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尔咽气的刹那,我的疼痛减轻了。
金失去支撑倒在米歇尔身上,也因此把他消散的意识唤回来。
周围昏天黑地的污泥散开,一阵穿堂风吹过,污泥化为黑灰烟消云散。
不一会儿,我的视野开阔,映入眼帘的便是斯特尔憔悴的脸。
“米歇尔!”艾米丽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
这场对决以西泽尔进介入而失败,艾米丽被两名骑士牢牢按在地上。
她面如死灰地呼喊着米歇尔的名字。
斯特尔无视我,走到米歇尔的尸体边,朝他唾一口唾沫:“当圣人只能是输家,真的很可惜,你明明可以多活一个小时的……”
斯特尔脸上洋洋得意,他不解气地踹一脚米歇尔,随即拔出米歇尔胸口的剑。
出于作为一名父亲的慈悲,他俯身合上米歇尔的双眼,嘴里念念有词:“来世投胎到好人家的身上,米歇尔……”
殊不知,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斯特尔的认知。
斯特尔也终于明白,为何命运不可改变。
为米歇尔做完祈祷后,大风停止,天上下起稀稀疏疏的小雪。
彩绘窗户早已被斯特尔命人打开,雪花从窗外飞入米歇尔的尸体上。
斯特尔的注意力被雪花吸引,如释重负地看向窗外,深呼吸:“下雪了……”
稍微思考一下,决定取下身上的大衣,为米歇尔盖上。
他刚取下大衣,便发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
米歇尔裸露在外的伤口,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斯特尔愣愣地看着米歇尔的伤口,内心因为太过惊讶而站不稳,倒在地上。
直到伤口完全愈合,斯特尔倒吸一口凉气,感到背后发麻,全身血液好似被冰冻。
西泽尔来到斯特尔身边时,也看到了这荒唐的一幕,嘴唇微微张开,呢喃着:“玛格丽特女神的九命祝福……”
骑士团团长明显知道不死身的事,可斯特尔却神色慌张地否定西泽尔的说法:“不!”
斯特尔匍匐着朝米歇尔爬去:“这不可能是九命祝福,肯定是别的什么东西!”
爬到米歇尔身旁时,他的眼眶撑大,哆嗦着伸手抚摸米歇尔的脸庞。
动作是那么轻柔、小心谨慎,与刚刚得意洋洋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明明一点也不像……他怎么可能是我的儿子呢……”斯特尔铆足劲把米歇尔圈入怀里,“一定是那个女人……她施加的诅咒……”
“就像我第一次见到的这个孩子一样……”
西泽尔神情哀伤:“蓝色的火焰……在那时就应该猜到了……”
听着他们的对话,我回忆起十三年前发生在这里的事,也想起这片大陆的某个传说。
生前传播福音的亡者,若心存遗憾,可在濒死之际掏出心脏,塞入野狼的眼珠,再以脑袋清醒的状态火化,便可得到再入轮回的权利。
掏出心脏,是为了不让天使发现将其带入天堂。
眼睛装入胸膛,则是带领亡魂重返人间。
脑袋清醒,是为了能记住人间的罪孽,这会令地狱使者以为亡魂怀揣冤屈,避免被押回地狱。
届时,地狱使者会帮助亡魂轮回。
如若亡魂刚出生时遇到危险,则会用水色火焰烧死歹人。
他们说的,是不是这个流传在法比拉国内的传说?
斯特尔声音沙哑地怒吼:“别再说了!”
吼完,他像个孩子一样痛哭流涕,将脑袋埋进米歇尔的颈窝。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是基恩帕特……”
“我亲爱的基恩帕特怎么会是米歇尔……怎么会是我的儿子……”
西泽尔喃喃自语:“团长……回来了……”
其他人听不清他们说的话,不明白斯特尔为何哭泣。
我也呆呆地看着他们,沉浸在米歇尔的自我牺牲中,脑袋嗡嗡做响,压根听不清他们说的话。
突然,身旁响起某个熟悉的声音:“把你的脑袋从他身体里挪开!”
我惊讶地抬头看去,居然是金!
只见金的手里攥着刺穿米歇尔的剑,将剑刃抵在斯特尔的脖子里。
西泽尔回过神来,手刚想取剑,却被金大声喝止:“乖乖把手举起来,不然我就把他的脑袋割下来!”
说罢,金走到斯特尔身后,勒令他起身。
金抱着斯特尔,调整好角度,方便取斯特尔的性命。
西泽尔乖乖照做。
金朝艾米丽的方向使个眼色,西泽尔会意,命令骑士把艾米丽松开。
骑士们刚松开艾米丽,她便从地上起来,快步走到米歇尔身边背起米歇尔的尸体。
金领着斯特尔逐渐后退,慢慢走出包围圈,西泽尔则是与一众骑士步步紧逼。
到达门口的路程异常遥远,我跟随在金身后,他的脸色苍白,呼吸紊乱,看样子也只是强撑着罢了。
终于来到祷告室门外,斯特尔的目光扫过门上的女人时,情绪突然激动。
只见他表情扭曲地挣脱金的怀抱,脑袋不要命的摇晃。
金用尽力气把他牢牢固定:“给我安静!小心你的脑袋。”
但斯特尔却好像听不到似的,指着祷告室的大门,祈求道:“不要……让他看到那扇门……”
我好奇地观看那扇门,上面只有一副女人的画像,女人正□□地手捧鲜花。
难道,国王害怕儿子看到这种伤风俗的画?
