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谈话的那个下午,苏婉晴在冲出房间、穿过走廊的瞬间,眼前骤然一黑。
极致的情绪透支、连日高压、近乎绝食的体能消耗,在她强行维持的镇定崩盘后,瞬间反噬。她甚至没听到身后周扬的惊呼和奔跑过来的脚步声,意识就己沉入一片虚空。
醒来时,首先感知到的是消毒水冰冷的气息,和头顶模糊晃动的白光。视线慢慢聚焦,她看到自己手背上贴着输液胶布,点滴正缓慢地滴落。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是周扬。
苏婉晴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低血糖,过度疲劳,情绪剧烈波动导致的导致晕厥。”周杨言简意赅地解释,“没什么大碍,但身体在警告你,它到极限了。你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
她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谈话……结果公布……一切都结束了。而她,像个狼狈的逃兵,在关键时刻倒下了。
“我……”她终于发出嘶哑的声音,“……多久了?”
“四五个小时吧。”周杨看了看表,“林总监送你来的,沈老师也知道了,我说结束之后才过来的。”
沈望舒知道了。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紧,随即又被一种麻木的钝痛覆盖。知道了又怎样?她晕倒的样子,恐怕只会让沈望舒更加确认她的“不稳定”和“不堪重负”吧。也好,这样或许能让那份推荐函名正言顺地收回,递给下一个人,比如周扬。
“结果……”苏婉晴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不顾一切的急切,“公布了吗?是谁?”她死死盯着周扬,仿佛要在他开口前就从表情里读出答案。
周扬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停顿让苏婉晴心沉到谷底。然后,他低声说:“公布了。在你被送进医院后不久。”
“谁?”她几乎是在用气声追问。
周扬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吐出了那个名字:“……你。”
是你。
两个字,像一把重锤,敲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不是如释重负,而是更加汹涌的荒缪感和被架在火上烤的灼痛。果然……“果然”是她。
“沈老师亲口说的,基于你之前的综合表现。”周扬补充道,语气有些干涩,“推荐函应该很快会正式给你。但是……”他顿了顿,“沈老师也说了,最终能否进入星辉,还要看三个月预备集训的表现。而且……”
“而且什么?”苏婉晴追问,声音紧绷。
“而且,”周杨移开视线,“沈老师让我转告你,她希望和你再淡一次。关于……你今天谈话时的状态。”
苏婉晴的心猛地一缩。再谈一次?是质问,在警告,还是最终确认她“不合格”的前奏?
不。不能被动等待审判。
一股蛮横的力量支撑着她,猛地坐起身,眩晕袭来也不管不顾,伸手就要去拔手臂上的针头。
“你干什么!”周扬吓了一跳,急忙按住她的手。
“我要见她,我有话好她说。”苏婉晴脸上惨白,眼神却亮得骇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现在。我要去问清楚。”
“你疯了吗?医生说你必须休息!”
“我要问清楚才能休息!”苏婉晴挣扎着,输液管剧烈晃动,“周扬,让开!有些话我必须当面问清楚!”
两人在病床边争执起来。苏婉晴身体虚弱,却有一股不顾一切的疯劲,周扬不敢用力又怕她伤到自己,一时僵持不下。
“什么事这么热闹?”一个清晰、略带冰冷,却又熟悉到让苏婉晴血液几乎凝固的声音,在病房门口响起。
争执瞬间停止。
苏婉晴和周杨同时转头。
孟荆晞站在门口,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灰衬衫,长发松散,目光先落在周杨按在苏婉晴的手上,然后缓缓移向苏婉晴苍白如纸却眼神激烈的脸,最后,才看向她手背上摇摇欲坠的针头和凌乱的被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样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麻烦又意料之中的场面。
苏婉晴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孟荆晞……她怎么会在这里?是来看笑话?还是来“验收成果”?
周扬看到她进来,像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被他遗忘然后又突然想起似的,转头低声对苏婉晴说:“抱歉,我忘了和你说了,这个人下午进来了,看了你一眼,就到外面守着了。”
孟荆晞看到周扬离苏婉晴不到半尺的距离,想起下午周扬满脸挑衅的话:“你是谁啊?凭什么我走你留下。”
孟荆晞不像搭理她,语气平淡的反问:“你又说谁?我为何要让你留下?”
周扬被她的气质吓到,眼前这个人,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看让那双眼睛,堪比一把利刃。
他怕她对苏婉晴不利,只会硬着头皮回答:“我说她男朋友,男朋友懂吗?要走也是你走。”
他是男朋友,而自己什么也不是,那确实比自己有资格留下。
孟荆晞没再说什么,只是眸色变得更冷了一些,她没有管周扬再说什么,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苏婉晴,便到门口的座椅上坐下了,想着等人醒了再走。
孟荆晞没理会周扬,径直走进来,步伐不紧不慢。她先是对周扬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周扬是吧?麻烦你先出去一下,我有一些话,想单独跟这位……”她看向苏婉晴,舌尖似乎微微顶了下腮帮,才吐出两个字,“……病号说。”
周扬迟疑地看向苏婉晴。
苏婉晴紧紧咬着下唇,与孟荆晞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激烈的对抗。几秒后,她几不可察地对周扬点了点头。
周扬松开手,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有瞥了瞥气场强大的孟荆晞,默默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房门合拢,将空间留给这两个羁绊深厚、此刻却如临大敌的女人
孟荆晞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婉晴,目光像冰冷的扫描仪。
孟荆晞压下心里的愤怒,她想知道为什么苏婉晴总是这样折腾自己的身体,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要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到最后,质问的话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她确实没资格。
“你这‘宁为玉碎’的戏码,要演到什么时候?”
