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过半,老夫人才从榻上起来,曹嬷嬷已候在一旁为其穿衣梳头,这才在镜中看见老夫人不太好的面色。
“老夫人这是没睡好?”
老夫人看着镜中之人,叹了一声:“还不是为着大房那边的事,眼瞧着两个孩子要出考场,不日便会放榜,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曹嬷嬷虽知道她忧心什么,但一大把年纪的人了,整日忧心儿孙的事吃不好睡不好,这儿孙还好好的,倒下的人该是她自个儿了。
她不由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夫人该操心自己的身子才是。”
“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操不操心也多活不了几日,我只愿日后闭眼时能见着谢家好好的。”
“自然会的,老夫人别忧心。”曹嬷嬷扶她起来去了外间的桌前落座。
看着一桌子与以往不太一样的吃食,老夫人疑道:“怎的今日的朝食竟是软饼?”
曹嬷嬷笑道:“苏姑娘听说老夫人近日胃口不怎好,这不,一大早就去厨房忙活,说是给您开开胃。”
开胃,又怕老夫人吃撑了,苏潆特意选了有滋有味的鲫鱼羹,配着软饼,和一小笼造型各异的点心。
别说吃着如何,光看着便觉得“香”。
“这丫头……”老夫人眼中有了笑意,却又叹了一声:“日日两头跑也不嫌累。”
说的是苏潆瞒着谢家要开店的事。
老夫人原本是不知道的,苏潆既然敢开也没想故意瞒着,只是怕有变故,等定了开业前的日子,趁着大房的人还未去老夫人面前说三道四,自己先去讲了。
老夫人听了是不高兴,却又不好拦着人家,原本就是住在谢家,又不是卖身在了谢家,人家赚些体己银子,她也没资格拦着。
只是有些心疼她一个女娘辛苦,又觉抛头露面始终是不好的。
直至苏潆说自己是个甩手掌柜后,她才勉强舒坦些,只嘱咐苏潆尽量少去,少露面,若是人手不够,她指个账房的人帮她看着便是了。
苏潆委婉地拒了,老夫人虽是一片好意,但谢家的账房也算谢家的人,还是交给秦云燕要更为稳妥些。
“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实则是个有主意的,怕是想着日后嫁人了能留个倚仗。”
“有何好留?”老夫人轻声一嗤,放下手中的碗:“到底是谢家养了她两年,她出嫁了还能不认她?谢家就是她的倚仗,一个小店面,又不是个有用的男人,能成什么倚仗?”
“是了……”曹嬷嬷自知失言,忙夹了点心到她面前,笑道:“苏姑娘还小,哪里知道外面的厉害。要在皇城根做生意,不倚着谢家,她还能倚着谁?”
老夫人捻起一块做得精致的花酥,忽然似堵了口气似的,又放了回去:“我让你物色的人,你可打探好了?”
曹嬷嬷先是一愣,后回道:“打探好了,正要和老夫人说呢。”
说罢俯身在老夫人耳边低声几句,老夫人笑着点头:“他们也有这个意思便好,等到笄礼过后,她便有了倚仗,再不用去抛头露面卖什么点心,那边……就让她去吃吃苦头,操心太多反而埋怨我老婆子事多。”
曹嬷嬷道:“老夫人如此安排,想必苏姑娘会同意,苏姨娘也不会有什么不高兴的。”
“由不得她不高兴,苏潆入了谢家,便是谢家来管。”
曹嬷嬷默默一叹,不再说话。
东市的风一早就带着烟火气。
巳正刚至,街口便已有不少挑着担子卖起午食的摊主。一口口大锅架起,热水在锅里沸腾,整条街都似被这香气唤醒,叫卖声此起彼伏。
苏潆与秦云燕一同扯下红布,日头的光恰好照在门头的牌匾上,映照得“秦云斋”三字光泽耀人。
可惜这个朝代不兴在店门口摆花,否则她定会扎几个花篮应应景。
杪冬拿着一串炮仗去炸,众人在一片“噼噼啪啪”声中挂出了“开张大吉”的木牌。
开业的当天店里推出“优惠套餐”,用梅兰竹菊、松桂莲薏为噱头,凑成一盒四雅、四正的“雅正八酥”,再附送一包云片糕,价格八钱银。
秦云燕对于这价格心里着实没底,这价格可不便宜,但苏潆认为自己定价保守了,一两银子一盒才算满意。
但想想,罢了,开业这几日还是莫要把价格拉得太高,等这些个贵人吃出滋味了,再整些噱头来涨价,想来吃货们也能接受。
“奸商”苏潆笑面迎客,如此好看的姑娘加之耀眼的笑容,很快便将一个白面书生引了过来。
苏潆亲自带着第一位顾客瞧了样品,又将试吃的花酥端来他面前。
颜色、形状各异的漂亮花酥被切成五块,苏潆递给他一根竹签:“本店招牌雅正八酥,放在整个邺阳也是独一份的,公子可要试试?”
