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潆第一次见谢怀延时,他站在人群中,一身青色长衫,眉宇间淡淡的疏离,将他与欢欢喜喜的氛围分隔开来。
他冷峻且沉默寡言,偏偏所有的人的目光都似在他身上,谢家长辈时不时与他搭上两句话,他也回的平淡。
苏潆站在廊下,不知为何,目光所及只有他的身影能入眼。
随着压下茶盏的一瞬,谢怀延侧过头来,越过人群朝她望了过来。
苏潆的心口一滞,而后加快了些许。
似平静的湖面被什么重物“惊动”,一圈圈涟漪,碧波荡漾。
从那时起,她总是有意无意避开这位公子,用了一年的时间,才忘记了这位翩翩公子身影。
直至……他再次主动靠近。
苏潆承认自己怂了。
谢怀延每一步都从不强求,却让她无法拒绝,虽不争不抢,却也步步不让。
这种不动声色的偏执才最让人束手无策。
她倒情愿谢怀延是个循礼而行、谦和有度的公子,如此他们或许能相安无事,这辈子都不过是打个照面,问候两句的关系。
可如今,她该如何理清她对谢怀延的那一分悸动,到底是因她那一眼的邂逅,还是他几次三番的“出手”。
苏潆就算在这种时候,两只眼睛都不曾闭上。
谢怀延不见他以为的赧然,亦或是惊愕。
盈盈双眸中只有困惑与为难,僵硬的唇角,刻意的冷淡都在揭示他的不堪。
“你就这般不愿?”谢怀延起身,双手撑在她的两侧,声音沉冷:“今日我想听你一回实话,你愿不愿与我……”
“不愿……”
苏潆在谢怀延略微睁大的双眸中再次重复:“我不愿。”
一句“为何?”都懒得问出口了,谢怀延跌坐在软垫上,一反常态地笑出声来。
相比苏潆的无波无澜,谢怀延显得极为狼狈。
苏潆怕他脾气上来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只叹了一声,伸出手轻轻抚上谢怀延的面。
一块洁白无瑕、价值连城的美玉谁不想要?她是俗人,也想挑最好的,可惜……
“母亲曾告诉我,不是自己的不要妄想,否则就算得到也会很快失去……”
苏潆掌心的冰凉,印证了他炙热的情义皆是一厢情愿。
可情之一事又如何能轻描淡写的遏止。
“苏家往上三代皆为官,不是平民百姓,且你是嫡女不是庶出,有何不能匹配?难道就因我姓谢?”
“二公子背负的,又岂止一个姓氏。”苏潆收回手,缓缓靠近他,一字一句地问:“二公子的婚事,能自己做主么?”
谢怀延刚要开口,苏潆伸出手止住他:“你祖母和母亲为你物色的,皆是朝中官职三品以上的氏家大族。以你之才,入仕已是早晚之事,我的家世于你无助益,自身也无大才能助你平步青云,你若因皮相之色而与我成婚,难免日后厌倦。”
“皮相?”谢怀延情绪翻涌,只能握紧拳头生生扼住:“你以为我心悦于你是因皮相?你当我谢怀延是贪恋美色之人?”
苏潆并未解释。
她和谢怀延怎会有未来?就凭他的执念,难道谢家的长辈们就会妥协他娶自己?
可为何她如此清醒,却觉如此难受?