“啪—”
苏婉晴胸膛剧烈起伏,所有压抑的情绪在孟荆晞出现的那一刻就达到了沸点。在情绪失控下,她打了孟荆晞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苏婉晴的手还僵在半空,掌心发麻,带着火辣辣的刺痛。她看着孟荆晞被打得微微偏过去的脸颊,以及那迅速浮现的清晰指印,大脑一片空白。她做了什么?她竟然……打了孟荆晞?
孟荆晞缓缓转回脸,动作很慢。她没有去捂脸,只是用舌尖抵了抵口腔内可能被牙齿磕到的地方,然后抬起眼,看向苏婉晴。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失望。以及,一丝终于被彻底点燃的、压抑已久的火焰。
苏婉晴被这眼神刺得心口一缩,方才汹涌的指责和委屈瞬间被恐慌取代,但她依然强撑着,声音却泄了底,带着颤:“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吗?看到我这个样子……沈望舒突然来,选了我,你不要说和你没关系!”
孟荆晞听着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豪无笑意的弧度,她目光扫过她手背的针孔和乱糟糟的病号服,“怎么?你现在是一个输不起又闹脾气的孩子吗?怀疑自己得到的东西不干净,急着去‘问清楚’,讨一个‘纯粹’的盖章认证…”
“苏婉晴,你想要的‘纯粹’,到底是什么?是必须百分百源于你自身、不容一丝外界因素‘污染的绝对认可’?那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你要的东西。因为人是社会动物,机会、眼光、评价,都不可避免地与人际交往交织。沈望舒看到你,也许有偶然,但选择你,必然是出于她对你舞蹈价值的判断。”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却更直接地刺入苏婉晴的心防:
“你怕的不是‘关系’,你怕的是‘被施舍’。你怕接受了这份可能带有任何一点间接人情的认可,就玷污了你‘全靠自己’的勋章,就证明了你不够‘强’。可真正的强大,是能够坦然接受机遇的复杂构成,然后凭实力,把别人给的‘可能’,变成自己实打实的‘可以’。”
她上前一步,距离更近,压迫感更强。
“我再说最后一次。沈望舒选你,是因为你在舞台上,把自己剥开得够狠,痛得够真实。跟我是谁,没有一毛钱关系。”孟荆晞的语气斩钉截铁,“你以为沈望舒是什么人?会因为一顿饭、几句闲聊,就把星辉的推荐名额当人情送出去?你这是在侮辱她的专业,更是在侮辱你自己跳的每一支舞,流过的每一滴汗!”
苏婉晴被她话语里的力度钉在原地,眼眶骤红。
“啪嗒啪嗒”大滴大滴的眼泪夺眶而出,苏婉晴抬起颤抖的手伸向孟荆晞,想去触碰方才打孟荆晞的地方。嘴里不停的念着“对不起”。
孟荆晞没有给她碰,而是退后了一步。看着她哭成泪人的样子,语气不再似方才那般冷淡,恢复平时惯有的平静:“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怎么你倒是哭成泪人了?”
苏婉晴以为她是在嫌弃自己矫情,不管不顾的就用双手胡乱的抹眼泪。被孟荆晞制止,把她抱在怀里,不让她乱动,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后背。
没有更多的言语。巴掌的刺痛还在,泪水的湿热未干。但某种坚硬冰冷的东西,在这个充斥着药水味的苍白房间里,悄然融化了。
过了许久,苏婉晴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低低的抽噎。她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看着孟荆晞依旧平静却柔和了许多的脸,哑声问:“……脸还疼吗?”
孟荆晞挑了挑眉,故意用指尖碰了碰自己微肿的脸颊,嘶了一声:“你说呢?苏首席的手劲见长。”
一句略带调侃的“苏首席”,让苏婉晴鼻子又是一酸,却终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对不起。”她小声说,这次是真心的。
“嗯。”孟荆晞应了一声,没说不原谅,也没说原谅,只是道“下次别这样了。打人解决不了问题,尤其……”她看着苏婉晴,“尤其当你其实根本不想打的时候。”
苏婉晴重重的点头。
“好了。”孟荆晞抽回手,从旁边拿了纸巾递给她,“把眼泪擦一擦,难看死了。然后躺好,把点滴打完。”
苏婉晴依言照做,乖顺得不像话。躺下后,她看着重新坐回椅子上的孟荆晞,犹豫了一下,问:“你……不走了?”
孟荆晞瞥了她一眼:“是了,出完气就该赶人了,”然后站起身假装走“可不能让人男朋友等久了。”
苏婉晴见她真的要走,连忙起身拉着她:“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走,他不是我的男朋友,”然后俩眼可怜兮兮的看着她“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