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苏婉晴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漫无目的地走过剧院后街。汗水早已冷却,黏在皮肤上 带来一阵阵寒意。下午的考核,沈望舒给出的最终主题是“礼物”。
她跳了什么?她几乎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仿佛将这些年来所有的坚持、骄傲、孤独,以及那些不敢言说的渴望,笨拙地、**地捧了出来。那不是献给观众的表演,更像是“一次自我献祭。结束后,沈望舒依旧没有评价,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慌。
胃部传来空乏的绞痛,她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静庐”温暖的灯光从古朴的门窗透出,这是她偶尔奖励自己时才会来的地方,安静,昂贵,但食物能抚慰灵魂。
她推开门,风铃轻响。待者认得她,微笑着点头示意。就在她准备走向自己常坐的僻静角落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餐厅最里面、被一丛绿竹半掩的卡坐———
她的脚步,连同呼吸,一起钉在了原地。
是沈望舒。
还有孟荆晞!?
孟荆晞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衬衫,长发松散地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她正微微倾身,对沈望舒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抹熟悉又遥远的、略带狡黠的笑意。而沈望舒,那个排练厅里如同冰山、目光能切割灵魂的传奇导师,此刻竟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脸上带着一种苏婉晴从未见过的、近乎温和的倾听神色。
她们面前的桌上,摆着几蝶精致的菜肴,还有一台屏幕亮着的平板电脑。孟荆晞的指尖,正随意地点在屏幕上,似乎在示意着什么。
轰——
苏婉晴只觉得一股冰流瞬间从头顶灌到脚底,四肢百骸都冻僵了。耳边所有的声音——餐具的轻响、低语的人声、舒缓的背景音乐一一褪去,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轰鸣。
原来如此。
所有细微的线索、隐隐的怀疑,在此刻汇聚成一条清晰冰冷、让她无法抗拒的逻辑链:
为何沈望舒初见面就提及《未完成的草稿》,目光总在自己身上停留?———因为孟荆晞早就给她看过,甚至“推荐”过。
为何沈望舒会说“期待你接下来的笔触”?———那不是对陌生天才的期许,而是对“熟人推荐对象”的…关照性提示?
那一次次深邃的、仿佛看透人心的审视?———或许不是在审视“苏婉晴”这个独立的舞者,而是评估“孟荆晞推荐的这个人”究竟有多少斤两,是否值得她给这个“面子”。
桌子上那台平板……里面是她的资料吗?是孟荆晞正在向沈望舒“补充说明”或“极力推荐”吗?
“要靠自己”、“证明给他们看”……
过去支撑她的信念,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像一个她自己精心编织、却一戳就破的彩色泡沫。她像个在赛场上拼尽全力的运动员,到头来发现裁判席上坐着自己“朋友”的熟人,而自己的努力,可能一开始就被打上了“关系户”的潜在标签。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她原以为,孟荆晞只是单纯的躲着自己,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羞辱自己。
那是一种比失败更难以忍受的羞辱,混杂着背叛的刺痛,尽管孟荆晞从未承诺过什么,和对自身价值被彻底否认的恐慌。
孟荆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随意地向门口方向扫来。
苏婉晴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静庐”。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她却感觉脸颊滚烫。她没有回头,只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疾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物理的疼痛压下心里那片滔天的海啸。
误会,就此生根,并在她心里长成一片尖刺横生的荆棘。
她不知道的是,卡座里,孟荆晞只是微微蹙眉,“刚才门口那个背影…好像有点眼熟”。
沈望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晃动的门扉。她收回视线,淡淡地说:“怎么了?”
孟荆晞心想:估计说看错了,怎么会是她呢!她收回视线,语气平静:“没事,看错了。”
“你刚才说,你在柏林看到的那个新锐编舞的想法很有趣?继续。”
平板上显示的,是沈望舒在柏林拍摄的现代舞工作室资料图片,与昭华,与苏婉晴,毫无关系。
而苏婉晴的世界,已经因为一个瞬间的误解,彻底倾覆。接下来的选拔结果,以及她将如何面对沈望舒、面对舞蹈、面对内心那个刚刚被自己亲手击碎的信仰,都将因这场“撞见”而走向不可预测的方向。
苏婉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回到那个曾是唯一“安全堡垒”的舞蹈室里,她背靠墙壁滑坐在地,黑暗中,只有自己粗重而颤抖的呼吸声。
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那个画面:孟荆晞亲昵的笑意,沈望舒放松的姿态,还有那台闪着幽光的平板。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过度解读的思维里被无限放大,钉死她“被安排”、被“施舍”的屈辱感。
“要靠自己……”
她喃喃重复这句咒语般的信条,声音却在黑暗中破碎。如果连进入昭华、得到沈望舒关注的第一步,都可能是孟荆晞无形的手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那她这十几年流过的血汗算什么?她第一次拒绝沈望舒时那点可怜的、可笑的骄傲,又算什么?
一种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如果这次被选入星辉,别人会怎么看?周扬他们会怎么想?沈望舒心里,是否也会给她打上“关系户,但还是不错”的标签?
