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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误入猫巷

通往社区卫生服务站的路,比秦川记忆中长得多。

风雪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方向,时而从街口横着卷过来,时而又贴着后背钻进衣领。积水其实不深,却冷得刺骨,混着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雪,每踩一步,湿透的鞋底都会发出黏腻的水声。

谢知非起初还挑着稍微干净些的地方走,后来发现根本避无可避,索性一脚踩进水坑里,吸了吸鼻子,面无表情地宣布:“我的鞋已经和这个世界和解了。”

白阳低头看了眼自己同样被污水泡透的运动鞋:“我没和解,我恨。”

秦川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辨认路标。路边的店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雨雪裹着灰尘糊住橱窗和墙面,原本再熟悉不过的街区像一张泡过水又被揉烂的旧地图,很多地方甚至需要他多看两眼才能认出来。

苏远和跟在队伍中间,脸色比周围的雪还要白,嘴里的棒棒糖已经化得只剩下一点寡淡的甜味,高烧让脑袋一阵阵发沉,偶尔抬眼时,前面几个人的背影甚至会短暂重叠。

林渡始终走在他旁边,不贴得太近,却也没离开过一个伸手能够到的距离。

苏远和忍了半条街,终于偏头看他:“你走路能不能不要像查岗?”

林渡笑了笑,似乎还挺无辜:“我以为我已经很自然了。”

“你自然得像教导主任附体。”

林渡看了他一眼,笑得一点都不心虚:“那你违规挺严重。发烧、受伤、还嘴硬。”

苏远和冷笑:“扣分?”

“记账。”

“你账本迟早撑死。”

“没关系。”林渡语气轻快,“我记性好。”

苏远和懒得理他了。他觉得再聊下去,自己不是先被高烧烧死,就是先被林渡气死,两种死法听起来都不怎么体面。

又拐过一条街,秦川忽然抬起手,示意几人停下。前面是一片老居民区,楼房不高,外墙被常年的雨水泡得斑驳发灰,铁栏杆阳台密密麻麻向外伸着,远远看去像一排排生锈的笼子。巷道两侧塞满了电动车和私家车,不少车已经撞歪,中间只勉强留出一条供人通过的缝隙。

再往深处,一块蓝白色招牌从风雪里露出半边。

——华阳北街社区卫生服务站。

谢知非眼睛亮了一下:“到了?”

“快了。”秦川压低声音,“从这条巷子穿过去,就是卫生站后门。”

白阳抬头看了眼阴森森的居民楼:“秦老师,您确定这里以前不是恐怖片专用取景地?”

秦川沉默了一秒:“以前不是。”

“那现在呢?”

“现在不好说。”

众人:“……”

谢知非幽幽叹气道:“成年人也学会废话文学了。”

没人再接着贫,因为巷子实在太安静了。

那并不是单纯空无一人的寂静。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去,吹得晾衣杆和塑料雨棚轻轻作响,可更靠近地面的地方却安静得异常,像有许多东西藏在车底、墙根和阴影里,压低身体,屏住呼吸,等着他们靠近。

苏远和脚步忽然停下,林渡也随即停住,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右侧的垃圾投放点。

几个绿色垃圾桶被撞翻在地,泡烂的纸盒、塑料袋和**的食物残渣混在脏雪里,散发着一股发酸的臭味。垃圾桶后面却露着半截灰黑色的尾巴,毛发稀疏,尾端不自然地从中间分成两股,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水泥地。

白阳压低声音道:“猫?”

谢知非更小声:“谁家猫尾巴开叉啊?”

