姐,你看,那就是镇上!”
“看见了。”沈麦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吧,下去就到了。”
下山的路好走多了,两个人加快了脚步。大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镇口。
青石镇果然不大。一条东西向的主街,大概有两三百步长,街上铺着青石板——这也是镇名的由来。街道两边开着各种各样的店铺:杂货铺、布庄、粮行、铁匠铺、药铺、茶馆、饭馆,还有些摆地摊的小贩,卖些针头线脑、泥人糖画之类的小玩意儿。
麦熟在原主的记忆里搜刮了一遍——镇上卖盐的有两家,一家是官办的盐铺,在镇子东头,价格公道但规矩多;另一家是杂货铺,也卖盐,贵一些但不用排长队。她决定先去官盐铺看看,能省一文是一文。
两人沿着主街走,一边走一边看。两个穿着补丁衣裳的乡下姑娘,在这街上并不显眼——来来往往的乡下人多了去了,都是来镇上卖山货换盐巴的。
沈梅的眼睛都不够用了,东张西望的,恨不得长出八只眼睛来。
“姐!你看那个——那个是不是糖人?”
“嗯。”
“好漂亮啊……”
“走吧,先去换盐。”
她们先去了官盐铺。铺子在街东头,门口挂着一块黑漆招牌,写着“官盐”两个大字。铺面不大,里面光线昏暗,一股子盐硝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圆脸,留着两撇小胡子,正在算账。
沈麦熟走过去,把篮子放在柜台上,客气地叫了一声:“掌柜的。”
那男人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见她身上的补丁衣裳和破篮子,目光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什么事?”
“掌柜的,我想换点盐。带了些山货,您看看能值多少钱。”
沈麦熟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两小把焯过水的野菜、六个小鸡蛋、一个破陶罐、几根旧麻绳,还有一小把品相不太好的草药。
那掌柜的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
掌柜的伸手拨了拨那两把野菜,皱着眉:“这野菜都蔫了,谁要?”又看了看鸡蛋,“鸡蛋倒是鸡蛋,但你这鸡蛋也太小了,比鹌鹑蛋大不了多少。”再看了看草药,拿起来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蒲公英和车前草,根都断了,叶子也黄了,品相太差。药铺收草药是要看品相的,你这……”
他没说下去,但语气里的嫌弃已经很明显了。
沈麦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那些草药确实品相不好——昨天在山里挖的时候太匆忙,蒲公英的根挖断了几根,车前草的叶子也被压烂了。她本来就没打算卖给药铺,只是想搭在篮子里凑个数,看看盐铺要不要。
“掌柜的,东西是差了些,但都是能用的。野菜焯过水了,放两天不会坏;鸡蛋虽然小,但好歹是正经鸡蛋;草药品相不好,但药效是一样的。”沈麦熟不卑不亢地说,“我们家里急缺盐,您行行好,给估个价。”
掌柜的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这姑娘虽然穿得破烂,但说话做事倒不卑琐,没有那种乡下人常见的畏畏缩缩。他叹了口气,把东西又拨了拨。
“野菜我不要,你自己拿回去吃。鸡蛋……我给你算一文钱三个,六个算两文。陶罐破了,不值钱,你要是不嫌麻烦可以拿去杂货铺问问,他们收破罐子回炉。麻绳……太旧了,不值钱。”
“那草药呢?”
“草药——”掌柜的拿起那把蒲公英,翻来覆去看了看,摇了摇头,“你这草药,说实在的,送给药铺人家都不会要。根断了,叶子黄了,药效大打折扣。你要是早两天拿来,还能值几文,现在……”
他顿了顿,看着沈麦熟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有些不忍。
这姑娘太瘦了。瘦得颧骨突出,锁骨下面凹进去两个坑,手背上的青筋都看得清清楚楚。还有跟她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也是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旁边一声不吭,眼巴巴地看着柜台上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摸出几文钱来。
“这样吧,鸡蛋算你三文。草药——”他把草药拢了拢,“我帮你收着,回头给药铺的伙计看看,能卖出去算你的,卖不出去算我的。给你算两文。”
一共五文。
沈麦熟看着那五文钱,心里算了一下——盐多少钱一斤?她在原主的记忆里找了找,官盐一斤大约要二十文。五文钱,连四分之一斤都买不到。
但她没有讨价还价。掌柜的已经算是照顾她了,这些东西确实不值什么钱。
“多谢掌柜的。”她把五文钱收好,把野菜和破陶罐装回篮子里,“野菜和陶罐我带回去,不麻烦您了。”
掌柜的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姑娘,你要是真想换盐,光靠这点东西不够。镇上东边有个集市,每月逢五开市,到时候乡下人都去卖东西,价钱比铺子里给的高些。不过下一集要等五天。”
五天。沈麦熟等不了五天。家里的盐罐子已经空了,赵氏的手脚已经浮肿了,再等五天,不知道要成什么样子。
“多谢掌柜的,我知道了。”她客气地告辞,拉着沈梅出了盐铺。
站在街上,沈梅小声说:“姐,才五文钱……买不到多少盐吧?”
