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一亩三分甜 > 第3章 第三章 山上寻得野菜根

第3章 第三章 山上寻得野菜根

沈麦熟沿着村里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村子中间走,一边走一边观察。三十来户人家的村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土坯房一座挨着一座,大多跟她家差不多——破破烂烂的,院墙歪歪斜斜,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有些人家门口堆着些柴火和农具,有些人家院子里养着几只鸡鸭,都瘦得可怜。

村中间有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了一大片阴凉。树下坐着几个人——两个老头在下棋,一个妇人在纳鞋底,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在追着跑。

沈麦熟走过去,在槐树旁边站住了。

“哟,麦熟来了?”纳鞋底的妇人抬起头来,四十出头的年纪,圆脸盘,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泼辣劲儿。这是邻居陈大娘,跟沈家隔着一道篱笆墙住着,平时没少拌嘴,但关键时刻也帮过忙。

“陈大娘。”沈麦熟叫了一声。

陈大娘放下鞋底,上下打量她,“你这丫头,脸色还是不好看。吃了没?”

“吃了口野菜汤。”沈麦熟在她旁边蹲下来,“陈大娘,我问你个事儿。”

“啥事儿?”

“咱村里,谁家还有余粮?”

陈大娘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她看了沈麦熟一眼,压低了声音:“麦熟,你这是要借粮?”

“不借。”沈麦熟说,“我想换。用东西换。”

“换?你家还有什么东西能换的?”陈大娘问。话虽然直,但没有恶意,是实打实的关心。

“我家那头牛,要是实在没办法,可以卖了换粮。”沈麦熟说。

陈大娘吓了一跳:“卖牛?那头牛可是你爹在世的时候借钱买的,你娘当命根子一样——你要卖了?”

“不到万不得已不卖。”沈麦熟说,“我先问问谁家有粮,看看能不能用别的法子换。鸡、鸡蛋、山货、力气活,都行。”

陈大娘看了她好一会儿,眼神变了变。她重新拿起鞋底,一边纳一边说:“村里现在谁家都不宽裕。要说余粮,大约也就周里正家、刘木匠家,还有村东头的王三娘家可能还存着点儿。但你要换,怕是不容易——人家也得留着自家吃呢。”

“周里正家有多少?”

“那不好说。里正家底子厚些,去年收成虽然也不好,但他家地多,总有十來亩吧?比咱这些小门小户强多了。”陈大娘顿了顿,“不过周里正那人你也知道,胆小怕事,你去找他借粮,他八成不敢给——怕你还不上。”

“我说了不借,是换。”

“换也得人家愿意啊。”陈大娘叹了口气,“麦熟,你别怪大娘说话直——你家现在有什么能拿出手的?几只瘦鸡?那头快饿死的牛?你一个丫头片子,拿什么跟人家换?”

这话不好听,但是实话。

沈麦熟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大娘说得对,我家现在确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我想先赊着,秋收之后加倍还。”

“赊?”陈大娘手里的针停了一下,“谁肯赊给你?这年头,谁信得过谁啊?”

“所以要找信得过的人。”沈麦熟站起来,“多谢大娘,我去周里正家看看。”

“哎——”陈大娘叫住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来,“拿去,买几个馍吃。别把自己饿死了。”

沈麦熟看着那两个铜板,没有接。

“大娘,您自己也不宽裕。留着吧。”

“你这丫头——”陈大娘皱了皱眉,“拿着!别跟我客气。咱两家做了这么多年邻居,你爹在世的时候还帮我家修过房顶呢。两个铜板算什么?”

沈麦熟沉默了一下,接过了铜板。她没有推三阻四,也没有千恩万谢,只是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大娘,等我秋收之后还您。”

陈大娘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快去吧。”

沈麦熟把铜板揣进怀里,转身往周里正家走去。

陈大娘坐在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丫头,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旁边下棋的一个老头抬起头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谁换了个人?”

“沈家那个大丫头。麦熟。”

“麦熟?”