像是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垃圾桶后方传来一声细而沙哑的叫声。

“喵——”

那声音细、哑、拖得很长。如果是在平时,或许只会让人想到一只淋湿挨饿的流浪猫。可现在,这声猫叫从垃圾堆后面传出来,却像一根冰凉的线,顺着众人的脊椎一点点往上爬。

秦川握紧了手里的铁棍:“别靠近。”

下一秒,那只东西从垃圾桶后面钻了出来。

它确实还保留着猫的轮廓,只是也仅仅剩下轮廓。体型比寻常流浪猫大了一圈,四肢瘦长,关节突兀地顶着皮肤,走路时腹部压得极低。大面积皮毛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粉色、皱缩的皮肤,两只眼睛一大一小,瞳孔缩成细长的竖线,嘴角却裂得过分宽,一直延伸到近乎耳根的位置。

最诡异的是,它皮下鼓起几个不规则的小包,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其中一个甚至缓慢挪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皮肉下面。

那些鼓包轻微起伏着,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缓慢爬行。

谢知非脸色发青:“我以后再也不云吸猫了。”

白阳咽了下口水:“这猫吸人还差不多。”

那只变异猫没有扑过来,只伏低身体盯着众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那声音一点也不像猫舒服时的呼噜,更像生锈的零件卡在一起反复摩擦。

苏远和没有妄动,只轻声道:“先别刺激它。它现在没扑,不代表不会扑。”

话刚落,林渡的目光已经转向另一边:“不止一只。”

左侧报废的面包车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双细长的眼睛。

再往上,二楼空调外机后、阳台栏杆间、墙脚堆放的纸箱旁,一双又一双眼睛陆续从阴影里露出来。粗略一看至少有七八只,体型有大有小,有几只甚至还残留着原本的花色,只是那副瘦长畸形的身体已经和普通家猫扯不上多少关系。

白阳的表情彻底垮了:“我靠,猫咖。”

谢知非声音都发飘了:“这是猫咖?这是猫咖人肉自助分店。”

秦川没理他们,脸色已经沉下来:“数量太多,不能硬闯。”

这句话没人反驳。单独一只变异猫未必比丧尸难处理,可这些东西速度太快,不仅能钻车底,还能轻易爬上空调机和低层阳台。巷子本就狭窄,一旦同时扑下来,五个人根本顾不过来所有方向。

最麻烦的是,没人知道被抓伤以后会不会发生和丧尸咬伤一样的后果——而这种不知道,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不敢赌。

林渡往身后看了一眼,低声问:“退?”

苏远和也回头看去。刚才经过的街口已经晃出了几道人影,似乎被远处的动静吸引,正沿着马路缓慢靠近。现在退回去,不但要重新绕路,还有可能正面撞上那些丧尸。

“不能退太多。”他说着抬眼扫过周围,最后视线停在右侧居民楼那扇半开的单元门上,“先进去。”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右侧居民楼门口贴满褪色的小广告。门内漆黑,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丧尸,但至少能暂时隔开这些变异猫。

白阳迟疑道:“进楼?听着也不像好主意。”

“现在没有好主意。”苏远和因为发烧有些沙哑,“只有不那么烂的主意。”

可问题是,那扇单元门离他们还有十来米,中间恰好横着两只变异猫。

苏远和盯着垃圾桶旁散落的几包腐烂食物,忽然道:“它们被气味吸引。”

谢知非愣了一下:“你不会想用垃圾引开它们吧?”

“准确来说,是用更重的气味。”苏远和看向白阳,“你包里还有午餐肉罐头吗?”

“有是有,但是——”白阳下意识护住背包。

苏远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白阳坚持了两秒,悲壮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午餐肉罐头:“为了人类文明。”

谢知非沉痛道:“它甚至比黄桃先走一步。”

苏远和接过罐头,正想打开,手指却因为高烧有些不受控制,拉环第一次没能扯开。林渡看见了,也没揭穿,只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去,拉开罐头后又重新递给他。

咸腻的肉味很快扩散开来,离得最近的几只变异猫立刻有了反应,耳朵微微一动,视线也从众人身上转到了苏远和手里的罐头。

这一幕至少说明,它们对食物的气味依旧敏感。

谢知非汗毛倒竖:“它们这个眼神,让我觉得午餐肉只是前菜。”