“买不到。”沈麦熟说,“再去别处看看。”
她们又去了街西头的杂货铺。杂货铺的老板是个精明的妇人,姓孙,人称孙大娘。孙大娘看了看她们的东西,比官盐铺的掌柜还不客气——野菜直接推回来不要,鸡蛋只肯给一文钱四个,六个算一文半,草药连看都没看就说不要。
“姑娘,不是我不帮你,你这东西实在太差了。”孙大娘双手一摊,“你看看这野菜,蔫成这样,谁买?我这铺子里进的都是干货,野蕨菜干、野蘑菇干,那都是晒得干干的、品相好的。你这新鲜野菜,放一天就烂了,我收来做什么?”
“那这些麻绳和陶罐呢?”
“麻绳太旧了,我不要。陶罐破了,你要是愿意,我给你一文钱收了,回头拿去窑上换几个新碗。”孙大娘看了一眼陶罐,“一文,不能再多了。”
一文。
加上盐铺的五文,一共六文。连半斤盐都买不到。
沈麦熟站在杂货铺门口,看着手里那几文钱,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飞速转着。
六文钱,买不到半斤盐。半斤盐拿回去,一家人省着吃,也撑不了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呢?再上山挖野菜,再来镇上碰运气?
这不是办法。
她需要找到一种能稳定换钱的东西。野菜不行,品相差,不值钱。鸡蛋也不行,产量太低。她需要一样东西——一样村里能产、镇上需要、能长期卖的东西。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盐买回去。
“走,去盐铺。”沈麦熟说。
她们又回到官盐铺。掌柜的看见她们回来,有些意外。
“姑娘,又来了?”
“掌柜的,六文钱能买多少盐?”
掌柜的算了算:“官盐一斤二十文,六文钱……三两左右。我给你称三两。”
他从柜台下面的大盐缸里舀了一勺盐,放在小秤上称了称,倒在一张黄纸里,包成一个三角包。
“三两,多了半钱,算送你的。”
沈麦熟接过盐包,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三两盐,一家五口人,省着吃,最多撑十天。
她把盐包小心地放进篮子最底下,又从怀里掏出那五文钱——不,六文,加上杂货铺陶罐卖的一文,一共六文。她把钱递给掌柜的。
掌柜的收了钱,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姑娘,你那些野菜还在吗?”
沈麦熟一愣:“在。”
“拿来我看看。”
沈麦熟把野菜从篮子里拿出来。掌柜的接过去,翻了翻,说:“这野菜虽然蔫了,但焯过水,还能吃。这样吧,我给你算两文,算是……算是我自己买了。”
沈麦熟看着他。
她知道这掌柜的不是真的需要这些野菜。他是看她可怜,找个借口多给她两文钱。
两文钱不多,但对现在的她来说,每一文钱都是命。
“多谢掌柜的。”她没有推辞,也没有千恩万谢,只是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
掌柜的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快回去吧。天不早了,路上小心。”
沈麦熟把新得到的两文钱收好,和沈梅一起出了盐铺。
“姐,又多两文!”沈梅高兴地说,“要不要再买点盐?”
“不买了。”沈麦熟说,“这两文钱留着,买点别的。”
她带着沈梅在街上转了转,用一文钱买了一小块姜——卖姜的老农自己种的,便宜,一大块才一文钱。又用一文钱买了几头蒜。姜和蒜都是能放的东西,做菜调味能用,还能当药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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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镇上回来的路上,沈梅走在前头,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跟沈麦熟说话。
“姐,那个盐铺掌柜人真好。他其实不想要咱的野菜吧?我看他就是可怜咱们。”
“嗯。”
“姐,你说咱们下次来,能不能带点好东西?野菜太不值钱了,走三十里山路,换这么点东西,太亏了。”
沈麦熟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说:“能。下次来,咱们不带野菜了。”
“带什么?”
沈麦熟没回答,今天在镇上转了一圈,她注意到几个细节。
粮店里的粮食价格比去年涨了不少,说明粮食短缺是普遍现象,不止清河村一家在饿肚子。
药铺门口贴着告示,说收购几种药材,其中有一种叫“苍术”的,她记得山上好像见过。还有“柴胡”,也是山里常见的。
杂货铺里卖的酱菜,品相一般,价格却不低。她尝了一口沈梅从地上捡的别人扔的酱菜头——太咸,太软,没什么香味。比她前世吃过的任何酱菜都差远了。
这些东西,她都能做。而且能做得比他们好。
但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原料,没有工具,没有本钱。连最基本的盐都要靠卖野菜换,拿什么去做酱菜?
