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刘二人出发了，他们不是只有两个人，小门打开时，卫阳从缝隙看到边上站着不少人，大多数人不会仔细盯着小门，但有其中几人不是，有个人尤为明显----
他穿着一身黑色，状似不经意地往门后打量，和卫阳直直的目光撞在一起，又略带慌张地低下头。
看来老街巷果真不太平。卫阳目送他们远去，心想，殷关山还是太打眼了。
最有威胁性的不会是那个被她一眼发现的男子，而是一旁不动声色的几个。实际上卫阳并没有发现他们留下的痕迹，这是敏感的神经提醒她的。
也就是，直觉。
人在做某些事情时会不自觉进行肢体动作，她不知道哪些动作代表什么，心理学这东西在大学是门水课，她上课也不算认真，老师讲课也十分沉浸，大半时间在说自己留学的孩子和早年的爱情经历如何修成正果的，不过她本能地察觉到其中的几人潜藏的恶意，还有一些浑浊的，看不出来是什么。
她的目光直视着那个不会掩藏自己的男子，余光却注意到一个灰衣男子扭头喊“出发”时，目光轨迹和左侧的人正好能对上。
殷刘二人是知道的。卫阳首先明确这一点。
但他们不能一味地自己去找物资，人人都知他们有能力和经验，吃独食，哪怕是自己有能力吃，其他人心里也会有怨气。
你怎么不帮帮大家？你们都这么强了，这么多年的邻居，一起干事多好？
你们打头阵，我们后勤，带回来东西更多，就俩人，累死累活带回来的也就那样吧。
各种各样的暗示、威胁、绑架，诸如此类，都不会少。
殷刘二人不拒绝，因为仅凭他们两个带回来的物资很少，有时候多了还需要遮遮掩掩害怕老街巷的人发现，从而升起更大的贪婪。
如果主动带领大家去寻找物资，明面上，老街巷的人得好声好气，维持和平表象。
但表象依旧只是表象，不会长久，故而殷刘二人才打算先虚以委蛇，找一个合适时机脱身。
没有规则和秩序的地方，永远无法令人安心。
卫阳不知道的是，在小队远去之后，两个男子走路慢了一步，在队尾悄然汇合，低声交谈。
“那个女的怎么回事，刚刚是不是发现你了？”
“是我太明显，对不起老大，但我感觉那女的有古怪！我怀疑她是异能者，不然殷老头为什么藏着掩着？”
“不像，大概率是普通人。不过确实很古怪，刚才我和头儿对视的时候她似乎察觉到了，又似乎没有。”
“那怎么办啊老大，还按计划行事吗？”
“怂什么，我们先按兵不动，让瘤混子那群上去，坐收渔翁之利那不是美哉？”
“老大你说得真对，英明！不愧文化人！”
队伍打头的殷关山回身，眼底划过暗色，笑吟吟道：“可得走快点儿了，今天争取两个小时完成任务。”
卫阳检查了一遍小门的锁，很结实，借着这个当口，她的余光看到对面楼里，帘子后面有一团影子。
卫阳若无其事地转身，挨个检查大门、每层楼的防盗窗和锁、楼顶门等，确认没有问题，她回到一楼，躺在殷关山最爱的躺椅之一上，静静等待。
收音机放在桌面上，遵从主人的意愿持续不断地找信号，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这便是殷关山和刘仙梅交代她的第二个任务了----收音机找找官方广播，时刻开着，以免错过。
这个活儿无聊且枯燥，适合蹲守在据点的卫阳打发时间。殷关山还拿出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书，什么说话的艺术、约会的一百种语言、如何分辨他人恶意并反击、野外生存指南、抢支的类别与组装等等等等，让她随便看看，打发时间的同时说不定还能提升自己。
最后，刘仙梅交代：“阿妹你有空的话做五人份的饭，回来纯当夜宵了，看着时间来，凉了也没事，热一热就好了。”
“嘿，阿妹平时自己一天不做一顿饭，懒得动弹，浪费了厨师天赋，末世来了反倒有了当大厨的发展时机。我们也是有口福了。”殷关山笑说。