苏远和没有指望一罐午餐肉就能把所有东西骗走,只扬手把罐头朝巷子另一头扔了出去。铁罐砸在墙上,哐当一声滚进积水,里面的肉块被甩出来,油脂和肉味一下散得更开。

最近的两只猫几乎瞬间窜了过去,另外几只也下意识转头,其中一只甚至直接从空调机上跳下,冲进了那片混乱里。

“走。”苏远和道。

五个人立刻朝单元门移动,没有人敢撒腿狂奔,只能尽量快地压低脚步。秦川最先钻进门内,白阳和谢知非紧跟着往里撤。

然而就在谢知非即将迈过门槛的一瞬,头顶猛地传来一阵爪子刮过金属的刺响,谢知非只觉得头顶一暗,整个人僵在原地。

白阳反应比他快,抬手用扫把柄挡了一下。变异猫撞在木柄上,尖爪狠狠刮过,留下几道深痕。巨大的冲力震得白阳手臂发麻,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嘴里已经吼出来:“进去!”

谢知非终于回神,连滚带爬冲进单元门。

谢知非这才回神,转身冲进楼道。林渡伸手拽住白阳后衣领,将他一起拖过门槛,苏远和紧随其后,反手就去拉门。

那只被挡开的变异猫落地后几乎没有停顿,再一次朝门口窜来,一只前爪先一步扒进门缝,紧接着连半张脸都挤了进来,裂开的嘴距离苏远和手腕不过十几厘米。

林渡眼神一沉,抬脚踹向门板。

砰!

铁门轰然合拢,变异猫的前爪被狠狠夹住,尖厉的叫声顿时在狭窄楼道里炸开。

白阳顾不上发麻的胳膊,抡起扫把柄朝门缝砸过去,第一下砸中爪背,那东西疯狂挣扎,第二下落下时终于把爪子猛地抽了出去。苏远和立刻将门彻底关死,秦川和谢知非也已经把旁边落满灰尘的旧鞋柜拖过来,几个人合力顶在门后。

门外很快响起数道细碎抓挠声。

爪子刮过铁门的声音很轻,却比丧尸砸门更让人头皮发麻。爪尖刮过铁门、墙根和门框,时远时近,像那群东西正在围着整栋楼试探哪里能够钻进来。好在一楼楼道窗装着完整的防盗栏,单元门本身也还结实,至少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谢知非贴着墙坐下,脸白得吓人:“我刚才差点被猫猫飞扑带走。”

白阳捂着胳膊:“你差点没了,我手差点也没了。”

“你受伤了?”秦川立刻看向他。

白阳赶紧撸起袖子,小臂上只有一道撞在木柄上留下的红痕,没有破皮。他松了口气:“没破,差点。”

谢知非看着那道红痕,眼眶突然有点红,嘴上却还在抖:“你吓死我了,你要是变异了,我以后上哪找人陪我说废话?”

白阳本来想贫,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拍了下谢知非肩膀:“放心,我命硬。”

“你少立flag。”

“哦,那我命一般。”白阳从善如流。

那点紧绷的气氛总算被冲散了一些。苏远和靠在楼梯扶手边缓了口气,才低声道:“这些东西还会被食物吸引,至少说明它们没完全丢掉原本的捕猎习性。其他的先别下结论。”

林渡看向门外:“比丧尸难缠。”

“嗯。”苏远和闭了闭眼,“丧尸攻击方式单一,它们不一样。它们会绕路,会伏击,会试探。”

秦川脸色凝重:“如果所有动物都这样变异,城市里会很危险。”

“不一定所有。”苏远和睁开眼,声音很轻,“目前看,猫群像是被感染或污染后产生了变异,但还没完全失去动物行为。它们不一定和丧尸同源。”

白阳听得头皮发麻,诚恳举手:“远哥,你能不能用学渣能听懂的话总结一下?”

苏远和看他一眼:“丧尸只会冲。它们会动脑子。”

白阳:“谢谢,更恐怖了。”

直到这时,几人才真正有余力观察楼道。墙上贴满停水通知、宽带维修和开锁广告,其中夹着几张已经受潮卷边的寻猫启事。最显眼的一张照片上是一只胖乎乎的橘猫,脖子系着红色铃铛,下面写着“小满,三岁,已绝育,性格亲人”,再下面是一串联系电话。

谢知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忽然把视线移开了。

刚才退进单元门前,他似乎在猫群里瞥见过一抹橘色,脖子底下还晃着一点红。可能是看错了,也可能没有。可这种时候,没人有兴趣去确认。

有些东西,说出来只会让人更难受。

林渡刚走到苏远和旁边,就发现他状态不对。苏远和嘴里还咬着那根已经完全没味道的糖棍,脸上却几乎没什么血色。林渡低声问:“还能撑吗?”