“今天不一样。”陈大娘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线在粗布上穿梭,“说话做事,跟从前判若两人。你瞧她刚才那个眼神——稳当得很,一点都不慌。”

“慌有什么用?”老头说,“米缸都见底了,慌能慌出粮食来?”

“也是。”陈大娘叹了口气,“这年头,谁家米缸不见底呢?”

----

沈麦熟走到周里正家门前,停下来看了看。

周里正家的房子比村里大多数人家都气派——虽然是土坯房,但墙抹得平整,屋顶铺的是瓦片而不是茅草,院子里还搭了个棚子,棚子下面停着一辆牛车。院门是木板的,刷了一层黑漆,虽然斑驳了,但比别家那些歪歪斜斜的篱笆门强了不知多少倍。

她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周叔,是我,沈麦熟。”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周里正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五十来岁的年纪,留着短须,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长衫,腰里系着条布带子。他看见沈麦熟,愣了一下,然后堆起一个笑容来。

“麦熟啊,有事?”

“周叔,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借点粮食。”

周里正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闪了闪,语气变得含糊起来:“这个……麦熟啊,你也知道,今年年景不好,家家都紧巴……”

“周叔,我不白借。”沈麦熟说,“我写借据,秋收之后还您双倍。”

“双倍?”周里正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家也不宽裕。你婶子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的粮食也就刚刚够吃……”

沈麦熟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在推脱。她没生气,也没纠缠,点了点头说:“那就算了,打扰周叔了。”

她转身就走。

周里正在后面叫了她一声:“麦熟——”

“嗯?”

周里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照顾好你娘和你弟妹们。”

“会的。”

沈麦熟头也没回地走了。

接下来她又去了刘木匠家。刘木匠不在家,他儿子刘木根在。刘木根二十岁,憨厚实诚,正在院子里刨木头,看见沈麦熟来了,放下刨子站起来。

“麦熟姐?你咋来了?”

“木根,你家有粮食吗?我想借点。”

刘木根挠了挠头:“这个……我得问我爹。不过我家最近也不宽裕,上个月我爹接了单活,人家付的不是银子是粮食,倒是有一些……”

“那你帮我问问你爹,行不行都给我个信儿。”

“行。”刘木根点头,“我爹晚上回来我问他。”

“多谢。”

沈麦熟从刘家出来,又去了村东头王三娘家。

王三娘正在院子里磨豆腐。说是豆腐,其实就是用豆渣和杂粮做的假豆腐——豆子少,水多,做出来的东西软塌塌的,没什么嚼头。她看见沈麦熟,脸色就不太好看。

沈麦熟知道为什么。她家在王三娘地旁边有一小块菜地,两家因为地界的事闹过不愉快,虽然不是什么大仇,但见了面总有些别扭。

“三娘,我想跟您借点粮食。”

王三娘手里的磨棍没停,眼皮抬了一下:“借粮?你家不是有地吗?”

“地里的还没长出来。”

“那我也没办法。”王三娘语气冷淡,“我家也紧巴,这豆腐都是用豆渣做的,豆子都没几颗。”

沈麦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一圈转下来,一无所获。

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山上光秃秃的,近处地里稀稀拉拉的,整个村子灰扑扑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沈麦熟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借粮这条路走不通,她不意外。人情冷暖这种事,前世她就看明白了。更何况在这穷山沟里,家家户户都在饿肚子,谁有多余的粮食借给别人?就算有,也不敢轻易借——谁知道你还得上还不上?

求人不如求己。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荒山上。

山上的树被砍得差不多了,但杂草和灌木应该还有。她记得前世在书里看过,很多野菜、野草、树皮、树根都能吃,虽然不好吃,但能填饱肚子。还有一些植物可以做绿肥、做草木灰,用来肥田。

粮食不够,就先找替代品。先活下来,再把地种好。只要地种好了,粮食自然会有的。

思路理清了,沈麦熟的心就定了。

她从槐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大步往家里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沈竹蹲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小丫头画的是几朵花,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花。

“姐!”沈竹看见她,扔了树枝跑过来,“你回来了!娘做了野菜糊糊,给你留了一碗!”