她的心愈渐因挣扎而滞痛闷塞,面上反倒格外冷静,丝毫不乱神色。
她放松身子,微微歪头看着他,颊边的笑意既深又浓:“不为皮相为何?二公子总不会说,是因我做得一手好点心,才对我格外青睐吧?也不知二公子到底是喜欢戏子多一些,还是厨子多一些……”
低旋的风暴来临前,总伴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如同现在,谢怀延僵硬的眉梢,紧抿的唇角,以及……
他冷到极致的目光。
若是目光能化成刀刃,现在苏潆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眼看达到目的,苏潆抽离身子,与他拉开距离,最后道了一声:“二公子,告辞。”便掀开帘子从马车里钻了出去。
谢怀延没有再回头,只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马车里。
待绍六见苏潆一个人从马车里出来,他忙凑上去笑问道:“苏姑娘……我们家公子……”
“他在马车上,我还有事,便不与二公子同行了。”
绍六还未反应过来,苏潆便快步走远,竟是一点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他。
察觉出不对的绍六一步三挪地去了马车旁,掀开车帘,见里面的人僵直了身子坐得笔直,他顿觉不好,慌忙放下帘子,一句话不多,只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过了良久,谢怀延才睁开殷红的双眸,用略微暗哑的音色道:“回家。”
绍六缩了缩脖子,叫来车夫,赶马回谢家。
又过了半月,苏潆的新店已算修整完毕,一应点心饮品也已定好,她揉了揉有些酸疼的手腕,继续写“菜单”。
仿照现代的样式,苏潆又做了改良,一份有图、有雅名、有配料、有故事的菜单做了出来。
秦云燕不愿苏潆将配料写出来,苏潆知她顾虑,解释道:“这些个点心,一吃入口便能猜出是什么做的,但配比用量,火候手艺等,又有几人能做出一样的来,不必担心。”
秦云燕点头,可又想不明白:“既然能尝出是什么做的,为何还要写配料?”
苏潆道:“我们定的雅名,有的贵人看不出是什么食材,如此有瘾症,哮喘的客人就会颇为顾忌,故而写清楚些,也能避免麻烦。”
秦云燕睁圆了眼睛,苏潆所说的这点,她从未想过。以往也听闻别的点心铺子出现吃出过问题来的顾客,原本以为是闹肚子了,难道竟是瘾症哮喘?
苏家妹妹还真是小心,秦云燕原本因要开新店的事愁得睡不着觉,如今看来,是自己多虑了。这些事交给妹妹来做准没错。
秦云燕笑道:“还是妹妹心细。”
待写好了每一道点心的雅名,她又提笔给每道点心编起爱情故事。
比如“桃花酥”,配了一个商贾家的女儿与书生因“酥”而结缘的故事,最后用一句“桃花有期,人亦有归”来吊足食客胃口。
这样的营销方式看得秦云燕一头雾水:“我们是卖点心,为何要写这些个故事?”
苏潆笑着解释:“文人墨客,娇媚女娘,哪个不爱看狗血的爱情故事?书铺子我常去,卖得最好的当数《玉笺记》、《云鬟记》等情情爱爱的书。”
才子配佳人,农夫恋花魁,甭管多么惊世骇俗,这个朝代的人也逃脱不了狗血爱情小说的魔力。
“再说了,读这些酸涩的情爱,再配上香甜的点心,才会让店里的客人不会感觉无趣。”
正在挂画的秦云凌一听这话,脚下一歪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秦云凌心里默默“嗤”了一声:狗血……也不知哪来这许多怪异的词。
那副“薄荷糖心酥”歪了些,苏潆对秦云凌道:“右边还需再高一点,劳烦秦公子……”说完弯弯眉眼笑了起来。
秦云凌抬头望这那副“画”,越看越不顺眼。
挂好画后他也走了过来,见苏潆已经洋洋洒洒写满了一页,他读了几行,耳根微微红了,面色却不大好。
秦云凌皱紧眉头:“你这卖的是正经点心?”
“自然是。”苏潆笔下未停:“只是我生来便喜欢编故事,可能上辈子是个写书的,脑中满是这些情情爱爱的故事,不趁此机会写出来给食客们看看颇为可惜。”
那个嘴上说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的人,还曾与他说过“情爱于我来说,不重要……”
他看着苏潆认真的样子,有些无可奈何地一笑。
几人在店里各忙各的,苏潆一直写到太阳落山才动了动僵硬的胳膊起身。
杪冬帮她收拾好桌面,催促她回去。
苏潆见天色暗的快,也不敢耽搁,与秦云燕告辞后,却主动与她提了在厨房忙里忙外的秦云凌:“这段时日辛苦秦公子忙前忙后,还请姐姐替我谢过。”
说完将一套衣服从杪冬手上接过,亲自送到了秦云燕的手上。
秦云燕比自己收着衣服还高兴,嘴角合不拢似的,笑着应下:“正好他生辰快到了,我替他谢过妹子。”
她摸了摸这料子,又赞道:“这料子好,做工更是精巧,他定会喜欢。”
秦云燕见她收拾好了东西,知道她赶着回谢家,替他收了衣服,嘱咐道:“天色不早了,你一个姑娘家自己回怎行?我让他送送你。”
苏潆忙摆手拒绝:“不必劳烦秦公子,这几日街面上热闹,人也多,我们走回去便是。”
这是要避嫌,秦云燕又岂会听不懂。
待送两人出门后,秦云燕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叹了一声:这么好的姑娘,若是自家人该多好。
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秦云凌,秦云燕将手里的衣服塞了过去:“苏家妹妹给你的。”
秦云凌怔了一怔:“好端端的送什么衣服?”