苏远和眼皮都懒得抬:“你今天第几次问了?”

“不知道。”林渡说,“账本太厚,翻不到前面。”

苏远和扯了下嘴角,本来还想嘲讽一句,眼前却毫无预兆地黑了一瞬,身体跟着晃了晃。林渡反应比他快,伸手直接扶住他的肩。苏远和额头不小心抵在他颈侧,隔着衣领都能感觉到异样的滚烫。

林渡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苏远和。”

“没晕。”苏远和闭着眼,但声音很低,“就是站累了。”

“你现在说自己没事,可信度为零。”

“那你别信。”

“我确实不信。”林渡低声道,“所以现在听我的。”

苏远和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散。

林渡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把他手里的空气清新剂和火机拿走,又把他的书包递给白阳。

白阳下意识接住,一对上苏远和冷冰冰的目光,随即小心翼翼撇清关系道:“远哥,您别瞪我,我只是一个无辜的包架。”

苏远和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疼。

秦川往楼梯上看了一眼,也知道苏远和这个状态不适合继续在一楼耗着:“先找一户能关门的房子。这里离入口太近,那些猫又会爬,待在公共楼道不保险。”他说得没错,几人没有继续往高层跑,而是先一层层听动静,准备找最近、相对安全的地方暂时落脚。

众人往楼上走。

楼梯间里一片狼藉,墙面上有几道拖拽出的血痕,一直延伸到一楼半的平台。那里掉着一只拖鞋,鞋面上印着卡通兔子,已经被踩脏。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户破了半边,冷风呼呼往里灌。

秦川没有随便推开最近的一扇门,而是先贴近门板听了一会儿,又用手轻轻敲了两下,里面没有脚步,也没有抓挠。

201的防盗门没有完全关死,留着一道细缝。秦川先用铁棍把门推开一些,借着手电往里面扫了一圈,再让所有人留在走廊,自己和林渡进去检查。秦川和林渡先把卧室、厨房、卫生间以及阳台全部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活物,也没有能够直接从外面钻进来的破窗,几人才真正进屋。

客厅里很乱,茶几被撞歪,地上散落着药盒和几件衣服。电视机屏幕裂开,停在黑屏状态。沙发上有一条毯子,旁边还放着半杯早已冷掉的水。

这户人家似乎离开得很匆忙。又或者,根本没有机会好好离开。

门一关,白阳和谢知非立刻搬来一把椅子卡住门把,又拉上窗帘,只留一道足够观察外面的缝。

林渡扶着苏远和坐到沙发上,又把沙发旁那条毯子抖开仔细看了看,确认上面没有血迹、霉斑或其他可疑痕迹,才盖到他腿上。

苏远和皱眉:“我不冷。”

“你冷不冷不重要。”林渡说,“我看着冷。”

苏远和:“……”

他烧得反应都比平时慢一点,居然一时间没找出合适的话骂回去。

地上散着几个常用药盒,秦川蹲下翻了翻,很快在电视柜下找到一板没有拆封的对乙酰氨基酚。外包装虽然有些皱,铝板却完整,药名、剂量和有效期也都还看得清。他确认过说明和日期后才递过去:“这个能吃,按说明一片,别叠着其他退烧药一起用。”

林渡拧开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把药递到苏远和面前。

苏远和看着他掌心里的药,沉默了一秒。“我自己会吃。”

“嗯。”林渡说,“我没打算喂你。”

白阳在旁边小声道:“我感觉会长语气有点遗憾。”

谢知非立刻捂住他的嘴:“你不想活别带上我。”

苏远和懒得搭理他们,仰头把药吞了下去。苦味沿着舌根漫开,反倒把嘴里残留的甜味压得干干净净。等他重新靠回沙发,窗外仍隐约能听见楼下断断续续的猫叫和抓挠声,只是比最开始少了不少。