但是话又说回来,在祷告室门口贴这个真的不要紧吗?
而且,这个女人好眼熟啊……
等等!
这不就是米歇尔的脸吗?
不对,确切来说,应该是斯特尔的脸!
仔细一看,这副画压根就不是女人,而是一个男人!
画中人的关键部位被长发遮挡,脸部又太过女性化,许多地方因为时间变得暗沉,这才导致我们第一眼看成了女人。
为什么额叶堡会有斯特尔的这种**画作?
不过现下貌似只有我发现了这个问题,金怒斥到:“他还没有醒,是看不到的!”
有了金的保证,斯特尔才安静下来。
幽暗的走廊回荡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嗓子眼里。
等我们终于走出额叶堡时,其余在外防守的士兵也都聚集在周围,将我们围在圈内。
他们神情紧张地看着我们,似乎是不打算退让了。
就在这时,艾米丽有了新发现。
她把米歇尔的身体递给我,由我背起米歇尔。
艾米丽赶紧抽出腰间的号子,狂吹一声,剧烈的哨声回荡在山谷里。
薄薄浓雾之下,无数黑影自雾中现行,恍如索命鬼,发出各式吼叫,急匆匆地朝我们跑来。
是“海猴子”的成员!
艾米丽神情严肃地举剑指挥道:“城堡里没有宝贝,我们协助撤退!”
无数海盗嘴里发出猴子般尖锐的叫声,不断攻击周围的士兵。
海盗装备落后,大部分人没有护具,但要比身披盔甲的士兵灵活得多。
借着这层优势,海盗们披荆斩棘,与士兵耍了好几个回合。
眼见退得差不多了,金赶紧把斯特尔往前推。
斯特尔摔了个踉跄。
西泽尔赶紧从海盗中脱身,贴身保护斯特尔。
金跟随在我的身后撤离,一个病号和一个毫无战斗力的妖精留下只会成为累赘。
我们躲进树林里,白色浓雾将我们的身体吞没。
斯特尔着急忙慌地推开西泽尔,抽出随身的佩剑加入与海盗的斗争中。
没想到斯特尔的剑术不错,他三两下边撂倒好几个海盗。
我看到后倒吸一口凉气,斯特尔的剑术恐怕与西泽尔有的一拼。
令我没想到的是他夺过一名海盗的刀,手持刀剑可谓是天下无双。
身形单薄的国王,杀出一条血路朝我们跑过来。
这一下,不止是我,包括在场的每一个海盗都震惊了,法比拉的懦弱国王居然不是花架子!
他目标明确地朝我袭来:“把他还给我!”
说罢,他对准我的双脚砍了一刀。
千钧一发间,“刷——”的一声,是金帮我抵挡了斯特尔的刀!
金甩开斯特尔的刀,一个转身便与斯特尔刀剑相向。
斯特尔虽然手握刀剑,但速度没有慢下来,反而还依靠惯性更快了。
相较于斯特尔,金这边就处于劣势了
金的剑术重心不稳,又因为身怀重伤,力气小了很多,而且身处浓雾里,视野受阻不是一丁点。
斯特尔好像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似的,这浓雾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
我不敢久留,珍惜金为我换取的宝贵时间,赶紧逃跑。
斗了几个回合,金的剑被斯特尔打落。
好在这时,史蒂夫与艾米丽双双出现,两人配合默契,成功把斯特尔击退。
救下金后,匆匆消失在浓雾里。
斯特尔刚想追上去,便被西泽尔拉住。
西泽尔劝诫:“不要上前了,万一他们的人更多呢?”
可斯特尔却杀红了眼,哭喊着:“我必须要把他找回来,他离开得太久了……”
面对此番情形,西泽尔则是冷静许多:“放心,只要他们还在法比拉王国内,就一定可以找回来。”
“不!”斯特尔抓狂道,“他必须回到我身边……”
“王,您现在追上去,可能会没命的”
这句话成功唤醒斯特尔的理智,他无力地瘫坐在地,双眼空洞地呢喃着:“可是……他爱上别人了……”
斯特尔的呢喃好似雪落,但西泽尔还是听见了。
西泽尔虽然不愿否认米歇尔就是基恩帕特,但他现在必须这么做。
西泽尔痛苦地闭上双眼,颤抖着说道:“王,米歇尔是您过继到我膝下的孩子,是命运里的弑父之人!”
听到这话,斯特尔咬牙切齿地看着地上的白雪,眼里闪过一丝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