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沉闷的撞击声再一次从城市深处传来,隔着风雪,已经辨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撞上了建筑,还是哪栋楼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坍塌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里。
声音明明离得很远,却也正因为远,才更让人不安——谁也不知道发出这种动静的东西究竟有多大,又在往哪个方向移动。
车里一时没人说话。
谢知非僵硬地扭过头,盯着校门外那片被暴雪和积水搅得一片狼藉的街道,声音小得像怕惊动什么:“我觉得……我们要不还是回学校吧?”
白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回去和宿舍楼门口那盘炭烤绿化带团聚?”
“至少学校我熟啊。”谢知非语气悲凉,“外面连地图都不认识我。”
苏远和靠在后座,越过谢知非看向窗外,冷冷道:“地图认识你也没用,它现在自己都裂开了。”
谢知非彻底闭嘴。
这话实在过于有道理,以至于他一时完全无法反驳。
秦川没参与他们的废话,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被侧翻巡逻车卡住的铁门,脸色很难看。巡逻车横在校门口,车头撞进门柱,半边车身压着铁门。别说正常开出去,他们这辆普通轿车真要正面硬撞,恐怕门还没开,自己先得交代。
偏偏身后已经没有多少时间。
而他们没有第二辆车。
更没有第二条命。
林渡看了眼后视镜。
停车场方向,两三道身影正循着发动机的声音追来。刚开始它们只是迟缓地转过头,可一旦确认声源,动作便迅速加快,踩着满地积雪和碎玻璃朝这边扑。
“不走不行了。”林渡说。
秦川深吸一口气:“门被卡住了,直接撞肯定撞不开。”
苏远和抬眼看向前方,烧得发红的眼尾在昏暗车内显得格外冷:“不用撞门。撞巡逻车尾部。”
秦川一怔。
“巡逻车斜卡着,真正受力的是车头和门柱,车尾没完全贴死。”苏远和抬手指了一下,“从侧后方顶它,让车身绕着前面的受力点偏过去。不用推开很多,只要门缝够我们擦过去就行。”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车肯定会刮,运气不好保险杠也保不住。不过总比留在这里强。”
白阳听得肃然起敬:“远哥,你现在像那种末世电影里负责活到最后的脑力担当。”
谢知非立刻问:“那我们是什么?”
白阳认真想了两秒:“尖叫担当和提供情绪价值的挂件。”
苏远和眼皮一抬:“你们两个再吵,我就让你们下去提供诱饵价值。”
车里瞬间清净。
秦川咬了咬牙,挂上倒挡,把车往后退了几米。积雪让轮胎有些打滑,他不敢一下踩得太猛,只能一点点调整车头方向。
就在这时,那几只丧尸已经逼近了。
它们身上还穿着华阳一中的校服,胸前的校徽被血糊成一团。其中一个男生的脚踝以极不正常的角度向外折着,每跑一步,断裂的骨茬便从皮肉里顶出一点,可它像根本感觉不到疼,仍旧一瘸一拐地扑向汽车。
丧尸重重撞上侧窗。
谢知非脸色白得吓人。
苏远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把手里的空气清新剂递给林渡。
林渡接过来:“你不用?”
“我手不稳。”苏远和声音很低,“你来。”
林渡动作顿了顿。
苏远和很少承认自己不行。
或者说,他几乎从不承认。
林渡垂眼看向他,眼底那些笑意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点很轻的认真:“好。”
秦川踩下油门。
灰色轿车猛地向前冲去。
砰——!