她无法接受。她宁愿落选,宁可继续在昭华熬资历,也不愿意以一个“被推荐者”的模糊身份,踏入那个梦想的殿堂。那会让她的每一步,都踩在自我怀疑的荆棘上。
这一夜,她几乎未眠。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一青黑,眼神里却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冷火。
第二天清晨,昭华剧院,最终观察日。
气氛比前两日更加凝重。今天没有高强度的基训,只是一个简单的流程:深望舒将与每一位进入最终名单的舞者,进行一次不超过十分钟的单独对话。谈话内容、顺序,无人知晓。
苏婉晴坐在等候区,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紧绷的、易碎的瓷器。周扬坐在她斜对面,打量着她异常苍白的脸色和冰冷的眼神,欲言又止。
第一个被叫进去的人,出来时面色潮红,既有兴奋也有困惑。第二个出来,眼眶微红。第三个……每个人出来后的反应都不一样,更增添了这次“谈话”的神秘与压力。
“苏婉晴。”工作人员叫到她的名字。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练功服下摆,走了进去。房间很小,只有俩把椅子,沈望舒坐在其中一把上,面前没有任何纸张或电子设备。阳光从她身后的高窗洒入,让她处于逆光中,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晰锐利。
“坐。”沈望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婉晴坐下,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上,是一个防御与戒备的姿态。她没有主动开口,只是迎着沈望舒的目光,试图在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了然”或“特殊关照”的痕迹——那会印证她的猜想。
沈望舒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你昨天的‘礼物’,我看到了。
苏婉晴的心微微一缩。
“能说说,你像通过她,表达什么吗?”沈望舒问。这不是一个考核问题,更像是一个纯粹的、带着探究欲的提问。
若是昨天之前,苏婉晴或许会尝试剖析自己那些复杂的情感。但此刻,这个问题在她听来,充满了虚伪的试探意味——你明明可能从孟荆晞那里早就知道了我的背景和心思,何必来问我?是想看我如何“表演”真诚,还是想确认我是否“值得”你们这番安排?
一股强烈的反感和叛逆冲上头顶。
她抬起眼,直视沈望舒,声音清晰,却带着一种刻意剥离情感的冷静:“沈老师,舞蹈本身不就是答案吗?我觉得,过度解读和言语阐释,有时是对动作本身的贬低。”她顿了顿,几乎是挑衅般补充:“尤其是当观看者可能已经带着某种…先入为主的印象时。”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沈望舒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但苏婉晴能感觉到,那目光的温度似乎降到了冰点。她并没有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种更加专注、更加深邃的审视,像手术刀,试图划开苏婉晴此刻坚硬外壳下的真实。
“先入为主的印象?”沈望舒缓缓重复,语调平直,“你指的是什么印象?”
苏婉晴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也不想收回。她抿紧嘴唇,拒绝回答。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指控。
沈望舒看着她,良久,忽然极轻微地摇了摇头,那动作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失望。这丝失望,像一根针,刺破了苏婉晴强撑的铠甲,让她心底一慌,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愤怒淹没——你失望什么?失望我没有按照你们预设的“感恩戴德”或“才华横溢”的剧本走吗?
“我明白了。”沈望舒不再追问,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种公式化的疏离,“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星辉给你一个角色,是去演绎一个‘既得利益者’,一个因为某种背景或关系,被推到高处,却内心充满自我怀疑和赎罪欲的角色,你会如何接近它?”
这个问题,精准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苏婉晴最敏感、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控制身体的颤抖。在她听来,这根本不是艺术提问,而是**裸的嘲讽和暗示!沈望舒是不是在暗示,即便她进入星辉,也只能演这类“关系户”角色?还是说,这本身就是对她处境的一种“定性”?
巨大的屈辱感和被看穿的恐慌让她几乎窒息。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对不起,沈老师,”她的声音因极力压制情绪而微微发颤,“我觉得我无法回答这种…带有强烈个人投射色彩的问题。舞蹈对我而言,是纯粹的表达,不是对号入座的游戏。”
说完,她不等沈望舒反应,几乎是仓皇地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门外等候的周扬和其他人,只看到一个脸色煞白、眼眶发红、浑身散发着拒绝与崩溃气息的苏婉晴,娘跄地穿过走廊,消失在转角。
谈话室内,沈望舒依旧坐在逆光里,沉默着,她看着苏婉晴消失的门口,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苏婉晴那过激的反应、充满敌意的误解、以及话语中强烈的“被侮辱感”,都超出了她对一个年轻舞者在高压下正常波动的预期。
似乎有某种她不知道的、强烈的外部干扰,严重扭曲了这个女孩的认知和状态。
沈望舒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深处,思索的光芒微微闪动。这场选拔,似乎比她预想的,出现了更复杂的变数。而这个叫苏婉晴的女孩,她那份桀骜痛苦之下掩盖的纯粹与力量,以及此刻巨大的认知偏差,都让她……更感兴趣了。
正当下一个选手推门而入时,一道呼救声从不远处的转角穿来:“快叫救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