“你吃了吗?”

“吃了!”沈竹这次点头点得很用力,“我吃了好大一碗!”

沈麦熟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扁扁的,哪像吃了好大一碗的样子。她没拆穿,伸手摸了摸沈竹的头。

“走,进去吃饭。”

她牵着沈竹走进院子。赵氏从灶台上端了一碗野菜糊糊出来,碗里比中午那碗汤稠了一些,能看见几粒碎米——大约是赵氏从缸底扫出来的那几粒碎米,全煮进去了。

“麦熟,吃吧。”赵氏把碗放在她面前。

沈麦熟坐下来,端起碗。她没有一个人吃,而是把碗放在桌子中间,招呼沈松和沈梅也坐下。

“一起吃。”

“我们吃过了——”沈梅说。

“别骗我了。”沈麦熟说,“你们吃没吃过,我看得出来。坐下,一起吃。一人一口,谁也不许饿着。”

赵氏愣愣地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地坐了下来。

沈松和沈梅对视了一眼,也坐了下来。

五个人围着一张破桌子,一人一口,把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分着喝了。每人只喝了两三口,碗就见底了。

沈竹舔了舔嘴唇,小声说:“好喝。”

沈麦熟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她说,“我上山去。”

“上山?”赵氏问,“上山做什么?”

“找吃的。”沈麦熟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把生锈的镰刀捡起来,在一块石头上磨了磨,“野菜、野果、树皮、草根——山上能找到的东西多了。先把这几天的嘴糊住,等种子弄到了,把地种下去,日子就好过了。”

她说“日子就好过了”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大概是个晴天”。

赵氏看着她磨镰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闺女真的不一样。

“麦熟。”赵氏叫她。

“嗯?”

“你真的……有把握吗?”

沈麦熟停下磨刀的动作,转过头来看着母亲。暮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两颗星星。

“娘,”她说,“种地这件事,你只要把功夫下到了,土地不会骗你。”

赵氏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信了。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多有道理,而是因为她说这话时的表情——那种平静的、笃定的、像在说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的表情。

就像从前孩子他爹说“人勤地不懒”一样

赵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沈麦熟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身边沈竹和沈梅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黑黢黢的房梁。在心里把明天的计划过了一遍——上山、找野菜、收集草木灰、看看有没有可以当种子的野生作物……

----

沈麦熟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地是凉的,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把昨天那双磨破了底的布鞋套上,摸黑走到外间。她蹲下来摸了摸灶膛,还有一点余温——赵氏昨晚睡前大概烧了一把火,想给屋里留点热气。

沈麦熟在灶台边找到那把生锈的镰刀,用手指试了试刃口。昨晚磨过之后锋利了些,但比起前世的工具还是差了太远。

她又找了一个破竹篮,篮子的提手断了一边,用麻绳重新绑过的。把镰刀放进去,又揣了几根麻绳和一块破布,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了门板。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她连忙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里间没有动静。她闪身出去,把门掩好。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骨,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团冰。

沈麦熟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边那道鱼肚白又亮了一些,几颗残星还挂在山顶上,摇摇欲坠的。远处的山峦黑黢黢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天亮。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竹篮挎在胳膊上,握着镰刀,往后山走。清河村三面环山,北面是最高的大荒山,村里人都这么叫它——大荒山,意思是山上除了石头和杂草,什么都不长。山上的树在几十年前就被砍得差不多了,剩下些歪歪扭扭的灌木丛和荆棘,连柴火都不好砍。

村里人穷,烧不起别的,只能上山割草砍灌木,天长日久,靠近村子的山坡就变得光秃秃的,像剃了头一样。

沈麦熟沿着屋后那条小路往上走。这条路她原主走过无数次,小时候跟着父亲上山挖野菜,父亲去世后就自己来。两边的荆棘伸出来勾衣裳,她不得不侧着身子过。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她已经气喘吁吁了。这具身体的底子实在太差,走几步路就心慌气短,腿像灌了铅。