发烧以后，几乎所有人的食量都往上涨，比如刘仙梅，从前一顿吃一碗饭就饱了，现在一碗半将将八分饱，两碗饭吃爽，殷关山更夸张，饭量翻了一倍还多，要四碗饭，看起来很少，其实是他的碗大，还需要加两大盘肉。
卫阳没有太大变化，大概食量增添了三分之一？
应该是与身体增长的力量有关，想要支撑更强的身体，必然需要能量补充。殷关山不使用异能的情况下尚且需要多吃一些维持异能运转，某天异能消耗严重，则需要更多的营养摄入。
她不禁开始思考，殷关山刚觉醒异能，还是低到不能再低的低级，已经这样了，等升级之后，需要供给的食物不知要多少，那么普通人呢？
刘仙梅是普通人，她的能力在发烧之后有了提升，又在实践中产生着微妙变化，需要的食物显然和异能者一样会随着能力提升而提升，只不过提升速度相对慢一些，每次变化也很小。
同理，其他的普通无异能者也一样。
这相当于什么呢？
在当前社会停摆情况下，所有人需要的物资都在拔高，而一定时间内无法生产新的物资供社会所需，那么人们只能去争抢旧世界遗留下来的物资，从而引发更大的社会矛盾。
人人都想活，衣食住行之中，衣住行三样需求都可以压缩到最低，食却是不行的。
不吃饭真的会死。
也许未来有不需要食物也能活的人，比如说植物共生人？光合作用再来点水就能苟，但目前没有发现。
人们的生存原本只需要一块饼干或是半杯水，现在需要两块饼干、一杯水。
东西就那么多，谁都想要。
卫阳的思考在此刻被自己叫停，打住！越想越悲观、焦虑，给自己和他人制造焦虑可不是一件好事。
接下来的时间，卫阳固定半个多小时巡一遍楼，看着无所事事，实则一直注意着周围，重点在对面的楼和四号楼外面。
看着时间，估计着殷关山他们要回来了，卫阳开始做饭。
她很不客气地直接摸到了客厅的冰箱，最底层冻着放了一段时间的肉，最开始打算用个两斤左右，冰箱门都关上了又打开，最后拿了三斤多一点。
这肉是殷关山末世前放进去的，数量不少，电力系统不知什么时候彻底崩溃，想也知道没几天了，干脆早点消耗完吧。天气越来越热，电力一旦失去供应，这肉该臭了----卫阳不确定自己买的发电机能不能同时供得起好几个电器，在冰箱和空调、风扇之间，首要放弃的绝对是冰箱，晋城人的夏天没有空调也要风扇。
再来，她不要吃夜宵吗？守驻地的也有资格吃夜宵。卫阳理直气壮地想。
三斤肉，卫阳打算做出两道肉菜，加一道素菜，主食给他们外出的米饭，她吃点面条就行，主要还是吃肉。
正给肉解冻着，门外传来些许动静，声音很小，像是谁踩到了东西。
卫阳把肉放下，转而拿起刀，轻手轻脚走到小门前，侧着身子，通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三个混混打扮的人鬼鬼祟祟在外面不知干什么，企图往里面看。
三人中的C位给左右护法各来了一下子：“慌慌张张干什么？我们又不是来做贼的，给我站直点，说！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左护法：“来做贼……”
右护法眼疾手快肘击左护法：“我们是来问问四号楼会不会让我们加入的，我们想做殷老大的小弟！”
C位赞许的眼神看向右护法：“说的没错，就是这样。走吧。”
通完气儿，三人挺起胸膛，大步往小门走。
C位打头阵，上前敲门，清了清嗓子，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一道幽幽的女声响起：“有事吗？三位？”
混混三人组显然胆子不怎么大，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咳咳，是四号楼的卫阳吗？我是你小学同学来着，方瘤子，还记得吗？”C位如此说道。
小学同学？
看着不像，也就比她大个一轮的样子。卫阳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同学，听到他的自称，目光挪到他的脖子和脸衔接的地方，果然见到一个很显眼的瘤子，记忆就此苏醒。