那白面书生见苏潆十分热络殷勤,哪里招架得住,当下接过她手里的竹签尝了一块兰花酥。
外面的酥皮薄脆,一碰便在齿间碎开,随即又透出一丝兰花的清甜,不似真花的浓烈,像是雨后飘来的淡淡香气。
甜度恰好,不粘不腻,味道确实“新鲜”。
“姑娘这手艺出神入化,某还未吃过如此好吃的花酥,给我来两盒!”
苏潆被夸得满心欢喜,当即唤了人来:“给这位公子装两盒八酥。”她转头问那白面书生:“公子可吃过秦香斋的云片糕?”
白面书生一愣:“并未吃过。”
苏潆笑着道:“如此,送两包给公子尝尝。”
“秦香斋……秦云斋……你们两家是同一个老板不成?”
苏潆笑笑却不答。
待送走了白面书生,周围渐渐聚了人过来,有的向里头好奇地张望,有的是望见了门口的漂亮女娘,有的是闻见了里头的香气。
无论是哪一种,横竖走不动道了。
苏潆见时机成熟,忙端了试吃的花酥招呼起来,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进店的路人,一听还能试吃,纷纷凑了过来。
秦云燕才刚看着店里的人做了一屉子花酥出来,外间竟然已涌了许多人进来,但买礼盒的竟是少数,买单个回去尝尝的人多。
苏潆并不着急,无论是买单个的花酥,抑或是买整盒的,都有得赚。
忙活了一日,天色刚擦黑,店里的花酥已所剩无几,苏潆干脆挂了“已售罄”的牌子,将剩下的几个花酥给了店里的人,让他们坐下来吃。
每日的点心都要亲自尝一尝,才能知道味道有没有差,无论是刚出来的头一茬,还是歇业后的最后一茬,各有各的味道,要知自己的手艺有没有“走歪”,定要自己尝过才知道。
秦云燕最看好的姑娘阿棠手巧嘴也巧,纵使知道自己与小饴做的点心没什么可挑剔的,也不驳姑娘面子,满口应着:“姑娘说的是,这做点心差毫厘都出不来一模一样的味道,还是姑娘与秦姐姐教得好。”
苏潆看着活泼机灵的阿棠,笑道:“你们好好做,银钱上自不会亏待。”
小饴不似阿棠般圆滑,连吃了好几块才道:“皮太脆了些,火候时辰还需控一控应会更好。”
阿棠睨了小饴一眼,小饴茫然无觉,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水道:“姑娘,若无事的话我要去睡了,困得很。”
秦云燕有些无奈:“你这丫头,这么爱困,晚上多久睡得?”
小饴似没听见秦云燕说什么,转头就往后院走。
“没礼数的丫头……”阿棠忍不住抱怨了两声,又对苏潆笑道:“我比她长几岁,定会好好训她的,姑娘勿怪。”
原本以为苏潆会不快,谁知她竟摆摆手,满不在乎地道:“小丫头爱困正常,累了一日你们也都辛苦了,都去睡吧。”
人都走后,苏潆点了点今日的银子,确实比秦香斋更赚些,且今日还不算卖得最多,苏潆估计后两日生意会更好些,便嘱咐秦云燕道:“这三日恐怕要辛苦姐姐与我在这边,我不能回家太晚。”
“我怎会不知你的难处,无需有所顾虑,时辰差不多便回去,秦香斋如今用不着我操心,这边我会看着呢,明日你晚些再来。”
苏潆点头,带着杪冬回了谢家。
一路上杪冬打着呵欠,苏潆觉得过意不去,在路边叫了辆马车。
“回去你不用伺候我,先去休息。”
杪冬摇头:“这有什么,比这更累的活计奴婢不知做了多少呢。”
苏潆心疼地拉过她的手,给她揉了揉:“跟着我也是苦了你,若是在其他房……”
杪冬截了她的话,嘟囔道:“姑娘净说些胡话,奴婢若在其他房,指不定被欺负成什么样呢,再说了,跟着姑娘有点心吃,我最爱吃点心。”
苏潆被她的话暖到的同时,又有些哭笑不得。
这就是有情有义的“吃货”,两人若放在现代定是铁打的闺蜜,吃遍所有甜品店,逛街买小吃,打卡网红餐饮店,然后一起长胖,一起变老。
想想便觉……
还是不要想了……
苏潆叹了一声,再次打起精神:“待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小院,我定会做更多好吃的给你,保准你听都没听过。”
杪冬也来了精神:“我没听过的……都有些什么啊?”