她扶着路边一块石头歇了歇,靠近村子的山坡早就被人薅过无数遍了。她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知道原主往常上山,要走半个多时辰才能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那里还有些野菜和野草可挖。但那些地方路不好走,有些地方还要攀着石头过,原主一个人不敢去太远,通常就在半山腰转悠,能挖多少算多少。

沈麦熟歇够了,站起来继续往上走。路越来越难走了。小径在灌木丛中蜿蜒,有时候被荆棘完全挡住,要用镰刀劈开才能过去。她的手上被刺扎了好几下,疼得直抽气。

天光渐渐亮了,她能看清周围的景物——山坡上到处是裸露的石头和黄土,稀稀拉拉的长着些狗尾巴草和荆棘,偶尔能看见几棵矮小的构树和酸枣树,都被砍得只剩一个桩子。

什么都被人挖走了。能吃的野菜——荠菜、灰灰菜、马齿苋、蒲公英——连根都被刨干净了。能吃的树皮——榆树皮、柳树皮——靠近地面的部分被剥得光光的,露出惨白的木质部。连一些平时不吃的草都被割得干干净净。

又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她翻过了一道山梁,到了一处背阴的山谷。这里的植被比刚才那边好一些——山谷里常年见不到多少太阳,荆棘和灌木长得密一些,地上也有些杂草和苔藓。

沈麦熟蹲下来,拨开荆棘,在草丛里仔细翻找。几棵灰灰菜,长在石头缝里,瘦瘦小小的,叶片上还有虫咬的洞。但毕竟是能吃的。她小心翼翼地把灰灰菜连根挖出来,抖掉土,放进竹篮里。

又找到几棵马齿苋,贴着地面长,茎秆细得像线,叶子也只有指甲盖大小。还有一小把野葱,细细的,香味却很浓。沈麦熟把野葱也挖了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辛辣的香气冲进鼻腔,让她的胃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太饿了。

昨天那点野菜糊糊早消化光了,胃里空得像一口枯井。她把野葱放进篮子,继续往前找。

这个山谷比她想象的要大,越往里走,植被越密。荆棘和灌木几乎把路完全封住了,她不得不用镰刀一边砍一边走。手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有的被刺扎出了血,她也顾不上。

在一个石壁下面,她发现了一大片蕨菜。蕨菜!沈麦熟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东西嫩的时候可以当菜吃,晒干了可以储存,虽然口感粗糙,但好歹能填肚子。

她蹲下来,飞快地掐蕨菜的嫩尖,一把一把地往篮子里放。这片蕨菜不少,掐了大约有一捧多。她又往石壁旁边走了几步,发现了几株野生的山药藤,藤蔓已经枯了,但地下的块茎应该还在。

沈麦熟用镰刀刨开土,刨了大约一尺深,挖出两根手指粗细的山药来。山药瘦得可怜,但毕竟是粮食。她把山药放进篮子,继续找。

接下来她又找到了几丛野韭菜、一小把水芹菜、一些可以入药的蒲公英和车前草,这些东西虽然不能当主食,但好歹能吃,野菜汤里多几片叶子,就能多骗骗肚子。

太阳渐渐升高了,从山谷的缝隙里漏进来几道光柱,照在苔藓上,绿莹莹的。沈麦熟直起腰,看了看篮子,大约有小半篮了。不多,但总比空手回去强。

她正打算再往深处走走,忽然看见前面一片灌木丛下面,长着一丛她认识的东西。

艾草。

艾草不能当饭吃,太苦了,嚼都嚼不动。但艾草有用,晒干了可以烧成草木灰,草木灰泡水可以当肥料,也可以当杀虫剂。而且艾草烧出来的灰,钾含量高,对庄稼好。

沈麦熟蹲下来,把艾草割了一大把,用麻绳捆好,放在篮子里。

她想着回头让沈松和沈梅也上山割草,割回来晒干烧成灰,攒着肥田。地里缺钾缺得厉害,草木灰正好能补上。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面,发现了一样东西。一窝野蜂。蜂巢挂在树枝上,有脸盆那么大,灰褐色的,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蜜蜂。