卫阳小学是在孤儿院附近上的，那所小学在市里排名很靠前，许多家长为了自家孩子能上学，纷纷到小学附近买房，房价因此飞涨好一段时间，方瘤子的爸妈就是其中之一。
他生有瘤子，比较有“特色”，卫阳记忆很清晰，后来他爸妈去世，去了一个混子初中，初一就不读了，拿个毕业证，天天当剋了吠。
小学一别，二人再相遇是卫阳刚搬来老街巷的时候，彼此认不出来，一个是啃老的剋了吠，一个是打工养活自己的半名牌大学生，在众人看来，毫无相似点。
方瘤子听到卫阳的名字加上卫阳那从小到大没有变过的死人脸，才想起这个人，卫阳是他最讨厌的那种人，认出来了也不想相认，遇到不呸一口都算方瘤子是有素质的混子。
这不，到了末世，这点少得不能再少的同学情被他想起来了，可不得拿出来使？
昨晚卫阳声音一出来，他眼珠子一转，鬼点子就来了。
卫阳不领他的茬：“所以？有事吗？”
“那不是认出你来了吗，来叙叙旧，顺便，和你打听打听，咱殷大师还收不收人，我们也想跟着去呢。”方瘤子脸皮厚，继续说，“这楼里就你一个人，平时守着也守不过来，我们几个，嗨，说实话也不怎么样么，但好歹男的吧，力气大点儿，没道理不要钱的力工也不收吧。”
“哦，所以你觉得你们很行？”卫阳挑眉。
方瘤子摆摆手：“哎呦可不是那个意思，咱意思是，能用得上咱的地方多着呢，老同学！你帮忙问问有没有需要的，我们没二话！”话到此处，他眼含泪花，“不瞒你了，都知道我们几个混日子的，也没什么存粮，但我一个当大哥的，以前他们给我撑面子，现在大难当前，我得给他们找点出路，一帮子兄弟呢，吃不上饭了都要，总不能抢别人的吧，咱也没混到那程度，守法好公民来的！”
“殷大师手指头漏一点东西，够我们吃了，是吧？”方瘤子抬头示意，左右护法纷纷点头，是啊是啊。
言辞恳切，目光诚挚。
卫阳：“殷爷爷的小队大家有需要都可以进，今天不就出去一趟了？你们为什么不跟？”
方瘤子顿时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你不知道啊，我们之前和小队里的人起冲突，还叫人打伤了弟兄，我也身负了点伤，左手不太能动弹了，又叫人排挤，哪里还敢跟去啊？我们就是想着，跟着殷大师住楼里，也不住四号楼，我们知道自己几根葱，住三号楼就行，到时候我们轮班保护据点！人多着呢，总不能让殷大师见天地警戒着，人会垮的呀！”
“我做不了主，你自己去和殷爷爷提，他也快回来了。”
“那不是，想要你从中说和吗，老同学？”
废话来回说，动不动就老同学，卫阳很不耐烦，加大声量：“我、说！我做不了主，你等殷爷爷回来自己去谈！在这和我说什么废话呢！”
没想到她这么不留情，方瘤子脸上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怎么这么不给面子啊老同学。”
“你要面子自己摸摸脸，没有就是掉地上了自己捡。”卫阳动了动手腕，“还是你想硬来？”
方瘤子：“哪能啊，这不误会了吗？”
卫阳冷笑，不想应付这几个脑残混混，扔下一句“自己麻溜滚吧”，回去做饭去了。
左右护法：“方哥咋办？”
“能咋办，我早知道她是个硬茬子，没想到大了还是这么扎手。”方瘤子说，“迟早找到机会的，和刘仙梅那老太婆受着殷老头的庇护，暂时不能怎么样，不过嘛，看她这样子，战斗力比刘仙梅还不如。”
“怎么看出来的啊方哥？”左护法愚蠢地问道。
右护法肘他：“那女的守着门这么紧张，还不敢出，除了弱还有什么？”
虽然猜的过程有些偏差，但结果是没错的，卫阳战斗力确实不行，并且很警惕，不过这只是出于她想做好守护据点的工作的想法而已。
卫阳只是不想起冲突，不代表她怕事。
混混们不知道世界上有种人可称作敢死队出来的。
也可能知道，但仍然狭隘地给卫阳下了定义。
一个刚成年的瘦小女孩？别开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