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荆晞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苏婉晴紧抓着自己衣角的手,和那双湿漉漉、带着恳求的眼睛。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审视什么,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那种略带慵懒的平静:“知道了,躺好。点滴还没有完。”
苏婉晴这才松开手,乖乖躺回去,但目光仍黏在孟荆晞身上,像是怕她随时会消失。
孟荆晞没有看她,而是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和两人平缓下来的呼吸声。
“你为什么会来医院?”苏婉晴忍不住轻声问,打破了宁静。
孟荆晞转回头,淡淡瞥她一眼:“路过,然后看到你被送过来。”
路过?在哪里?医院还是剧院?剧院不可能那就是医院,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苏婉晴的脑海里立马浮现孟荆晞在德体楼时的那副样子,意识到什么,又想起来质问,被孟荆晞用眼神制止了。
“你又受伤了吗?”苏婉晴满眼担忧,弱弱的问出声。
孟荆晞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向门口:“你和他关系很好?”
“他……”苏婉晴想起周扬自称‘男朋友’的荒缪插曲,脸色有些僵硬,“他乱说的。我们只是同事,同期。”
“嗯。”孟荆晞不置可否,只是问:“所以,为什么把自己折腾出这样?”
苏婉晴咬着嘴唇,将今天与沈望舒那场充满误解和对抗的谈话,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说到最后那句关于“既得利益者”的尖锐提问时,声音又哽咽了:“我当时……我以为她是在讽刺我,暗示我的机会来路不正……所以我才……”
“所以你才像个炸毛的刺猬,口不择言,然后把自己气晕了?”孟荆晞接过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苏婉晴羞愧地点头。
孟荆晞沉默了片刻,指尖敲着椅子的放手。“望舒那个人,”她缓缓开口,“说话做事,向来直指核心,有时候甚至不近人情。但她从不说废话,更不会浪费时间在无谓的讽刺上。”
她看向苏婉晴:“她问你那个问题,可能恰恰是因为她看到了你身上的某种特质——那种对‘纯粹’近乎偏执的追求,以及这追求背后可能隐藏的、对‘非纯粹’来源的巨大恐惧和排斥。她在试探你的边界,可能能承受多少真实世界的‘不纯粹’,以及你是否能将这些复杂的感受转化为艺术表达的动力。
苏婉晴怔住了。她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至于机会来路……”孟荆晞扯了扯嘴角,“我再说一次,与我无关。但就算有关,苏婉晴,那又怎样?人际关系本就是社会的一部分。重要的是,机会递到你手里,你有没有本事接住,并且把它变成完全属于你的东西。你这些年所有的训练、所有的汗水,难道是为了证明你‘完全不需要任何机缘’?还是为了证明,无论机遇以何种现实到来,你都有能力将它最大化?”
这番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苏婉晴心里最后一些顽固的迷雾。她一直困在“来源是否绝对洁净”的牛角尖,却忘了追问自己“是否有能力将其变得璀璨”。
“我……我好像明白了。”她低声说。
“但愿你是真的明白。”孟荆晞看着点滴瓶里液体快要见底,按了呼叫铃,“星辉的预备集训,只会比这更难,更直接。沈望舒不会因为你是‘孟荆晞认识的人’就对你宽容,反而可能因为我的关系,对你要求更严苛———如果你选择接受的话。”
护士进来拔了针,处理妥当后离开。
病房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夜色更深,疲惫重新涌上苏婉晴的身体,但心里却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孟荆晞,”她看着坐在光影里的好友,轻声问,“如果……如果我接受,去参加集训,你会……怎么看?”