沈麦熟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心里盘算起来——蜂蜜是好东西,能换钱,能当糖吃,蜂蜡也有用。但眼下她没有工具,也没有经验,贸然去掏蜂巢等于找死。她记住了这棵树的位置,打算以后有准备再来。

绕过老槐树,山谷到了尽头,一面陡峭的石壁挡在前面。石壁上长满了苔藓和蕨类植物,石壁脚下有一小片平地,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草。

沈麦熟在这片平地上转了一圈,又找到了一些能吃的——几株野生的百合,球茎只有拇指大;一小把野豌豆苗,嫩尖可以当菜吃;还有几丛车前草,虽然苦,但煮水喝能去火。

篮子差不多装了大半满了,她估摸了一下时间——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大约是午时左右。她从早上天没亮就出来了,在山里转了将近四个时辰。肚子饿得已经不叫了,变成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着,一抽一抽的。

沈麦熟在石壁下面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从篮子里拈了一根野葱,放进嘴里慢慢嚼。辛辣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刺激得唾液分泌出来,她一口一口地咽下去,觉得胃里好受了一些。她又嚼了几根野葱,把剩下的野菜归置了一下,准备往回走。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远的、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喊什么。沈麦熟侧耳听了一会儿,风从山谷口灌进来,把那个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她以为是风声,没太在意,站起来挎上篮子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上坡变下坡,但路更陡了,有些地方要侧着身子蹭过去,脚下一步就是斜坡,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一手挎着篮子,一手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地往下挪。走到一处狭窄的山道时,她脚底一滑——布鞋底磨平了,踩在湿滑的石头上完全抓不住。沈麦熟身子猛地往后一仰,竹篮从胳膊上滑出去,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旁边的灌木,手指堪堪勾住一根树枝,整个人吊在了斜坡边上,心脏狂跳。

脚下是一个两米多高的石坎,摔下去不至于死,但扭了脚崴了腿是肯定的。在这荒山野岭里,受了伤就麻烦了。

沈麦熟咬着牙,手臂用力,把自己拽了上来。她趴在斜坡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竹篮翻倒在下面两米处,野菜撒了一地。她小心翼翼地爬下去,把野菜捡回来,庆幸竹篮没摔坏

血糖太低,手抖得厉害,连野菜都攥不紧,沈麦熟坐在石头上,又嚼了几根野葱,等手不抖了才站起来继续走。

太阳开始西斜了。她加快了脚步。山里天黑得早,一旦太阳落山,山谷里就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没带火折子,也没带御寒的东西,在山里过夜等于找死。

走出山谷,翻过那道山梁,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像一堵一堵的墙。

她转过身,往下山的方向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而山下,隐隐约约的,有一片火光。

沈麦熟停住脚步,眯着眼睛往下看。火光在村口的位置,不止一盏,是很多火把聚在一起,像一条火龙在夜色中游动。

她愣了一下,村里出什么事了?她加快脚步往下走。腿已经软得不像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膝盖不停地打颤。但她不敢停,天马上就全黑了,山路上一团黑,只能借着天边最后一点余光摸索着走。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她终于到了山脚下。村子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出来,黑黢黢的房屋,几点昏黄的灯光。

----

村口老槐树下面,那片火光更清楚了。很多人举着火把。

“麦熟——”

“沈麦熟——”

“麦熟你在哪儿——”

他们在找她?她在山里待得太久了,家里人等不到她回去,以为她出事了。

她站在山脚下的田埂上,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我在这儿——”声音嘶哑得厉害,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又喊了一声,这回用了全身的力气:“我在这儿——”

老槐树下的人群骚动了一下。有人举着火把往她这边跑过来,边跑边喊:“找到了!找到了!在田埂那边!”