车头撞上巡逻车尾部,剧烈的冲击让所有人身体往前一晃。安全带勒住胸口,谢知非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似的怪叫,白阳的额头差点撞上前座。
巡逻车被撞得偏移了一点。
但不够。
“再来!”苏远和咬着牙道。
秦川没有犹豫,再次倒车。
这一次,那只脚踝扭断的丧尸已经扑到车侧,双手重重拍上车窗。它腐烂的脸贴近玻璃,浑浊眼珠几乎正对着谢知非。
谢知非僵住了。
玻璃外,那张脸张开嘴,牙齿一下一下磕在车窗上,发出细碎又密集的声音。
谢知非嘴唇发颤:“它……它是我们班的。”
车内没人笑。
白阳也没有再嘴欠。
腐烂和血污已经毁掉了那张脸大半,可对于真正认识它的人来说,某些熟悉的轮廓依旧残忍地留在那里。它或许前几天还坐在教室里抄作业,跟谢知非抢过食堂最后一份鸡腿,体育课偷偷躲到树荫底下玩手机,也可能因为早读迟到,扒着后门求值日生放它进去。
现在,它只是隔着一层玻璃,不停地敲窗。
一下,又一下,像一个迟到的同学,想回到已经不存在的班级里。
苏远和的声音低了些:“谢知非,别看。”
谢知非却像没听见。
林渡探身过去,按下车窗一条极窄的缝。
寒风瞬间灌入。
他将空气清新剂喷口伸出去,另一只手点燃打火机。
短促的火舌喷出。
丧尸被火焰逼退,烧焦的腐肉气味瞬间涌进车里。谢知非猛地回神,低下头,死死攥住自己的书包带。
秦川抓住机会,再次猛踩油门。
第二次撞击比第一次更狠。
巡逻车被硬生生顶得向旁边偏转,原本卡死的铁门终于被挤出一道勉强能容轿车通过的空隙,与此同时,灰色轿车前方也传来一声不太妙的碎裂响动。
白阳瞪大眼:“秦老师,您的爱车好像掉血了!”
秦川额角青筋一跳:“它现在是全队交通工具,不是爱车!”
苏远和看着那道缝:“能过。右侧会刮,别减速。”
秦川一脚油门踩到底。
灰色轿车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鱼,硬生生从铁门和巡逻车之间挤了出去。车身右侧与铁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响,后视镜啪的一声被刮掉,落在积雪里。
白阳下意识回头:“后视镜阵亡了!”
谢知非幽幽道:“它只是先我们一步留校察看。”
轿车终于彻底冲出校门。
华阳一中的校牌从后窗一点点远去,可车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松懈下来。
学校外面的情况,比他们预想中还要糟。
暴雪落在盛夏的城市里,地面却又因为暴雨积起浑浊的水。雪和水混在一起,像一层被踩烂的白泥。几辆私家车撞在路中央,有的车门大敞着,里面空无一人,有的挡风玻璃上糊着大片血迹,雨刷还在机械地左右摆动。路边的奶茶店卷帘门被砸开一半,招牌灯忽明忽暗。旁边便利店玻璃碎了一地,货架倒在门口,几包薯片泡在积水里,包装袋鼓得像溺死的小鱼。
街边的广播喇叭里仍然响着。
滋滋——
“请市民……前往安清市……”
“安清人民医院……持续救助……”
“愿幸存者们……永怀希望……”
那声音温柔、平稳、重复,甚至透着一种刻意安抚人心的从容。
但是在这条满是血迹和尸体的街道上,显得荒谬得近乎残忍。
苏远和闭了闭眼:“又是这段。”
林渡看向他:“完全一样?”
“嗯。”苏远和声音有些哑,“杂音位置都一样。”
秦川握紧方向盘:“那至少说明这不是实时通告。”
“也可能说明——”谢知非小声说,“那里早就没人能重新播新的了。”
没人接话。
车内一时只剩发动机的低响和轮胎压过积水的声音。
秦川尽量避开路中央的事故车。可往前开了不到一百米,主路便被彻底堵死。
前方几辆轿车追尾撞成一团,一辆公交车斜横在道路中央,几乎把两侧车道全部堵死。公交车的车窗碎了一半,侧面还贴着学校附近培训机构的广告,上面几个小学生笑得阳光灿烂,旁边用醒目的红字写着——赢在暑假。
白阳看着那四个字,沉默片刻:“它赢没赢我不知道,我反正输麻了。”
秦川踩下刹车,放慢车速:“过不去。”
前方堵得太死,车和车之间的缝隙连人侧身都困难,更别说一辆轿车。
更糟的是,持续不断的发动机声已经吸引了附近的丧尸。
路边一家药店里,两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慢慢转头。它们似乎才从货架后爬起来,身上挂着被撕烂的工作服,动作僵硬地朝街道走来。另一侧居民楼下,也有几只丧尸被声音吸引,晃晃悠悠地从楼道口出来。
一只两只或许还能处理。
可丧尸最麻烦的从来不是单独的一只。
声音只要不停,它们就会越聚越多。
苏远和迅速扫视四周,很快抬手指向右侧:“那边。”
便利店旁有一条通往居民区的窄巷,入口被倒地的电动车和两个垃圾桶堵了大半,但仍留着足够让人通过的缝隙。
秦川看了一眼:“车进不去。”
“人能过。”苏远和道,“先弃车,从巷子绕到另一条路。车停在这里太显眼,声音也会继续引丧尸。”
秦川脸色一变:“弃车?”