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吧。
一步一步来。
她们走到半路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远处的山峦染成金红色,近处的田野笼罩在一层薄暮之中。山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姐妹俩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鸟叫声。
沈麦熟的腿已经完全软了,每走一步都在发抖。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沈梅在旁边扶着她,小脸上满是担心。
“姐,你歇歇吧。”
“不歇。天快黑了,得赶在天黑前到家。”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她们终于看见了清河村的轮廓。村口老槐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张望着——是沈竹。
“姐——!梅子姐——!”沈竹看见她们,撒开脚丫子跑过来,一头扎进沈麦熟怀里,“你们终于回来了!我等了好久好久!”
“姐回来了。”沈麦熟蹲下来,搂住她。小丫头的身体又瘦又小,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捆柴火,但她身上的温度是暖的,让沈麦熟冰冷的手脚有了一点知觉。
赵氏和沈松也从家里迎出来。赵氏接过沈麦熟手里的篮子,看见里面的盐包和姜蒜,眼眶红了。
“换到盐了?”
“换到了。三两。”
“三两……”赵氏的声音有些哽咽,“三两也够吃几天了。辛苦你了,麦熟。”
沈麦熟摇了摇头,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坐下来。她的腿在发抖,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水泡,走起路来钻心地疼。但她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把鞋脱了,让两只肿了的脚晾在暮色里。
沈梅蹲下来,看见她脚底的水泡,“哎呀”叫了一声:“姐,你脚都烂了!”
“没事,歇一宿就好了。”
赵氏端了一盆温水出来,蹲下身要给她洗脚。沈麦熟连忙缩脚:“娘,我自己来——”
“别动。”赵氏按住她的脚,轻轻地放进温水里。水温刚好,烫得她脚底的伤口一阵刺痛,但很快就被温暖包裹了。赵氏低着头,慢慢地给她洗脚,手指拂过那些水泡和血痕,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麦熟,”赵氏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别什么都自己扛。你是姑娘家,不是铁打的。”
沈麦熟看着赵氏的头顶——头发花白了一片,明明才三十五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她忽然想起前世在课本上读到的一句话:在贫瘠的土地上,女人老得最快。
“娘,”她说,“我不是扛。我是在种地。地种下去了,才有收成。”
“可是——”
“娘,你信我。”沈麦熟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今年把地种好了,明年咱们就不愁盐了。”
赵氏抬起头来,看着闺女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血丝,有忍了一天的疼痛。但在那疲惫和疼痛的底下,有一种很硬的东西,像石头,又像种子。石头是砸不碎的,种子是压不弯的。
“我信你。”赵氏说。
那天晚上,沈麦熟在灶台边教赵氏做了一顿饭——用野菜和杂粮面捏成团子,放了一点点盐,蒸熟了吃。加了盐的野菜团子比白水煮的野菜汤好吃了不知多少倍,沈竹一口气吃了两个,小肚子鼓了起来,靠在沈麦熟腿上打饱嗝。
“姐,好吃。”沈竹眯着眼睛说。
沈麦熟低头看着她,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菜渣。
“好吃就多吃点。”她说,“以后天天给你做。”
沈竹“嗯”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沈麦熟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她走到外间,在油灯下坐下来,拿出一块木炭,在地上上写写画画。
沈松凑过来看:“姐,你在画什么?”
“画地形图。”沈麦熟说,“我在想,咱们村周围的山上,到底有多少东西能用。野菜、野果、药材、能烧草木灰的草——都得摸清楚。”
她在地上画了几个圈,标出今天去过的地方和昨天去过的地方。然后在几个位置打了叉。
“这几处,东西多,但路远。这几处,近但被人挖光了。”她用木炭点了点一个位置,“这里——大荒山北坡,我昨天没走到的地方,应该还有东西。明天你跟我去。”
沈松点了点头。
“还有,”沈麦熟抬起头,“你认识村里的刘木根吗?”
“认识。木匠家那个,老实人。”
“明天你去他家一趟,问问他能不能帮我们做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沈麦熟找了个木板画了几个图样——一个木制的播种器,就是在木板上钻几个孔,可以控制种子的间距;一个手耙,用来松土;还有一个简易的榨油工具,画得很粗糙,但大概的结构能看出来。
沈松看得一头雾水:“姐,这些东西……做什么用的?”
“种地用的。”沈麦熟把木炭放下,“你跟刘木根说,先做前两样,第三样不急。问他多少钱,咱们先欠着,秋收之后给。”
“他肯吗?”
“你去问问。不肯再说。”
沈麦熟站起来,“明天一早,你上山割草,我去北坡挖药材。下午你去找刘木根。”
“姐,你一个人去北坡?”赵氏从里间探出头来,语气里满是不赞同,“昨天你一个人去,天黑了才回来,把我们都吓死了。今天又——”
“娘,今天我去去就回,不走太深。”沈麦熟说,“而且北坡我昨天探过路了,知道怎么走。放心。”
赵氏叹了口气没反驳。
那天夜里,沈麦熟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脚底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手上的血痕也火辣辣的,但她的脑子很清醒。
她要把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侍弄好。地种好了,才有粮食;有粮食了,才能做酱菜、做豆腐、做那些能换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