跑在最前面的是沈松,半大小子跑得像一阵风,火把在他手里被风吹得呼呼响。他跑到沈麦熟面前,猛地刹住脚,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眶通红。

“姐!你咋才回来!”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哭腔,“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山里找了你多久——”

沈麦熟还没来得及说话,后面又跑过来一群人。

赵氏跌跌撞撞地跑在最前面,看见她就哭了,一把抱住她,浑身发抖:“你个死丫头,你跑哪儿去了?天都黑了还不回来,我以为你——我以为你——”

赵氏说不下去了,抱着她呜呜地哭。沈梅和沈竹也跑过来了。

沈竹光着脚,大概是听到消息从床上爬起来的,小丫头脸上挂着泪珠子,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姐——姐你别不要我们——”

陈大娘也来了,手里举着火把,看见沈麦熟先骂了一句:“你这死丫头,上山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去哪儿,你娘找了你一下午,差点没急死!”

骂完了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还好,还活着。没受伤吧?”

沈麦熟被一群人围着,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她哑着嗓子说:“我没事。就是走远了点,回来晚了。”

“走远了点?”

周里正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大荒山深处你也敢去?那地方路都没有,摔了怎么办?碰上野物怎么办?你——”

“周叔,”

沈麦熟打断他,“我没事。让大家担心了,是我的不是。”

周里正被她这一句“是我的不是”堵了一下,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他哼了一声,把火把往地上一杵:“行了行了,人没事就行。都散了吧,大晚上的别在村口站着。”

人群渐渐散了,有人走的时候还在小声嘀咕:“这沈家大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可不是嘛,一个姑娘家,敢一个人往深山里跑。”

“听说昨天还晕倒了,今天又往山里钻,不要命了?”

沈麦熟听见了,没说什么。她挎着竹篮,在赵氏和沈松的搀扶下往家里走,沈竹跟在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生怕她再跑了似的。

“姐,”沈竹仰着头问她,“你以后别再一个人上山了好不好?我好怕。”

“不怕,”沈麦熟低头看了看她,“姐没事。”

“你骗人,”沈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手上有血。”

沈麦熟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上确实有几道血痕——大概是抓灌木的时候划的,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但摸上去黏糊糊的。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说:“蹭破了点皮,不碍事。”

到了家门口,赵氏把她按在凳子上,转身去灶台上端了一碗东西出来。这回不是野菜糊糊了——碗里是实实在在的一碗杂粮粥,稠的,能看见米粒和豆子。

“吃了。”赵氏把碗放在她面前,语气不容拒绝。

“娘,这粮食——”

“周里正家给的。”赵氏说,“你下午没回来,我去找他借粮,他起初不肯,后来听说你一个人上了大荒山,才松了口,借了五斤杂粮。还说等你回来让你去他家一趟,他有话跟你说。”

沈麦熟端起碗,喝了一口。稠稠的粥滑过喉咙,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太久没吃正经东西了,忽然有了食物,整个消化系统都在叫嚣着要。她慢慢地喝,一口一口地,不敢太快,怕胃受不了。

“周里正还说了什么?”她问。

“他说,”赵氏犹豫了一下,“他说让你以后别一个人上山了。说村里有规矩,上山必须结伴,大荒山深处更不能一个人,出了事村里担不起。”

沈麦熟没接话。她把粥喝完了,把碗放下,看着赵氏说:“娘,我不去了。”

----

晚上,沈麦熟躺在木板床上,把今天在山里找到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蕨菜、灰灰菜、马齿苋、野葱、野韭菜、水芹菜、山药、百合——这些是能吃的。艾草、车前草、蒲公英——这些是有用的。还有那窝野蜂,以后有机会可以去收了。她把今天找到的野菜分了分类——能现吃的、能晒干的、能腌制的,一样一样地想着,脑子里像在排兵布阵。

身边的沈竹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胳膊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姐”。

沈麦熟侧过头,看了看小丫头的睡脸。月光从屋顶那个破洞里漏进来,照在沈竹脸上,照出她瘦削的轮廓和微微嘟起的嘴唇。

沈麦熟伸出手,轻轻地把沈竹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

“睡吧,”她低声说,“明天姐给你做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