苏潆刚想开口,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她隐隐听见有人在说话。
那人的声音低沉,却又压着几分疲惫似的,让苏潆有些恍惚。
这么快便从贡院出来了?
“是二公子……”杪冬轻声道:“姑娘……”
苏潆示意她噤声,待那人的声音再未出现,她才让杪冬先行下了车,杪冬也明白姑娘的意思,看了大门一眼才对苏潆道:“姑娘,可以下车了。”
兴许是怕碰见谢怀延,苏潆故意绕了道,向着地窖方向的那条路回去。
杪冬忍不住道:“姑娘,二公子会不会做官啊?听闻二公子读书很厉害。”
“会的吧……”板上钉钉的事,她好像并没有多少感觉。
“那姑娘别与二公子闹得太僵,万一二公子日后做了大官,没准儿还能帮衬姑娘一把。”
帮衬?
你用错词了吧……
苏潆苦笑道:“傻姑娘,他做不做官,与我们也不相干,你不如想想明日一早吃什么……”
“我想吃雪霞羹,牛乳饼,杏仁酪……”
苏潆蹙眉看着她:“这三样你选一样得了,全都吃了至少胖两斤。”
“啊……可是这三样我都很喜欢……很想吃……胖不胖有什么关系,姑娘不是说我在长身体,多吃些也无妨么……”
苏潆有种深深的无力感,行吧,杪冬如今的身材算是十分匀称,还有发展的余地,且再等两年吧。
两人一面说这话一面往回走,冷不丁被突然出现的笑声吓了一跳。
“谁!谁啊!”杪冬壮着胆子吼了一声。
谢怀延瞪了绍六一眼,绍六轻咳一声,自觉低头。
苏潆这才看清藏在暗处的人影,想装作没看见加速走过去,却忘了杪冬是要行礼的,她只能跟着停下脚步。
“二公子……”
苏潆朝着谢怀延行了一礼,正想快点离开,只听他道:“贺礼。”
“什么?”苏潆怔在原地,见绍六捧着一个盒子出来,她才明白谢怀延的意思。
“二公子客气了,心意领了便是,不必送什么……”
“苏姑娘在我入贡院前送了我一份大礼,我又怎能不回礼?这礼想来姑娘用得上。”
说罢,转身便走。
绍六侧身将盒子放在了杪冬手上,跟在谢怀延身后离开。
杪冬看看有些无奈的苏潆,又看了一眼走得像被猛兽追的谢家二公子,忽然觉得自己与绍六也挺可怜的。
回屋洗漱后,杪冬蹑手蹑脚将盒子放在苏潆枕旁,然后说了句“姑娘早些休息”便关门离开。
苏潆换好衣服上榻时才看见枕边的盒子。
犹豫再三,她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条小巧的金坠饰,做成算盘形状,珠子能拨动。
苏潆倒是真喜欢,戴在脖子上照了照镜子,却又取下收进匣子里。
如此贵重的东西,戴着也太显眼了些,且她每日都在外跑着,若是弄丢了那不得疼死她。
一盘“定胜糕”换了一条金坠子,这买卖怎么看都是她赚了,可苏潆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因盒子里还放着一封信笺,她打开扫了一眼,发现还是自己写的那一封,只不过在结尾处,被人添了三个字。
……
望今后各自珍重。
——你休想。
你……休……想?
休想???
莫要与偏执狂多计较,苏潆深吸几口气,一把揉了信笺扔到墙角,上榻盖被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