这两个字落下,车内气氛瞬间沉了。
车是他们离开学校最大的依仗。
有车,就意味着速度、遮挡和装载物资的能力,也意味着他们和丧尸之间至少隔着一层铁皮和玻璃。
弃车,就意味着重新变成五个背着儿童书包、拿着临时武器的高中生和一名物理老师。
可现在这辆车已经成了一台不断制造噪音的诱饵。
林渡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丧尸:“没得选。”
秦川闭了闭眼,最终咬牙:“带上必要物资,下车。”
几个人迅速翻找随身物资。
“别全拿。”苏远和撑着座椅坐直,声音很低,“太重跑不动。食物、水、药、口罩和武器。罐头少拿。”
谢知非瞬间露出痛苦的表情道:“黄桃……”
苏远和抬眼看他。
谢知非立刻改口:“黄桃乃身外之物。”
白阳从包里摸出两个水果罐头,纠结了几秒,又忍痛放回去一个:“留一个,给人类文明留点念想。”
秦川从后备箱的随车工具里翻出一把轮胎扳手,递给林渡。虽然算不上趁手,但至少比赤手空拳强。几人重新分配好东西后,没有再浪费时间。
林渡把一条湿毛巾叠好,塞进苏远和手里:“你跟紧我。”
苏远和皱眉:“我是发烧,不是断腿。”
“嗯。”林渡点头,“那你用发烧的腿跟紧我。”
苏远和:“……”
他现在真的烧得厉害,不然绝对要给林渡的语言艺术打一个零分。
众人迅速下车。
车门一开,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
苏远和脚踩到地面的一瞬,眼前轻轻晃了一下。他下意识扶住车门,等那阵眩晕过去。林渡就在旁边,伸手托了他一下,没有问。
苏远和抿了抿唇,没有甩开。
秦川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车,没有锁门。他们已经来不及在意这种事了,更何况这个时候,大概也没人会专程来偷一辆前保险杠半碎、车门刮花、还少了右后视镜的家用轿车。他苦笑了一下,把钥匙揣进口袋:“走。”
他们压低脚步,绕过便利店门口的碎玻璃,迅速朝小巷靠近。
白阳走在最前面,用扫把柄挑开挡路的垃圾桶。谢知非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那本牛津词典,表情庄严得像抱着骨灰盒。
苏远和经过便利店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
破碎的玻璃门内侧,地上散落着几支矿泉水和几包压缩饼干。收银台后方似乎没有动静。
林渡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声问:“想拿?”
苏远和看了眼越来越近的丧尸,街口那两只白大褂丧尸已经走上马路,更远处还有东西在往这里靠:“来不及。”
他没有犹豫,转身跟上队伍。
林渡看着他的背影,神情微动。
苏远和并不是不想要那些物资。
他只是知道,现在回头,可能会让所有人都被拖住。现在每多停一分钟,就意味着多一分被包围的可能。几瓶水很重要,但还没重要到值得拿命去赌。
巷子比想象中更窄。
两侧老旧居民楼把天空挤成灰暗的一线,杂乱电线横在头顶,雪水顺着斑驳墙面往下淌。地面积着薄薄一层脏水,漂着碎纸、塑料袋和几缕已经被稀释成粉红色的血迹。
最要命的是,巷子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显得很重。
走到巷子中段时,谢知非忽然停住。
白阳差点撞上他:“干嘛?”
谢知非脸色发白,慢慢抬手指向右边一扇半开的防盗门。
门内很黑。
但黑暗里,有轻微的咀嚼声。
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蹲在里面吃东西。
白阳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我最讨厌这种居民楼随机刷新怪了。”
苏远和放慢呼吸,低声道:“别出声,贴左边走。”
众人贴着左侧墙面,一点点往前挪。
门内的咀嚼声没有停。
他们经过门口时,苏远和余光瞥见门缝里有一只垂在地上的手。那只手很小,可能属于一个女人,也可能属于一个年纪不大的学生。
手腕上戴着一串粉色珠链。
苏远和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林渡靠近他,几乎无声地说:“走。”
苏远和垂下眼。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们救不了那个人。
甚至连确认她是否还活着,都不能。
因为门内至少有一只正在进食的丧尸,而巷子外还有更多被声音吸引来的东西。他们手里的武器简陋,队里还有发烧的他和一个没有战斗经验的老师。
理性给出的答案很明确,但明确不代表好受。
苏远和最终还是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门口时,门内的咀嚼声忽然停了。
所有人背脊同时一僵。
下一秒,防盗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
砰。
谢知非险些叫出声,被白阳一把捂住嘴。
砰。
第二下。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跑。”林渡低声道。
众人不再隐藏脚步,拔腿朝巷子出口冲去。
身后防盗门轰然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扑出来,动作太急,先一头撞在对面墙上,随即又迅速爬起,嘶吼着追了上来
巷子狭窄,众人无法并排奔跑。
白阳在最前面开路,秦川紧跟其后。谢知非抱着书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苏远和却明显慢了半拍。
高烧让他的视线一阵阵发黑。
高烧像一层越来越重的雾蒙在脑子里,视野边缘一阵阵发黑。
他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迅速逼近,沉重、凌乱,每一下都像踩在他的神经上。
林渡忽然回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前拽了一把。
“别回头。”
苏远和喘着气:“我没回。”
“那就继续。”
林渡没有松手。
苏远和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想骂他,却发现自己连骂人的力气都得省着用。
巷子出口就在眼前。
可偏偏巷口还横着一辆倒下的电动车和一堆杂物
白阳率先一脚踹开垃圾桶,又抓住车头拼命往旁边拖拽:“快!”