孟荆晞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平静:“我不会怎么看,苏婉晴,路是你自己的,舞也是你自己跳。但也记着,你的骄傲,不该是用来隔绝世界的墙,而是让你能挺直脊梁,去面对、去转化、去征服一切挑战的骨头。”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苏婉晴低声说。
“很晚了,你该休息了。”孟荆晞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她知道苏婉晴想问什么,她也知道自己没办法回答。
苏婉晴扯着她的衣服,“可是……我……”
孟荆晞看着她,伸手抚上她的手,然后看着她说:“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说完便把自己的外套披在苏婉晴肩上,拉着她的手向门口走去:“望舒给你放了几天假,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不要再折腾了。”
深夜的走廊,空旷寂静,只有她们交错的脚步声在回荡。孟荆晞的手干燥微凉,握得不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力。苏婉晴亦步亦趋地跟着,肩上披着的外套残留着孟荆晞的温度和淡香,像一层柔软的盔甲,将她与病房里残留的脆弱和混乱隔开。
她没有问去哪里。孟荆晞也没有解释。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沉默在狭小空间弥漫,却不完全令人窒息。苏婉晴偷偷侧目,看向孟荆晞映在金属门上的侧影。她微微抿着唇,下颚线清晰,眼神落在虚空某处,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只是在放空。那张脸上,不再有病房里被质问时的冰冷,也没有拥抱时的柔和,只剩下一种处理完棘手事务后的、淡淡的疲惫。
“叮。”电梯到达地下车库。空气里夹杂着机油扑面而来。
孟荆晞拉着她,走向一辆停在角落的黑色轿车。车形流畅低调,但苏婉晴对车标不熟悉,只觉得它安静地蛰伏在阴影里,像一头收敛了爪牙的兽。
司机在看见孟荆晞的那一瞬,就立马下车为她打开车门,在她们上车后,又回到驾驶证等待目的地的指示。
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平滑。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和一种类似雪松的洁净气味,没有多余的装饰。孟荆晞从一旁拿出保温杯递给苏婉晴:“温水,喝一点。”
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城市的霓虹通过车窗,在孟荆晞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的姿势很轻松,但脊背依旧挺直。
“送你回住处?”孟荆晞看着她,问道。
苏婉晴抱在保温杯,温度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觉得那个冰冷的房子,此刻并不能让她安心。“我……不想回去。”声音很轻。
孟荆晞没再看她,转头向司机吐出一个地址。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高层公寓的地下停车场。电梯需要刷卡,直达顶层。门开,是一个开阔的入户空间,灯光感应亮起,是温暖柔和的色调。
公寓很大,视野极好,整面落地窗外的璀璨的城市夜景。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色调以灰白和原木为主,干净得几乎没有生活气息,像精致的样板间,也像随时可以离开的酒店。
苏婉晴低声问:“你这半年都住这里吗?为什么不……”
“这里离公司近,方便。”孟荆晞打断她的话,似是不想她再提起那些事情。
“客房在那边,洗漱用品柜子里面有新的。”孟荆晞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指了指方向,“冰箱里有吃的,自己拿,不会做的话喊我,我住主卧。”
语气恢复那种惯有的、略带疏远的平静,仿佛刚才医院里的拥抱、牵手的温度,都只是处理“苏婉晴晕倒”这个意外事件的必要程序,现在事件解除,程序终止。
苏婉晴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忽然有些无措。她肩上还披着孟荆晞的外套。
“这个……”她指了指外套。
“穿着吧,夜里凉。”孟荆晞已经走向主卧方向,头也没回,“早点休息。”
主卧的门轻轻关上,将苏婉晴一个人留在寂静的客厅。窗外的城市无声闪烁,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她裹着不合身外套的、有些孤单的身影。
她没有立刻去客房,而是慢慢的走到窗边。脚下是万丈灯火,遥远而虚幻。这里和她的房子,和医院的病房,和昭华的排练厅,仿佛是不同的世界。
孟荆晞的世界。长大后才知道能遮风挡雨的不止是房子还有父亲
一个她因一场晕厥而短暂允许踏入,却依旧被明确告知边界在哪里的世界。
她拉紧了肩上的外套,那上面属于孟荆晞的气息变得更加清晰。温暖,却也清晰地提醒着距离。
这一夜,苏婉晴躺在客厅的沙发里,并没有进到客房里。身体的疲惫还在,但大脑异常清醒。医院的冲突、巴掌、眼泪、拥抱、牵手的触感、车内的沉默、这间公寓的寂静与奢华…所有画面交织碰撞。
孟荆晞没有回答的问题,依旧没有答案。但“路过”的疑云,似乎被这间公寓无声地证实了———她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家医院附近,甚至可能就住在这附近。
而那句“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在这个属于孟荆晞的空间里,仿佛有了具体的形状:那是一道安静关闭的房门,是一种周到却疏离的安排。
苏婉晴闭上眼睛。
风暴眼的平静已经过去。她没有被丢回原来的世界,而是被带入了一个更复杂、更安静、也让她更清醒地意识到鸿沟存在的“缓冲区”。
三天假期还剩两天。
而接下来如何与沈望舒沟通,是否接受星辉的邀约,似乎都与今夜踏入的这个陌生空间,以及空间主人那难以测度的沉默,产生了某种隐秘的联系。
路,好像更清晰,也更具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