“人家说了,谢你帮忙。”秦云燕见他仔细摩挲衣料上的花纹,忍不住笑他两声:“你生辰时我去叫她,你定要穿上这身,也给她看看,我弟弟比那谢家的公子也不差多少。”
秦云凌看向秦云燕:“姐姐……”
秦云燕抿唇偷笑。
街面上是比往日热闹。
苏潆路过贡外门外,见一群身着差役服饰的人在擦洗日后张榜的墙面。
她突然顿住脚步,问一旁的杪冬:“你可听说了……大公子与二公子……什么时候入贡院?”
“听说了。”杪冬想了想,道:“应是后日就去。”
后日啊……
苏潆忽然想起那日与谢怀延挑明之后,两人的关系又回到了第一次为三夫人办花宴之前。
她知道谢怀延不是刻意避开她,而是真的一心备考,比起时不时来她眼前晃一头的三公子,已算很是静心了。
不愿在这种时候节外生枝,苏潆将店里剩下的事交给秦云燕,窝在小院里给各房做起了吃食。
深夜,绍六挑了挑灯芯,烛光在蠡壳窗上摇曳晃动,映照在蠡壳窗上的人却始终岿然不动。
荆安站在窗外轻声叫了一声:“绍六。”
因着家里的公子备考,老夫人吩咐家里的下人,说话走路都要轻声些,敲门也不许,有事了禀一声贴身的侍从或婢子,只叫公子们能安心准备。
绍六出来,见荆安拎着食盒,不用猜也知是谁送来的。但公子才与苏姑娘闹了别扭,他也吃不准公子是不是还在气头上,没有直接把东西拿进去,只转身回去问谢怀延:“夜深了,公子可要吃些东西垫垫再学?”
“不必了。”谢怀延捧着书册,淡淡道:“你先去休息。”
绍六应了一声,想了想,还是自己提了食盒进来放在谢怀延的书案上:“许是想着公子这几日温书,苏姑娘特意送了点心过来。”
谢怀延的手顿了一下,并未停,只面无表情地回道:“我不饿,你与荆安拿去吃。”
绍六叹了一声,公子这次是真生气了。他见公子并未抬头,默默打开食盒,将里面的一碟子点心拿出来,竟发现里面还有一张信笺。
他将信笺压在那碟子点心下,拉着荆安离开了。
待两人走后,谢怀延才将书册放下,看了一眼那张信笺,苦涩地勾了勾唇:女娘的心思还真是难猜的很。
他捻起一块粉色点心,见上面居然有三个字——“定胜糕”。他立时猜到了苏潆的用意,只是这番用心之下,让他既觉丝丝苦涩,又觉些许甜蜜。
苏潆远没有她说的那样对自己毫无情义,只是这份情义让她惴惴不安。
这种近不得又推不开的挫败感,让谢怀延束手无策。
谢怀延打开那封信笺,目光停留在那几行字上许久未动。
“愿君金榜题名,春风得意,名动邺阳。自此青云直上,步步高升,所至之处皆为锦绣前程。前番种种,皆因我行事欠妥,终觉不该多扰公子心神,亦不敢再添纷杂。公子前程似锦,诸事当以功名为重,我只愿远远相祝,不敢再叨扰左右。”
直至最后那句——“望今后各自珍重。”让谢怀延忽然笑出声来,手指紧紧攥住那封信笺,想要揉碎却又努力扼制,最后只手指轻颤着放开。
“倒是体面。”谢怀延笑他自己。
明明将所有退路都给了她,可她偏偏看不上。
看来苏潆还是不了解他。
谢怀延将信笺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那句“各自珍重”,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