秦川先跨了过去,谢知非紧随其后。苏远和翻越障碍时脚下一滑,膝盖狠狠磕在电动车踏板边缘,痛得视野瞬间白了一下。
身后的丧尸已经扑到近前。
林渡猛地转身,手里的轮胎扳手狠狠砸向它侧脸。
那一下没有像电影里一样干脆利落地打碎头骨。
他毕竟不是电影里的主角,更不是什么受过训练的战士。金属砸偏了一点,只砸塌了丧尸半边脸,巨大的反震让他手腕发麻,可那东西根本感觉不到疼,踉跄一下便再次张嘴扑来。
白阳从出口外猛地探回身,大喊:“林渡!低头!”
林渡立刻俯身。
下一秒,白阳手里的扫把柄从他头顶擦过,狠狠捅进丧尸张开的嘴里。尖端卡在喉咙处,没能贯穿头部,却硬生生卡住它的下颌,让它一时无法继续咬合,成功阻住了它的扑咬。
谢知非一咬牙,把怀里的牛津词典砸了过去。
厚重词典正中丧尸额头。
丧尸被砸得向后一仰。
林渡抓住机会,第二棍砸下。
这一次终于砸中了它的太阳穴。丧尸身体晃了晃,倒在积水里,抽搐几下后没再动。
几个人站在原地剧烈喘息。
谢知非低头看着泡在脏水里的词典,嘴唇微微发抖:“我的宝贝……脏了。”
白阳拍了拍他的肩:“但它成长了。
谢知非悲从中来:“它才十六岁。”
苏远和撑着墙,想说什么,却只咳了一声。
林渡立刻回头:“怎么样?”
苏远和摆了下手:“没被咬。”
林渡看向他的膝盖。
裤料被擦破一片,膝盖处渗出一点血。但伤口不深,只是表皮擦伤。
“处理一下。”
“先走。”
“伤口在流血。”
苏远和皱眉:“一点擦伤而已。”
“血味会吸引丧尸。”林渡打断他。
苏远和噎住了。
这个理由太正当,他没法反驳,看了他一眼,最终没再争。
林渡从包里翻出碘伏棉棒和创口贴,动作很快地处理伤口。碘伏碰到伤口的一瞬,苏远和眉头轻轻一跳,却没出声。
林渡抬眼看他:“疼就说。”
苏远和冷笑:“说了你能替我疼?”
“不能。”林渡低头压好创口贴边缘,“但我可以知道。”
苏远和怔了一下,他垂下眼,没再说话。
巷子的另一头通向一条较窄的支路。这里不像主干道堵得那么厉害,却也满地都是废弃车辆和杂物。路边歪倒着一辆白色冷链运输车,车头撞进绿化带,后车厢门被撞得变形,半敞着挂在一边。里面的冷气早就散尽,只剩一股刺鼻的药剂味。
秦川本想绕过去,苏远和却在经过时放慢了脚步。
车厢侧面印着一行字。
华阳生物。
下面还有一串被泥水和血迹糊住的编号。
苏远和皱了下眉,走近几步,看见车旁散落着几个摔碎的保温箱,大部分已经空了,泡沫板被积水冲得到处都是。其中一个箱子卡在排水沟旁,里面滚出两支透明试剂管,一支已经碎裂,另一支的标签被水泡得发皱,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临江……生态……
林渡走到他身边,声音压低:“这和秦老师说的生物研究所有关?”