那些变异猫还没走,它们在楼下徘徊、试探,偶尔发出低低的叫声,比丧尸的嘶吼轻得多,却更像真正守在猎物附近等待机会的捕食者。

秦川站在窗边,掀开一点窗帘往下看,声音压得很低:“它们还在附近。现在不能去卫生站了。”

“等。”苏远和闭着眼道。

林渡看向他。

“那些猫不会一直守着同一个地方。”苏远和说得很慢,烧得太厉害,声音已经有些含混,“等它们失去兴趣,或者被别的动静吸走。我们也需要休息,硬出去只会再被堵一次。”

谢知非靠着墙:“万一它们一直不走呢?”

“那就找别的出口。”苏远和睁开眼,目光扫了一眼屋子的方向,“这栋楼后面应该还有院子。等我退一点烧,再看能不能从后面绕去卫生站。”

秦川点头:“先休息半小时。轮流看窗外,别全睡。”

白阳望着苏远和,忍不住感叹:“远哥,你烧成这样CPU还能工作,散热系统挺强啊。”

苏远和眼皮都懒得抬:“你再说,我就给你物理散热。”

白阳立刻闭嘴,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秦川守着窗,时不时观察楼下的动静;白阳靠在门边休息,扫把柄仍横在腿上;谢知非抱着自己那本一路被污水和血迹折腾得够呛的牛津词典,心疼地拿袖子一点点擦封面。屋外风声不断撞着玻璃,楼下偶尔传来猫叫,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林渡坐在苏远和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也不近。

苏远和闭着眼,忽然低声道:“林渡。”

“嗯?”

“如果我真倒了,你们不用管我。”

林渡没有回答,但原本还算松弛的气氛像被这句话突然割开一道口子,房间里的温度好像更低了。

半晌后,林渡才开口,声音很轻,却没什么笑意。

“苏远和,你再说一遍试试。”

苏远和睁开眼,正好撞上林渡的视线。平时那个总带着点笑的人此刻一点笑意都没有,眉眼沉下来,甚至显得有些陌生。

那不是生气到失控的冷,而是一种被压住的、近乎锋利的情绪。

苏远和怔了怔,他好像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林渡并不是永远温和,也不是永远笑着把所有话接过去。

至少这句话不会。

苏远和一向习惯把很多事情算得很清楚。在危险里谁拖后腿,什么时候该舍掉什么,怎样才能让损失尽可能小,这些对他而言都只是选择题。就算那道题里被划掉的人是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可林渡显然不这么想。

两个人对视片刻,最后还是苏远和先移开视线:“行。”他声音低了点,“不说了。”

林渡仍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这才伸手把他指间那根已经被咬得有些变形的糖棍抽走,随手扔进垃圾桶:“睡一会儿,药起效还得有时间。”

苏远和本来想说不用,可高烧和一路逃命积累下来的疲惫终于一起压了下来,眼皮越来越沉。他甚至没力气再和林渡争,只模糊地应了一声,很快便陷进昏沉的睡意里。

林渡垂眼看着他。

苏远和睡着时,眉眼间那点惯常的冷淡终于散了些,脸色仍旧苍白,唇色却因为发烧泛着不正常的红。毯子盖在他身上,显得他整个人比平时更薄,像一碰就会碎。

林渡忽然想起第一次查寝时,苏远和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四人间里,干净、整洁、没有生活气息,那时林渡只觉得这人性子冷,不喜欢跟别人走得太近;直到现在,他才隐约觉得,也许不是苏远和真的什么都不需要,而是他太习惯把自己放在一个不会麻烦任何人的位置,甚至到了该放弃什么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先把自己算进去。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林渡收回视线,手指缓缓收紧了些,没有再往下想。

窗外风雪更重。

走廊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掀起墙上一张已经褪色的寻猫启事。

照片里是一只橘猫,脖子上戴着红色铃铛,蹲在镜头前,看起来又胖又乖。

寻猫启事的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拍着墙面。

最下面只有很普通的一行字。

——小满胆子很小,如果看见它,请不要吓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