“不知道。”苏远和盯着那支空试剂管。
秦川站在不远处看了半天,脸色也变了。
“华阳生物样本运输……我以前听过。”他皱眉回忆,“学校之前有个科普讲座,好像提到过临江生态项目。华阳生物研究所有参与,研究内容里有植物适应性,还有动物疫病监测之类的东西。”
白阳看着那辆车,下意识后退一步:“你们别告诉我世界变成这样,跟这些东西有关。”
“没人知道。”苏远和收起手机,“别自己下结论。”
谢知非盯着那辆侧翻的冷链车,小声道:“但里面原本装的东西,现在好像都不在了。”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可能已经在他们脚下、墙上、风雪里,甚至在每一只丧尸和每一条疯长的植物里。
苏远和拿出手机,拍下车身标识和试剂管残留标签。
他没有提出去翻车厢,也没说要现在就寻找所谓的研究所。眼下这点线索最多只够说明,在灾难爆发前后,这里曾有一辆运送生物样本的车辆发生事故。
至于是不是巧合,里面究竟运了什么,又和如今发生的一切有没有关系,只能先记下来。
他们现在最重要的事依旧只有一个。
活下去。
远处又传来几声丧尸嘶吼。
秦川立刻催促道:“走,这里不能久留。”
众人继续沿着小路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雪势渐渐变大。寒气从衣领、袖口和裤脚不断往里钻,湿掉的鞋袜更像裹着冰水。苏远和本来就在发烧,连续奔跑和受寒后,脚步已经明显慢下来,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
林渡终于停下:“休息三分钟。”
苏远和皱眉:“不用。”
“不是为了你。”林渡看向谢知非和秦川,谢知非正扶着膝盖疯狂喘气,秦川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路逃命消耗的不只是体力,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同样让人疲惫。“他们也跑不动了。”
谢知非立刻举手:“对对对,我快死了,远哥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秦川喘着气,尴尬地笑了下:“老师也确实需要缓一缓。”
苏远和看了众人一圈,这才靠着一处背风的墙面坐下。
林渡下意识摸上外套拉链。
苏远和抬眼:“你敢脱,我就把你扔雪里。”
林渡动作停住。
两人对视几秒。
林渡忽然笑了下,最后十分识趣地把拉链重新拉好,从包里摸出一根棒棒糖递过去:“那这个总行。”
苏远和盯着糖:“……”
“补充糖分。”林渡一本正经道。
苏远和看着那根糖,沉默片刻,还是接了过去。
旁边的白阳压低声音问谢知非:“远哥不是最烦别人管他吗?”
谢知非同样压着嗓子:“你不懂。他这个人嘴上拒绝得快,手上还是挺诚实——”
苏远和撕糖纸的动作一顿。
“谢知非。”
“我错了远哥。”
甜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后,那阵因为低烧和空腹造成的眩晕总算稍微缓了些。
他抬头看向灰白色的天空。
广播声仍隐隐从城市深处传来。
“请幸存者……前往安清市……”
“安清人民医院……持续救助……”
那声音像一盏灯。
可谁也不知道灯下究竟是出口,还是陷阱。
苏远和垂下眼,低声道:“先找能过夜的地方。”
秦川点头:“确实,天一黑更麻烦。”
“天快黑了。”苏远和含着糖,声音因为发烧有些哑,“晚上视野差,气温更低,继续赶路不现实。我们需要一个临时庇护点,最好有门,有水,楼层不高,出口不止一个。”
秦川思索片刻:“前面再走一段,有个社区卫生服务站。规模不大,但应该有药和水,也可能有备用发电设备。”
谢知非眼睛一亮:“卫生站!那远哥是不是能退烧了?”
苏远和冷淡道:“你再喊大点,附近丧尸也知道我要退烧了。”
谢知非立刻压低声音:“远哥是不是能悄悄退烧了?”
白阳没忍住笑了一声。
林渡也偏过头笑了一下。
苏远和闭了闭眼,懒得跟这群人计较。
短暂休整后,几人重新起身,朝秦川所说的社区卫生服务站走去。
风雪很大,他们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而在他们离开很久以后,那辆侧翻的冷链运输车仍静静躺在路边。
破损的车厢深处,一只变形的保温箱被压在金属架下。箱体底部已经裂开,融化的冰水一点点渗出来,其中夹杂着极淡、几乎看不出的浅绿色。
滴答。
一滴淡绿色的液体,从箱体夹层里渗出,落进了地面积水中。
水面泛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